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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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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当初离开东阳的时候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带走。即使如此,再见眼前人时,江源却还是能一眼认出。
但时过境迁,曾经亲密到无话不说的两个人能不能多说上几句话都是个问题。
江源此时已经是有些不知所措,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衣角不停地摩挲着。
谁能想到回一次老家,还能碰见曾经形影不离的人。但他越是想逃离,脚越是不听使唤,眼睛如何想着躲闪,也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贺锦煜这些年的变化。
昏暗的光线下,贺锦煜的皮肤亮的发白,对比黑发形成鲜明的反差,白的愈白,黑的愈黑。在江源的视角里那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穿在贺锦煜身上总感觉不大顺眼,底下裤腿也湿了一大半,多半是被刚打碎的茶杯溅湿的。
江源的视线不敢在贺锦煜身上过多停留,怕一不小心和贺锦煜对上。可贺锦煜没打算放过他,两只溜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刻也不停。
“为什么不敢看我?”贺锦煜问。
他攥紧了手,鼓动着腮帮子,生气的时候像个冒热气的小包子。
江源看着贺锦煜的样子,颇有种被怪罪的感觉,毕竟消失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江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过了学生时代的贺锦煜脸上还是一副孩子气,和当年一模一样。只可惜,人虽还是那人,可时光不能倒流,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愣神之际,一股温暖钻进了江源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微卷的头发已经蹭到了江源的脖颈,痒痒的。
“为什么早不回来?”贺锦煜哽咽着开口,那架势仿佛是要一口气宣泄这些年来自己所有受到的委屈。
江源没办法,只能轻轻拍抚他的背,让他平复一下心情。
两人在门口抱了许久,冷的贺锦煜腿有点抖,但一直没舍得放手。他低头擦了擦脸颊上流下的冰冷痕迹,抬头看向江源,先映入视线的却是异常惨白的唇色,贺锦煜吓了一跳。
江源脸上没有一丝血气。
江源蹙着眉头,手在心口捂着,一阵热气从腹部涌上来,逼着他弓下腰吐出一地的酸水,里面还掺杂着一抹刺眼的红色。
贺锦煜心脏猛的一怔,只感觉被剜了一道似的,连绵的痛意从心口涌出来。贺锦煜大概明白为何会在此时此刻遇见江源了。
等江源缓了一会,再抬起头时,他额上已经爬满了细汗,整个人病恹恹的,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贺锦煜眼尾红了一圈,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二话不说抓着江源的手就往急诊室里送,把人按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躺下。他试着检查江源的症状,指尖颤抖着轻轻地按压在江源的腹部。
“你这是怎么了?胃不舒服?喝酒了?”,贺锦煜问。
“胃…溃疡…”
江源像是刚生吞火炭,灼烧感在胃里蔓延,抽痛着整个神经。
“老毛病了,开点药就好……”
上腹涨气,呕吐带血,重度胃溃疡。没有几年的病史不会严重到这个程度的,很难想象江源这几年在外面是有多累多忙才会病成这样。
确诊后,贺锦煜立马给江源倒了杯温水,让他喝下,减轻一点胃的负担。趁着江源喝水的间隙,他急匆匆地跑出去,去药房开了两盒药。等他抱着药回来的时候,江源已经喝完了水,正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他回来。
贺锦煜熟练地拆开药盒,撕掉包装的铝膜,把两颗米白色的胶囊递到江源面前。
“奥美拉唑,专治胃溃疡的。老实说,你平常是不是经常开这个药。”
贺锦煜的口气不容江源拒绝,只好乖乖接下胶囊,顺着水一口吞服。没多久江源的不适感就缓解了不少,苍白的脸上也逐渐透出一丝血色。
“给你添麻烦了。”,江源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贺锦煜表面上轻飘飘地回了句没事,心里却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得喘不过气。看见江源这样,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贺锦煜将身子半靠在急诊室的门口,探出脑袋左右环顾了一遍。确认走廊上空无一人后,拉着门把手,轻轻关上了急诊室的门。
江源一只手揉着腹部,一只手端着刚喝水的杯子。因为不想被贺锦煜各种询问,闭上了眼睛,假装正在闭目养神。可耳边传来的关门声却告诉他三个字:躲不掉!
