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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有价值 如果我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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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切端着餐盘离开天守阁,将空间留给了许久没和审神者单独相处的狐之助。
审神者抱病,本丸迎来一个漫长的长假,不用出阵、不用远征,内番改为两日一轮换,空荡荡的本丸终于热闹起来,随处可见乱逛的“闲散人士”。
一路应付了几位询问主人近况的同伴,烛台切远远听见一些稀罕的吵闹声,转过拐角,定睛一看,是五虎退和不动行光坐在茶室外的草坪上头玩堆石头的游戏。
难得看见不动行光在白天有人的时候出现,虽然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也会在赢了五虎退之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白发小短刀的五只伴生虎在草坪上滚来滚去、嗷嗷打闹,髭切和石切丸坐在走廊边喝茶,暖融融的阳光底下,加州清光抱着本体靠着廊柱小睡。
许久不见这么平和的景象,烛台切的脚步一顿,心中涌现些许怀念。
记忆中有类似的景象,但人还要更多一些。那时候藤四郎家的短刀胁差们都还在,院子里头吵闹得不行,走廊底下更是从没空过,从早到晚坐满了聚众喝茶的家伙。
现在虽然人少了些……也决不能让这样的日子像泡沫一样碎掉。曾经没能守护住的,现在拼尽全力也一定要做到。哪怕……
石切丸很快发现了站在转角处旁观的太刀青年,笑着打招呼道:“下午好,烛台切殿。近侍的工作还好吗?主殿的身体怎么样?”
烛台切弯起眼睛,眼底缠绕的些许阴翳转瞬消散。
“今天状态还不错,现在在午睡中。”他笑道,“我下来送餐盘,让狐之助帮忙照看一会。”
“午睡啊……烛台切殿也过来休息片刻吧。”石切丸说,“餐盘一会由我收去厨房就好。”
“恭敬不如从命了。”
烛台切点点头。
草坪上,不动行光又赢了一次。他喜出望外地站起来,似乎打算指点一番五虎退这个游戏的诀窍,刚刚站起来就被小老虎绊倒,后背朝下“砰”地一声栽倒在地,安静了。
“啊、不动先生!!”
烛台切感叹道:“今天不动很有精神啊。”
髭切笑眯眯道:“毕竟最近的天气很不错嘛。灵力似乎也浓郁了不少哦?本丸里的花都开了。”
这振平安时期就被锻造出来的老刀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声线和树上刚开不久的小花一样柔软无害。“烛台切有什么心事吗?毕竟也做了一千年的刀了,什么都可以和我商量哦。”
和甜蜜语气相反的,是竖瞳中投来的毫不收敛的审视。
烛台切对此适应良好,从善如流地挑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阳光底下,太刀青年俊美得毫无瑕疵的面容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他苦笑一声,“我啊,原本觉得自己在讨人喜欢这一项上还是有些心得的。但在外表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果然还是有点困难呢。”
“诶、被主人讨厌了?”加州清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抱着本体刀眼巴巴地问道。
“也没到被讨厌的程度……”烛台切语塞了一下,正在思考措辞,就见打刀坐直了身体,有点害羞又有点得意地开始了他的“如何讨审神者欢心”小课堂。
“第一,要能察觉到主人未说出口的小小情绪。”
“第二,要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展现自己无敌可靠的一面!”
“第三,要学会在某些时候得寸进尺一下。”
“第四……”加州清光滔滔不绝地罗列了近十点诀窍,最后总结道:“最重要的还是要足够可爱。性格可爱一点也行哦。”
石切丸顺着加州的描述想象了一下可爱的烛台切光忠,感觉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了。出乎意料的是,髭切竟然认同地点点头。
“有时候是要得寸进尺一点。”髭切撑着脸笑道,“在一堵墙壁面前徘徊再久,不伸手去推,墙壁也不会自己倒下去哦。”
加州清光:“欸?墙壁?”
烛台切若有所思。正巧长谷部抱着一大堆东西出现在走廊那头,皱着眉头道:“什么墙壁倒不倒下去的……谁有空过来搭把手?给主装饰房间的东西到了,要好好整理一下才行……”
加州清光歪头看了一眼,很快将“墙壁论”抛到脑后,扬声道:“都买了些什么?我来帮忙——”
烛台切看了一眼那堆快要堆成小山的箱子,头上流下一滴冷汗:“这么多东西,主人的房间放得下吗?眼睛看不见的话,很容易被绊倒吧。”
“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会考虑不到?自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不会出问题。等到主的双目恢复,定能叫他眼前一亮!”
