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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夜手合 试着去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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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走得干脆又潇洒,留下烛台切一个人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对待孩子的方式……
耐心一些,柔和一些,必要的时候严厉一些。
恰如药研所说,他很受短刀喜欢。这三点无论哪一项烛台切都得心应手,然而对象一旦换成了清显,他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深夜,烛台切独自一人坐在茶室外的走廊下,对着天上的月亮与酒杯里的月亮出神。虽然带上了酒瓶也倒了酒,他却没有要喝酒的心思,端着杯子坐了很久,还是将它放回了托盘。
——然后,一只手接住了它。
青色头发的大胁差穿着内番服,不紧不慢地端着那只杯子在烛台切身边坐下来。
“倒了酒又不喝,是想怎么样呢?”
烛台切转过头,大胁差看见他眼底浓厚的青黑,不由感到有些诧异。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
烛台切脸上的笑容一僵,抬手搓了把脸。
“两三天吧。”再放下手的时候,他的神色显得有些疲惫,“竟然让人看见这副样子……真是一点也不帅气啊。”
大胁差撑着脸看他。
“我从加州那听说了。觉得自己被主人讨厌……什么的?”
这个话题再一次被提起,烛台切不免有点羞耻,沉默地别过头。笑面青江却仿佛没看见,晃了晃酒杯里头清亮的酒液,也将酒杯放去一旁。
“借酒消愁,不是什么好习惯。”大胁差说,“你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我们确实需要一位良主,也确实需要争到这位良主的青睐,却也没有紧急到需要争分夺秒的地步。”
“慢慢来吧。太鼓钟想必也愿意——”
“——别说了。”
笑面青江看了一眼独眼太刀猛地阴沉下来的表情,识趣地不再提。
但他并没有将话题就这么揭过的意思,转而盯着庭院里影影绰绰的植物,感叹道:“有些事情一直在心中回想,是会捂出烂疮的。毕竟,现在的样子也算是人类了嘛,偶尔还是把它翻出来晒晒比较好哦?”
烛台切道:“再怎么像人类,到底还是付丧神罢了。”
量产的,重复的,无意义的【耗材】。
这些话背后包含的意义,笑面青江完全能够理解。但他好像没听懂似的,脸上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么,现在是因为摸不准主人的心思,在暗自神伤吗?像是被玩弄抛弃了的良家少男一样啊。”
因为他糟糕的比喻,烛台切一瞬间升起了拔刀的冲动。
显然笑面青江也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没松开,烛台切握着本体,皮笑肉不笑道:“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啊,近侍大人。”
铛——!
两振本体刀霍然出鞘,对砍一招未果,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笑面青江说:“我不是早就提过了吗。现在的主人是很青涩的类型。只要稍加引导,就算是出格的事说不定也会做……我是指工作的方面。”
“实在难以想象。并非质疑你识人的能力,只是越相处下去…… ”烛台切谨慎地挑选措辞,“主人和那位大人,你敢断言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吗?”
两双色泽相似的金瞳在月下对视。
烛台切的眼瞳色泽要更深一些,目光也更加直白、或者说执着。他紧紧地盯着笑面青江,誓要从他那里寻求到一个答案。
大胁差率先移开了视线。
“……啊。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他将脸靠在撑着本体的那只手背上,状似暧昧地笑笑,“毕竟是兄弟,怎么可能连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呢?”
主君是性格冷淡、效率至上的类型。
在天守阁开启那一天前,这是本丸所有刀剑的共识。
主君平日里闭门不出,唯一能够接触他的地方就是在战场。他的作战指挥风格与前代京彦极其相似,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由于灵力与共感能力过于强大的缘故,对于战局往往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令人胆寒的掌控感。
他们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很少,每一步行动都由狐之助传达。刀剑们无需花费力气在各个时间节点试错,主君会为他们修正每一处对任务造成影响的偶然事件,大到每一波敌军的出现地点,小到藏身无人之处的每一只溯行军。即使身处幕后,也如同置身战场一般。
烛台切时常有一种错觉。
战场对于主君来说是棋盘,而他们是主君手里的棋子、牵线的傀儡,每一道指令带来的威压感比前代更甚。
他们要按照主君的规划走下去,不被允许有丝毫的偏差。只要这样走下去,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就一定是胜利,只要这样走下去,就不会再有流血和死亡。这样强烈的被掌控、被使用的感觉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位付丧神心里,即使如今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与想象中性格截然不同的主君,面对他时仍然会情不自禁地俯首躬身,揣测、琢磨他的所思所想。
“我们确实需要一位能交托【未来】的主君,”烛台切说,“但,倘若新任的主君是比上一代更甚的‘魔王’……”
独眼太刀戴着手套的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成拳,回想起记忆中的种种情状,眼底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阴翳。
他设想着最糟糕的可能性,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语速越来越快:“如果是现在的主君,一旦走上前代的老路,到那时,结果一定要比过去严重得多。虽然现在的同伴只有十二振,但难保他不会再锻新刀,到那时必须有人行动起来,采取极端一些的手段……”
笑面青江无言地注视着他。
胁差青年的脸仍然正对前方,眼瞳却悄无声息滑到眼尾,微弱的月色将同伴阴郁可怖的神情倒映其中。
呛啷——
独眼太刀的表情猛地绷紧,对于危险的感应让他迅速转头,身边的笑面青江抽出了摆放在一旁的本体,刀刃寒光凛冽,将太刀夜晚漆黑的视野照得一片雪亮。
大胁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顺着本体刀刃往上,能瞧见一只金瞳在月光底下散发出幽冷的光泽。
“烂疮捂得太久,会生出恶鬼哦。我好歹也是斩鬼刀……怎么说,要不要我帮忙?”
