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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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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快两个月,霍格沃茨的清晨已经染上晚秋的凉意。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天光透过礼堂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漫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柔和的浅蓝。礼堂天花板映着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缀着几点未褪的星光,像被施了永恒的夜空咒,静谧又梦幻。赫奇帕奇的长桌铺着暖黄与黑色相间的桌布,被彻夜未熄的壁炉烘得带着淡淡的暖意,像一块晒透了阳光的绒毯。
空气中飘着刚烤好的吐司香、煎培根的油气、热可可的甜香,混着清爽的南瓜汁,构成霍格沃茨独有的、让人安心的清晨气息。壁炉里木柴轻微噼啪,同学们低声交谈,勺子轻碰瓷盘,一切温柔得不像话。
蕾切尔坐在赫奇帕奇长桌靠里的位置,依旧是她最习惯的角落。
指尖轻轻捏着温热的瓷杯,温热南瓜汁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掌心,驱散清晨的微凉。一个多月过去,她身上那层紧绷的、像受惊小兽一般的戒备,终于悄悄松了些许。卷发温顺搭在肩头,侧脸浸在晨光里,柔和干净,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那点与生俱来的敏感。
她还是安静,还是不爱争抢,还是习惯缩在不显眼的地方。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刚来时那个惶惶不安的女孩了。
身旁的温妮自然地把一小瓶蜂蜜推到她面前,声音带着清晨的软糯:“刚烤的吐司配这个最好吃。”
蕾切尔抬头,轻轻弯起嘴角。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翅膀扑扇声从大门方向涌来。
成群的猫头鹰掠过清晨的天空,羽毛上带着室外的凉气,哗啦啦落在各院长桌边缘。
是清晨的送信时间。
蕾切尔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随即又飞快压下那点微弱的期待。
波特家从来都是热闹的,父母忙碌,哥哥耀眼,而她,一向是最安静、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他们大概很忙,也许不会这么快想起给我写信。
就算想起……也未必会记得,我有多盼望一封来自家里的信。
可下一秒,一只浅棕色的小猫头鹰,轻轻落在了她的面前。
腿上绑着一封带着淡淡花香的信封,上面是母亲温柔圆润的字迹:
蕾切尔·波特。
她的指尖猛地一轻,随即又微微发颤。
真的是写给她的。
不是写给波特家的任何人,只是写给她。
蕾切尔慢慢解下那封信,信封还带着猫头鹰羽毛上的微凉,柔软得像是被人反复折叠、仔细抚摸过。她捏着信封,迟迟没有拆开,喉咙已经先一步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拆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一行行落入眼底。
“亲爱的蕾琪,
我们听说你被分去了赫奇帕奇,说真的,宝贝,我们第一反应是惊讶。毕竟波特家的人,几乎都在格兰芬多。”
看到这里,蕾切尔的指尖骤然蜷缩了一下。
心底那层深埋已久的自卑,像被轻轻掀开一角。
——看吧,果然是这样。
连家人第一眼的反应,都是吃惊。
她果然是波特家最格格不入的孩子,是意外,是例外,是和“勇敢”“耀眼”完全不沾边的存在。
分院那天,她走进赫奇帕奇长桌时,心里有多不安,此刻便有多酸涩。
她一直怕,怕家人觉得她不够好,怕他们觉得她丢了波特的姓,怕他们觉得她连学院都选得那样“不正宗”。
她几乎要不敢再往下看。
可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落下——
“但我们很快就放心了。蕾切尔,你从来都不是那种喜欢冲锋在前的孩子,你安静、温柔、细心,比谁都善良。赫奇帕奇一定很适合你,那里的人会像我们一样,好好待你。”
“我们不指望你有多耀眼,不指望你成为多么厉害的巫师,只希望你在那里过得好,吃得饱饱的,睡得安稳,能交到真心对你好的朋友。”
“宝贝女儿,无论在哪个学院,我们都希望你开心快乐,安安稳稳的。”
“家里一切都好,很想你。”
一行一行,一句一句。
没有责备,没有失望,没有“你应该怎样”。
只有一句又一句,最朴素、最踏实的——
我们爱你,所以你怎么样都好。
蕾切尔的眼眶猛的一热。
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一种无声的自我怀疑里。
她觉得自己不够亮眼,不够勇敢,不够像一个标准的波特。
她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以为那是她唯一不添麻烦的方式。
她甚至悄悄认定:
我之所以总是孤单,是因为我不够好。
可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明白——
她从来都不是“不合格”的波特。
她只是蕾切尔。
一个安静、敏感、柔软、不善争抢,却同样值得被好好爱着的女孩。
格兰芬多的光芒不属于她,没关系。
人群的中心不属于她,没关系。
她有属于她的地方,有属于她的温暖,有真正懂得她、接纳她全部的人。
温妮轻轻递来手帕,声音放得极柔。
蕾切尔接过,按了按眼角,声音轻轻发颤,却裹着化不开的暖意:
“他们说……我在赫奇帕奇,很好。”
温妮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蕾切尔点着头,一些细小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心底却一点点被填满、被熨平、被晒得暖烘烘的。
阳光恰好穿过彩绘玻璃,一束暖金落在信纸上,照亮那些温柔的字迹,也照亮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例外。
是家族的例外,是人群的例外,是连归属感都不配轻易拥有的人。
可此刻她终于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我不是例外。