灰发打刀就近拉开一间部屋的门将箱子放进去,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探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道:“我记得你今天是近侍……不守候在主的身边,在这里做什么?”
烛台切一怔,无奈地举起手认错。
“嗨、嗨。我这就回去了。”
天守阁内,清显从榻榻米上坐起身。
“狐之助?”
一只毛绒绒的爪子立刻伸过来,狐之助殷勤道:“在下在这里!清显大人有什么吩咐?”
清显摸索着,将毛茸茸的式神抱进怀里,揉了揉它的爪子和耳朵。
眼睛看不见,手就成了认识外界的第二双眼睛。人类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直到现在才有了“看”见东西的实感,顺着耳朵滑向头顶,又捏了捏狐之助背上的皮毛。
虽说是式神,被这样从头到脚地抚摸一通也难免晕乎乎的,狐之助躺在人类膝头,两只豆豆眼已经弯成了蚊香眼。
“京、清显大人……再这样下去在下会忍不住睡着的……”
“不能睡,狐之助。”
出身阴阳师家族,人类对式神这一类生物更为熟悉,态度也更为亲近。纵使不是由自己灵力结成的式神,也很容易让他联想到幼时陪伴身侧的那几枚小纸人。
“我有问题要问你。”
人类的语气很平淡,语速也不快,像容器内静滞的水,少有起伏。狐之助抖了抖耳朵,立刻翻身站好:“是!清显大人请问!”
“如果我的眼睛一直不好,会被政府辞退吗?”
狐之助愣了一下,急忙道:“当、当然不会!您怎么会这么想?”
“失明的话,很多工作都处理不了了。效率太低,再加上身体不好,起居都成问题,就更麻烦了。”清显道,“虽说审神者能够为神明提供灵力,但本职工作还是守护历史。若是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和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也就没有区别了吧。”
“如果刀剑们厌烦了这样的主人,提出想要易主,到时候会怎么样?”
狐之助无法忍受人类用这样轻慢的语气批判自己,急得浑身的毛都快炸开了:“怎、怎么会!厌烦什么的……付丧神和审神者才不是那种关系啦!为什么您总是认为自己的刀剑会讨厌自己呢!您这些日子和三位近侍相处,应该很明白他们的心意才对!!”
“我明白的。长谷部、青江、烛台切,都是很好的人。”清显慢慢地道,“不好的是我,狐之助。除了灵力,我什么都没有。不学着兄长的样子,就什么都做不好。”
人类定定地注视着狐之助的方向,向它陈述一条显而易见的世间真理:“没有价值的人,就会被抛弃。就算是刀剑,也不会想要追随平庸之人。”
“要追随我这样的无能之辈,对于他们来说一定也很煎熬……很抱歉,但我有必须留在这个位置上的理由。”
哪怕是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也一定要留下来。守护不了兄长,至少也要守护好兄长的遗物。
毕竟那封令他记忆犹新的遗书上,兄长曾向他这样介绍——本丸之内,无论哪一振都是让他发自内心感到自豪的好刀。
狐之助拼命挤压小小的脑子,语无伦次地安慰他:“没、没有那种事情!谁说您是无能之辈的?在、在这里、就算没有价值……不对!您有价值、呜啊啊啊啊在下到底在说什么——”
清显伸出手,将狐狸整个抱进怀里,埋头紧紧蜷缩成一团。一分钟后,人类松开狐狸式神,脸上表情重归平静。
“该睡觉了。”清显道,“现在是午睡的时间,对吧?”
障子门外,药研藤四郎放下了准备摇铃的手。
他提着药箱后退一步,侧头一看,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翻起阴云,又要下雨了。楼梯处传来些许响动,短刀转过头,看见正在上楼的烛台切。对方没有注意到他,微微垂着头,表情若有所思。
独眼太刀没有笑,或者说,这振烛台切光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一直如此,沉默得甚至有些阴郁。
药研推了推轻微滑落的眼镜,借此遮掩住无奈的神情。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们的本丸里净是些不正常的家伙啊。
烛台切很快察觉门外站了个人,面色如常地和短刀打招呼:“来给主人送药吗?交给我吧,主现在正在午睡。”
药研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烛台切。
“虽然头上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但大将脑内还有淤血,有时候可能会头疼。发作的时候,用里头的东西敷一敷会好受很多。”
他耐心地为烛台切讲解使用方法,末尾冷不丁补了一句:“我记得,烛台切你很会照顾小孩子。”
烛台切有点诧异:“……怎么了?”
“没什么。”短刀简短地道,“有时候,对待大将,用对待小孩的方式可能会有奇效。”
“再见。”
药研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