他用一种堪称恐怖的视线盯着烛台切光忠,烛台切也抬眼看他,从笑面青江身上齐整的内番服,到他携带在身边的本体。像是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太刀青年也跟着起身。
“在这里会吵醒其他人吧。”烛台切道,“找个更合适的地方怎么样?”
深夜的手合室大门紧闭。室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是窗格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刀架上的木刀并没有被取用,两点寒芒在室内划开凛冽的银光,刀刃带着退敌之势狠狠相撞,又被错手格开。你来我往之间,笑面青江很快依据胁差夜战的优势稳居上风,刀刃刺向烛台切的侧腹,正要得手之际险之又险地被太刀挡住,僵持不下。
“身手没变钝嘛。”笑面青江脸上的笑容没什么温度,“我还以为这些东西都跟着你的脑子一块钝化了,正打算让你流点血清醒清醒呢。”
一道尖锐的摩擦声,胁差的刀刃被太刀震开,烛台切的攻势紧随其后,长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斩下,笑面青江借力避过,还没站稳身体,下一刀已经朝着他的手臂挥来。
当机立断,他横刀格挡。一股恐怖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震得胁差双臂发麻。
“我很清醒啊,青江殿。不如说,我从没有比现在更清醒过。”
与他所说的内容完全相反,烛台切裸露在外的那只眼睛隐隐发红。他今晚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反常,从第一刀斩下去开始,便像是凭借本能在挥刀,气息紊乱、毫无章法,与平常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大不相同。
笑面青江矮身避过,反刺一刀,布料被划破的声音响起,刀尖带出一条鲜红的血弧。烛台切卸去攻击,后退整势,大胁差甩干净刀上的血,丝毫不给他喘息时间,再次攻上。
不出意外,攻击再次被挡住。但这次胁差成功将太刀逼至角落,两振刀互不相让,刀刃在角力之间战栗着,发出刺耳的喀响。
“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吗?”笑面青江手下力度半点不减,散乱的额发底下露出一点诡谲的红芒,“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格。是平常不可告人的事情想得太多了吧?”
“我怎么能不去想……我怎么能不去想?”
烛台切胸膛剧烈起伏着,太刀很快在角力胜出,一击横扫将笑面青江逼退,心中狂怒的火浪燃烧得愈发猛烈。关上门以后,这座小小的手合室变成了一座铁牢笼,无人发觉、无人观察,一直盘踞在心头的漆黑恶影终于在此时原形毕露,烛台切握紧刀柄,凭借本能在黑暗中找到笑面青江的位置,一刀重重地挥斩下去:
“我怎么能不去想?人类是多么善变的生物?明明平常一起吃饭睡觉看不出来一点异常,某一天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同伴因为没有手入,在战场上折断了,但那甚至算得上一件好事。如果没有那场意外,那座本丸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记得宗三的话吗?那是魔王的魔窟!!”
