《艳阳天》随弃

4、等在牛肉面馆的男孩

　　在填报志愿前几天，小波瞧着自己的母亲终于愿意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聊一聊，似乎蔡金桂女士终于意识到了，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有了自己的思想。

　　去上大学的前一个夜晚，他的母亲依旧带着体面的妆容，在父亲的沉默里，在饭菜的香气里，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后悔了，不要再来诉苦。”

　　小波舀了一碗汤，拨了拨瓷勺，汤里加了他喜欢而他妈并不喜欢的葱花。

　　“你尊重我的选择，我就绝对不会后悔。”

　　蔡金桂女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父亲又开始出来打圆场，夸耀着今晚的酸菜鱼有多入味，那玉米排骨汤又有多香。

　　高考完后的三个月，小波和他的最佳损友黄成发了疯地玩，报了一个云南的旅行团，被高原反应折磨得痛不欲生了一周后，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拖着黄成吃他的此生挚爱——牛肉面。

　　夏天的柏油路被烈日烤了一天，即使是夜晚，小波踩着它也感到阵阵燥热，同黄成扯天扯地了一路，总算走到了牛肉面馆里，只一眼就望见了一个男孩坐在牛肉面馆里。

　　男孩剃着板寸，眉目是清秀的帅气，身上穿着白色的篮球服，正在店里左张右望。发现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骤然一亮。

　　黄成顺着小波的目光看去，立刻支着手臂捅了小波一下，低声道：“什么情况？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小波瞪了他一眼，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才刚刚坐下呢，男孩就端着那碗牛肉面坐到了小波对面。

　　“哟？这谁啊？”黄成打趣的话还没说完，男孩腼腆一笑，上赶着开始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宋庭章，庭院的庭，印章的章。”

　　“你们都是s中的吧，我是你们的学弟。今年在光荣榜上看到你们了，希望将来也能像你们一样。”

　　黄成一听，计上心来，一眼都不再看小波，“好好学习，当然可以咯。我叫黄成，成功的成。我身边这位，你认识吧？”

　　宋庭章听了，那双眼睛立刻又黏回小波身上了，点了点头，“谢谢学长上次送我回家。”

　　“叮——”易拉罐被拉开，小波把可乐往黄成面前一放，想要堵住他的嘴。

　　黄成笑眯眯地把可乐往旁边一放，来了兴头。他这个人性格开朗，活脱脱是个小太阳，半是打趣半是谴责地扫了小波一眼，道：“学长人可真好，我怎么不见你送我回家？”

　　笑声随之而起，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下子小波都插不进去话。黄成天生会交际，几个话头跑过，话题已然变成了，“小波啊，人可好了，你看他长得也不赖……”

　　直到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来后，小波面带微笑地给黄成带了双筷子，咬牙切齿道：“吃你的。”

　　黄成这才老实了，笑嘻嘻地接过筷子，吃了起来。

　　直到耳边再度安静下来，宋庭章吃完了自己的面，小波才慢慢悠悠开口道：“这次又离家出走了？”

　　宋庭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上次觉得这家店很好吃，就来了，没想到真的真在这里见到你了。”

　　这话说的，听得看热闹的黄成在一旁兴奋地直踢小波的腿。

　　而宋庭章说这话的时候，白皙干净的脸庞都是乖巧的笑意，头上的呆毛随着摇头的动作一摇一摇，看得小波下意识弯了弯眼睛。

　　一碗牛肉面下肚，两个人的关系从萍水相逢变成了点头之交。

　　然后这家牛肉面，就成为了两个人共同的记忆，两年内，无数个夜晚，宋庭章会和小波相聚在这里。

　　在宋庭章模拟考顺利的时候，小波会带着他学校门口小吃街的臭豆腐或者是水果捞，往他面前一坐，笑道：“不错嘛这次，看来成为我在大学里的学弟也不是不可能。”

　　在他模拟考试不那么如人意的时候，早早点好了牛肉火锅，在宋庭章落座的时候，开一瓶芬达递给他，“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这样一个月见一次面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两个人手机上的联系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小波敏锐地从聊天记录里发现宋庭章情绪极为不对劲，一个电话打过来，他按着机械键盘的手一顿，立刻关了游戏，听见宋庭章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这是小波第二次见到宋庭章哭，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但现在他即使压力再大也只会抱怨两句，哭对他来说已经是件丢脸的事了。

　　所以小波只是穿上外套出了宿舍楼，找了一个地方静静听着，直到最后听见电话那头，轻轻地来了一句，“我没有爸爸了。”

　　春天的风是给万物带来愉悦的，也可能猝不及防带走你最珍视的人或物。

　　小波拨了拨被风吹散的刘海，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之前寒假作业鬼糊的一份读书笔记，他隐约记得那里面有一句话，但他记不清楚，只是说，“亲人离开后，有一部分人会偶尔出现在你的影子里，无论你在哪里，他们都会陪着你。”

　　无论你在哪里，如果你需要我，我也可以陪着你。

　　这后半句出现在小波心里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粗略地算了算时间，想着什么去见一下宋庭章。

　　但宋庭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平复了情绪后，挂了电话，发了微信让小波千万不要来找自己。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小波抬头，看见了一帘弯月。他闭上眼睛，眼前不再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不再是那匀称的身材；不再是宋庭章那张出众的脸庞。

　　他只看见了一个需要他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