我只是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赫奇帕奇的暖,朋友的陪伴,家人不加条件的爱……
这些细碎又温柔的光,一点点织成了她的归宿。
蕾切尔轻轻叠好信,紧紧抱在胸口。
眼泪是烫的,心是软的,未来是亮的。
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信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蕾切尔把信纸按在心口,鼻尖仍微微发酸,可心底那片长久以来灰蒙蒙的角落,却像是被这一束晨光彻底照亮,暖得发颤。
温妮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小口咬着吐司,偶尔递来一杯温水,动作自然得像早已做过千百遍。这种不追问、不探究、不刻意安慰的陪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安心。
蕾切尔慢慢平复着呼吸,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她重新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再看了一遍,仿佛要将父母的每一句牵挂,都牢牢刻进心里。
“要回信吗?”温妮轻声问,“猫头鹰还会待一会儿。”
蕾切尔点点头,眼底泛起微弱却真切的光亮:“要回。我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很好。”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又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可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要说些什么呢?
说她一开始有多害怕?
说她总坐在角落,不敢与人说话?
说她因为被分去赫奇帕奇而偷偷自卑了很久?
那些脆弱、不安、敏感的心事,她在家人面前,从来都习惯藏起来。
可这一次,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一样的念头。
也许……她不必永远那么坚强。
也许,她可以试着,告诉他们真正的自己。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蕾切尔按回了脑海深处。
父母已经够关心她的了,她为何还要徒增父母的压力,为她担心呢?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轻轻落下。
“爸爸妈妈,见字如晤。
我在赫奇帕奇很好,这里很温暖,大家都很温柔。”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微微发颤,还是继续写下去。
“我在这里,找到了让我安心的地方,也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她的字迹清秀而轻软,一笔一画,都藏着从未有过的坦然。
“我会好好努力,好好生活。
也很想你们。”
就在她落下最后一句,轻轻吹干墨迹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赫奇帕奇长桌的尽头慢慢靠近。
不急促,不张扬,安静得像一阵风。
蕾切尔下意识抬头。
晨光恰好落在来人的肩头,将来人柔软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少年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边缘微微卷起,一看便是常常翻阅的模样。他身形清瘦,走路姿态轻而小心,仿佛生怕惊扰到任何人。
是纽特。
他原本只是要穿过长桌,去往礼堂门口,可目光在扫到她的瞬间,微微一顿。
他注意到她微红的眼角,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信纸,注意到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水光。
纽特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像一只察觉到同伴低落,却不敢贸然靠近的小兽。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不打扰,不靠近,却用最沉默的方式,传达着一句无声的在意。
蕾切尔的心,轻轻一动。
温妮也注意到了那道身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不动声色,只低头继续吃着早餐,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蕾切尔望着纽特,忽然就不觉得难过了。
眼泪早已干透,只留下眼角一点淡淡的温热。
她看着他局促却真诚的眼神,忽然轻轻、轻轻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是一个极淡、极软的笑容,像晨雾中悄悄绽开的一朵小花。
纽特看懂了。
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回应,又像是安心。
没有对话,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走近。
只一眼,一点头,一浅笑。
可在蕾切尔的心里,却像是有一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安静而绵长的回响。
家人的信,朋友的陪伴,少年无声的关切。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被这么多温柔包围。
她将写好的回信小心折好,绑在小猫头鹰的腿上。
猫头鹰轻轻拍了拍翅膀,在晨光中一跃而起,飞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蕾切尔望着它远去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风从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清冽与草木的香气。
礼堂里人声轻轻起伏,食物香气弥漫,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恰到好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轻声对自己说:
“我很好。”
从今往后,她都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