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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花卷·第1章·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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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日起,江非愿便为我叶危养子,与寻安同为烬墟顶少主。”叶危的声音平稳无波,余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叶寻安脸上。
叶寻安坐在主位左侧,玄色锦袍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出几道青白的印子。
宾客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面露惊愕,有人低头私语,那些目光落在叶寻安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同情,唯独没了先前的谄媚艳羡。
随着凌虚长老躬身道贺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道喜,浑然忘记这是为了叶寻安而举办的宴会。
大殿之下唯有叶寻安坐着,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副与之无关的态度。
叶危望向叶寻安,似是叹了口气,紧接着便说道:“寻安,修要胡闹。”
叶寻安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没看叶危,冷笑了一声:“胡闹?”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堂的祝贺声,让喧闹的大殿霎时静了下来。宾客们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叶寻安。
凌虚长老也一并看去,藏青色长袍的下摆垂在金砖上,没再言语。
叶寻安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些或惊愕、或试探、或幸灾乐祸的脸,最终落在叶危身上。
他松开捏得发皱的袍袖,掌心的青白印子尚未褪去,便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心口如灼烧般,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父亲今日在我生辰宴上,宣布一位新少主,满堂宾客恭贺不绝,我坐着喝杯酒,倒成了胡闹?”
他将空酒杯往桌案上一搁,只听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酒壶微微晃动。
“还是说,父亲觉得,我该笑着上前,恭喜你得偿所愿,恭喜江少主平步青云,恭喜烬墟顶从此‘双喜临门’?”
他说的话每个字却都带着刺,明明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却让人无端觉得膈应。
江非愿站在叶危身侧,头低了下来,看不清是何表情。
叶危的脸色一沉,眉峰蹙起:“寻安,非愿身世飘零,早已丧失亲人,且他与你同为兄弟,就如同你的一只臂膀。烬墟顶的传承,从不是一人独断,你们现在同为兄弟,你也应该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叶寻安猛地站起身,锦袍扫过桌沿,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父亲教我容人,可曾教过我,如何容下一个抢了我生辰宴、夺了我少主之位、还让我拱手相迎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江非愿,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没人敢接话。凌虚长老站在人群前列,藏青的衣袍衬得面色愈发沉敛,目光在叶危与叶寻安之间来回流转,终究还是沉声道:“少主息怒,宗主此举必有他的意图,何必在这欢喜的日子伤了和气。”
“和气?”叶寻安嗤笑一声,掌心的刺痛感愈发清晰,却让他脑子更加清醒,“从父亲说出那句话起,这和气,便早已没了。”
他又看向凌虚长老,眼神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你,我早就看不惯你这副假模样,先前贺喜是你带的头,现在你又来劝我啦?我看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说完,他留下凌虚长老一脸的尴尬,不再看叶危的脸色,也不顾满堂宾客的反应,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他的身影掠过垂落的红绸,掠过躬身侍立的仆从,掠过那些复杂的目光,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叶危脸色愈发沉郁,看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身前的桌案,声响不大,却让殿内残存的喧闹彻底消弭。
凌虚长老缓步上前,缓声道:“宗主,少主年少气盛,一时冲动罢了,不必动怒。”
“年少气盛?”叶危冷笑一声,这笑声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是被惯得忘了分寸。”
话音未落,便有宾客凑上来打圆场,话里却似带着刺:“叶少主向来是烬墟顶的掌上明珠,骤然多出一位少主来,难免心里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 ,
那宾客的话刚落地,西侧席上的李掌柜已拍案起身。他捧着个描金漆盒快步上前,腰弯得像株被风压弯的稻穗,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殷勤:“宗主所言极是!叶少主年轻气盛,偶有冲动在所难免,可江少主这份沉静恭顺,才是成大事的模样!”
他说着,将漆盒高高举过头顶,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愿江少主在烬墟顶得偿所愿,与宗主一同护佑山门兴旺!”
话音未落,东侧席的张员外又挤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卷字画,脸上是堆着褶子般的笑:“李掌柜说得好!我一看江少主便知是栋梁之才,宗主慧眼识珠,真是好福气!我这副《松鹤延年图》,赠给江少主,愿您前程似锦,与叶少主……哦不,是与宗主共创辉煌!” 他慌忙改口,眼神却下意识瞟向叶危,见对方神色未变,才松了口气,笑得愈发谄媚。
几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也不甘落后,簇拥着围到江非愿身侧,虽不敢过分靠近,却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起来。
“江少主生得眉清目秀,又这般谦逊有礼,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比那些骄纵任性的“公子哥”强多了,宗主有这样得体的养子,日后定能省心不少!” 她们的声音又细又软,目光在江非愿身上流连不去,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全然忘了半个时辰前,她们还围着叶寻安嘘寒问暖。
江非愿始终露出浅浅的笑,这个笑是不易察觉的。
他没接任何人的话,也没看那些递上来的贺礼,只是沉默地站在叶危身侧,像一尊被人观赏的石像,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说着恭维的话。
“宗主英明!”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满堂宾客纷纷起身,或捧着贺礼,或拱手躬身,此起彼伏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
“江少主前途无量!”
“烬墟顶双主并立,必能千秋万代!”
“宗主高瞻远瞩,实乃我辈楷模!”
那些话像潮水般涌来,将叶寻安离去的痕迹彻底淹没,仿佛这场生辰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庆贺江非愿的到来。
叶危的脸色渐渐缓和,指尖叩击桌案的声响停了下来,殿内的喧闹也稍稍平息。
凌虚长老上前一步,沉声道:“宗主此举,实乃深谋远虑。江少主沉静内敛,确是可塑之才,日后二位少主相辅相成,烬墟顶必然长治久安。” 此话一出,引得宾客们附和,谄媚的话语又一次在殿内回荡。
穿堂风卷着梅瓣闯进来,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
江非愿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没人能够看清他的神色。
而殿门外的夜色中,叶寻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唯有寒风裹梅香,漫过空旷的石阶,在沉沉的夜色里悠悠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