江源啊江源。
贺锦煜开始恨得他咬牙切齿,讨厌他一声不吭的离开,讨厌他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几秒,贺锦煜心软得太快,没法真的怪罪他,反而转变成心疼他,心疼他在外面这几年打拼得多辛苦才会病成这个样子。
江源,你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手里杯子的触感突然间消失,江源好奇睁开眼,才发现贺锦煜把空杯子从他手里抽走,连同药盒一起放在办公桌上。
贺锦煜站在桌子旁,没有转身,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刺眼的灯光下,白大褂的背影显得很是落寞。
之前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光线还是要暗上许多,江源并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贺锦煜的身型比以前还瘦得多,身上白大褂长了半截,衣服的下摆已经快盖到膝盖了,和他的身高一对比,看起来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反差感。
江源等了半天,贺锦煜迟迟没有动静。
似乎是察觉到贺锦煜情绪有些不对劲,江源没忍住好奇,扒着床檐往贺锦煜脸侧边瞧,没想到刚好瞧见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贺锦煜的脸边滑落。
江源突然心里一阵拧巴,他很明白,贺锦煜这几年肯定一直记挂着自己。当初自己不声不响地离开东阳,肯定对他也有很大的影响,但现在自己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以何身份了。
高中同学?老朋友?还是前任?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开口安慰一下,毕竟贺锦煜今天这情绪经历如此大的波动,归根结底全都是拜他所赐。
“锦煜,你……”
江源刚开口,白大褂扭身就撞进了他怀里,就像一场暴雨骤然降临,让人猝不及防。
贺锦煜把脑袋深深地埋进江源的肩窝,勾着他的脖子,嘴里闷声闷气又含含糊糊:“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些年你都躲哪去了?”他边说边抽泣着,肩膀也跟着一耸一耸地抖动。
“为什么你才出现?”贺锦煜的内心难受极了,情绪就像泄了闸的洪水,想挡却怎么也挡不住。江源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里,花了七年时间也没有移动半分。对于他的消失,贺锦煜真的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带着一点点薰衣草香涌进江源的鼻腔,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在某个瞬间带着江源又回到了高中的午间时刻,旁边的少年一阵闹腾后安静地靠在他肩头小憩,回忆掀起一股暖流在心头涌动,即便只是短短一瞬。
扑通,扑通。空气中只能听到两人急剧加速的心跳声。方才贺锦煜在江源颈边呼出的热气现在都覆盖在他的脖子上,因为突然的肢体接触而激动让体温迅速升高,促使江源的身体产生汗液,细细地铺满了他的皮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心总是被另一方牵扯着跳动。
江源有点伤脑筋,拿贺锦煜完全没办法,从高中那会就经常惹得他哭,看着他每次都哭的稀里哗啦,最后都只能妥协,想法子弄个蛋糕亦或是水果来哄他开心。唯独七年前分手的那天,是江源哭了一阵,贺锦煜先妥协了。
算了,就当这是最后一次。
江源心里默念着,手却还是像以往一样轻轻地搭在贺锦煜的背上。一手扶着贺锦煜的腰窝,一手轻轻地拍拍他的背,轻声哄着:“好啦好啦,小金鱼,别哭了。”
似乎这样真的有效,没一会儿,贺锦煜渐渐平静了下来。待他情绪稍微好点,江源便挣脱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贺锦煜一抬头,整个哭相就这样暴露在江源面前,小脸扑红,被泪痕衬得光滑水嫩,像个掐破皮的桃子。他不愿让江源看到他这样,蹬的一下站起来,扭过身去偷偷地擦着鼻涕,呜咽着问道:“难道…难道你觉得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江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起初他也尝试说服自己,可就是心里过不了那个坎儿。那件事的发生犹如一段噩梦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哪怕他们曾经是多么地相互喜欢,可是面对世俗与偏见,那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心里清楚,不分开的话,那件事的舆论会传遍整个学校甚至整个东阳,从此再没有一天安宁日子,那年又是快要高考的时候,他不想影响到贺锦煜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对不起,锦煜,那件事发生后我也没办法。”江源说。
他站在原地,望着贺锦煜的背影,咬了咬牙,克制住想要上去拥抱的冲动。他的内心是纠结的,但这种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立马就被理智压了回去。
江源用指甲在指节上狠狠地摁了两下,说话语气一下子很冷淡。“你知道的,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换来的是贺锦煜短暂的沉默。
江源想要他死心,继续追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吗?”
贺锦煜小声咕哝了一句,不知道。
说了什么江源也没有听清楚,但江源猜也知道,他回答不出来。
“明天是我妈的生辰,我回来给她上柱香。”江源言语中听不出悲伤,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表情显得很平静,他像是叙述日常生活般,用最平常的语调,仿佛那件事和他没有一丝联系一样。“当年那件事我没办法代替她去原谅什么,现在我只想早点忘掉在这里的一切,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出乎意料的消息就好像无形地打了贺锦煜一拳,让他瞬间瘪了气。即使再不甘心,他也拿江源没辙了,因为他知道江源母亲当年是怎么去世的,那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沉重,再度提起这件事无非是把刀子往人家心里送。
贺锦煜没再说话,呆呆地站在原地。
江源试着揉了揉心口,胃的灼烧感已经好了很多,今晚好好休息,调养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他终止了话题,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很晚了,现在只想尽快回家。
他绕开贺锦煜,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贺锦煜察觉他要走,赶紧拽住他手腕,问道:“哥,你躲了我这么些年,这惩罚还不够吗?”
江源叹了口气,实际上他也不想这样,但是眼睛一睁一闭之间,还是会想起当年那场意外。他心里清楚着,两个人之间会因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一辈子,不如彻底终结这段感情,起码不会再给贺锦煜造成任何麻烦,让他以后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江源没有过多停留,还是选择挣开贺锦煜的手,拉开了急诊室的门把手。
江源站在灯光交界处,回头对贺锦煜说:“对不起,我想你还是尽早放下吧,药费我有空会送过来,两清之后,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最后的话说完,江源径直走了出去,捡起之前撂在医院门口的帽子,甩掉雨水,很随便地扣在头上,看了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又回头看了贺锦煜最后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冲进雨里,伴随着越来越大的滴答声渐渐消失在被黑夜笼罩的雨幕里。
贺锦煜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走廊,看着江源的背影渐渐远去,他本来还想叫住江源给他递把伞,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江源不会要的,开口也只会换来他又一次的拒绝。
眼睛一阵酸涩不堪,贺锦煜抹了半天的眼泪也没止住,没一会儿就流了满面。眼前朦朦胧胧,看不清路,只好靠在走廊的墙面,顺势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