烛台切剧烈喘息着,争斗中蒙住左眼的眼罩被刀尖挑飞,露出那只遍布烧伤痕迹的狰狞右眼。烧伤之上,一道崭新的疤痕自上而下,似乎要将整只眼睛从中截断。
金色的瞳孔已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嵌在眼眶里,显得狂乱又可怖。
【光坊,听我说。最近不要靠近主君身边……你问我为什么?哈哈,理由当然是有的,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让我再仔细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惊吓……】
【手入室的灵力不管用了?那贞坊身上的伤……主君似乎还没有察觉。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故作不知呢……总之,先把贞坊藏起来,最近的出阵我替他去。……啊,他身上的伤,我会想想办法的。】
【……修复不了啊。伤口上的黑气,简直就像某种侵蚀一样……】
【又要出阵?明白了,我会去的。说起来,不知道主君从哪找到的陌生节点,根本没有溯行军的踪迹啊。你问我在跟什么战斗?哈哈……‘妖怪’和‘鬼’啊。数量和浪潮一样,完全数不清呢。】
【……瞒不下去了,贞坊必须出阵。由我带着他吧,我将他带上战场,也一定会将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的。】
【……】
【你那是什么表情,光坊?手入室?没用的没用的。你还没去看过池水的颜色吧?还是不要碰比较好哦。我的伤口完全没问题,你看,没再流血了哦……碎刀?哈哈!放心啦。就算我不在了,照现在这个情况,很快就会有新的鹤丸国永显现的。】
【最近总会有意识不太清楚的时候呢。啊,应该是‘梦游’吧?我没在梦游的时候找人切磋吧?毕竟在睡觉的时候,手里拿着真刀还是木刀,完全想不起来啊。膝丸那家伙就是这样,前几天控制不住砍伤了自己的哥哥,清醒的时候表情简直……】
【……我应该……没有……伤害任何人吧?】
——那只左眼最后刻印的,是鹤丸国永挥来的、泛着黑气的刀尖。
噩梦穿透记忆,胁差的本体在同样的位置虚虚划过,没有碰到皮肤,却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与此同时,烛台切手中刀刃传来闷钝的触感,鲜血飞溅,笑面青江左肩上皮开肉绽。
空气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铁铅,两个人的动作顿时凝滞住了。
笑面青江问道:“清醒了吗?”
烛台切举着刀,盯着自己本体挥砍中的位置,一动不动。他耳孔里挤满了尖锐的耳鸣,笑面青江跟着瞥了一眼肩膀,伸手在伤口的位置摸索两下,扯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血袋。
“原本只是想给你放放血,我这边可没有受伤的打算……不过太刀的实力果然不可小觑啊,垫了那么厚的血包还是不够用。”
大胁差甩了甩刀,将本体入鞘。
他随意将那血袋丢开,烛台切的视线追着它,感觉自己也跟那血袋一样,回过神时已经栽倒在手合室冰冷的地面上,本体刀被丢到一边,刀刃因为碰撞发出轻微的嗡鸣。
太刀青年剧烈喘息着,抬手挡住双眼。
手臂上被笑面青江刺出来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现在也顾不上处理它了。笑面青江抱着本体刀坐在窗户底下,与烛台切隔着一段距离,等待太刀激烈的情绪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烛台切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漆黑一片的右眼,手指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痕,神情有些怅然。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能听出来,温和的理智已然回笼,“现在的我清醒多了。”
“清醒了就好。看你之前那副样子,实在和从前那些家伙异化前没有区别,要是哪天没看住,做出些出格的事情都不奇怪。”
烛台切露出一个苦笑,摇摇头,坐了起来。“抱歉……我会注意的。不过,以后也不用提防着我了。比起怀疑,重要的是试着去相信——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我会尝试着去做的。”
笑面青江点点头。月光透过条形的栅格窗沿洒下,隐隐映亮他肩上与青色长发交缠在一起的暗红色豁口。如同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大胁差歪着头静坐片刻,道:“不必担心,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头一个注意到。不过,想来也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就是了。”
大胁差回想着人类安静的神情,指了指身后的窗口。
烛台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栅格窗沿,隐约能瞧见天守阁的轮廓。
银白的月辉洒在建筑冰冷的瓦顶,白日里看来高大威严的建筑沉在夜色里,恰似一幢死寂的监牢。
“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先将主人从那里解救出来吧。”
两人又坐在原地休息了一会,笑面青江从角落里找出来一根蜡烛,烛台切找来清洁用具,两人吭哧吭哧地开始洗地。
将手合室的地板清理干净,笑面青江拒绝了烛台切光忠一同潜入手入室的邀请,独自一人回了房间。等到烛台切在池子里将身上的伤口泡好、处理完身上沾血的衣物,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间的门,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大俱利伽罗没有睡,坐在墙角沉默地望着他。
烛台切有点僵硬地抬手打招呼:“……伽罗酱,怎么了?睡不着吗?”
黑发青年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问道:“你的眼睛……”
烛台切这才想起来,刚才被挑飞的眼罩已经随着脏衣物一起被处理掉了。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大俱利伽罗默默地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只眼罩递了过来。
“……谢谢。”烛台切道。
盯着同伴将眼罩戴上,确认他平安无事之后,大俱利伽罗重新躺回被子里。
“睡了。”他闷闷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