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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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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终于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苍翎带着睡意与诧异的声音:“大哥?你怎么这个点儿……”
话未说完,便被何厌深颤抖着打断:“苍翎!科长出事了!”
听筒那端骤然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爆鸣:“怎么回事?!”
“是满月!”何厌深语无伦次地快速解释,背景里隐约传来海浪与混乱的人声,“天上突然变成满月了,科长身上好冷,还在结冰,龙王说是强闯地府的后遗症……”
“蚀月棺!”苍翎的吼声震得何厌深耳膜发疼,语气满是急迫,“满月时大哥必须进蚀月棺!快把他送回家,棺材就在他卧室!快!”
蚀月棺?
何厌深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三个字砸进脑海,瞬间串联起所有碎片。
苍翎初次登门时郑重送来的那具古朴青铜棺,原来竟是这般用途。
他来不及细想,匆匆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俯身将崔云心打横抱起。
怀中身躯轻得惊人,那股蚀骨的寒意已蔓延至下颌,青碧色的冰晶正沿着苍白的皮肤向上攀爬,如同活物般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暖意。
何厌深的动作从未如此迅速过,他只凭着一股蛮劲跨上那辆歪了车头的共享单车,在身后一众神祇愕然的注视下,歪歪扭扭地冲入了夜色,溅起一路凌乱的水花。
龙王面色阴沉地望着天际那轮诡谲的满月,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角落里的敖飒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那个……叔,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写个检查什么的?”
龙王猛地转头,一个凌厉的眼刀甩过去:“你给我老实待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而此刻的何厌深,已什么都顾不上了。
海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他只能拼命瞪大眼睛望向漆吴市的方向,将怀中越来越冷的身躯搂紧。
那层青冰已爬至崔云心的眉梢,可他青铜色的眼眸依然固执地睁着,失焦地倒映着天上那轮本不应存在的月亮。
何厌深低下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科长……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崔云心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冰霜已悄然蔓延至眼角。
“主人,坐稳。”
何厌深愣了一下,未及反应,他身下的共享单车猛地一震。
那辆歪了一晚上车头、骑起来吱呀作响、黄三郎念叨了一路“链条会生锈”的破单车,忽然像换了条黄鼠狼似的,车架发出低沉的嗡鸣,轮子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
然后他冲了出去。
何厌深只觉得眼前一花,海风变成刀子割在脸上,身后的浪涛声瞬间被甩得听不见了。
速度太快了,他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住怀里越来越冷的那具身体,把自己弯成一张弓,护住那个人。
黄三郎只是一路狂奔,车轮擦着海面掠过,溅起的水花被远远甩在身后,像一道白色的箭矢射向漆吴市的方向。
这只怂了吧唧的黄鼠狼,此刻正拼了命地在跑。
“三郎……”
“闭嘴。”黄三郎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难得的硬气,“省点力气,抱好我大哥。”
颠簸并未因速度提升而减缓,反而愈发剧烈,轮子上明灭不定的黄光如同风中残烛,昭示着黄三郎正逼近极限。
何厌深死死搂住体温仍在流失的崔云心,远方漆吴市的灯火依旧渺茫,那遥不可及的距离,让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心脏。
一定要来得及啊……
拜托了,拜托了……
他抱着崔云心,不知向哪方神祇祈祷。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撕裂前方海面,滔天巨浪如悬崖般耸立,轰然砸落。
黄三郎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怪叫,拼尽全力刹住去势,车轮在海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堪堪停在浪墙之前。
“怎么回事?!”何厌深瞪大眼睛。
浪头向两侧劈开,自幽暗深处踏出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它高达数丈,皮肤泛着青灰,脸上三只浑浊的眼睛死气沉沉,弯曲的獠牙垂至下巴。
一照面,便有一股浓烈的死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然而更让何厌深血液冻结的,是它身上缠绕的和海巫教主同源的气息。
它是海巫教主的同伙!
都到这里了,他们居然还有埋伏!
恶鬼发出震彻魂魄的嚎叫,三只眼睛死死锁住何厌深怀中的崔云心,青灰色的巨爪携着腥风,毫无花哨地直抓而来。
何厌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思考、恐惧、杂念都被抽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看到那鬼爪上锋利的倒钩,嗅到那令人窒息的死气,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巨响。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于一切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拧转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崔云心完全护在自己胸前,同时竭力侧转,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致命一击。
噗嗤——
利爪撕开皮肉,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后背被命中的那一点凶猛地钻入,然后轰然扩散,席卷全身。
何厌深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在那剧痛的冲击下,他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躯搂得更紧。
紧到几乎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躯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恶鬼发出一声得意的嚎叫,显然对一击得手感到满意。
它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巨爪紧随而至,五指箕张,带着更猛烈的腥风,眼看就要将两人一同洞穿、撕碎。
何厌深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迫近带来的刺痛感,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道念头格外清晰。
不能让科长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从何厌深身体最深处爆发出了一股极致的冰冷,这股寒意几乎是从骨髓缝隙里渗出的,让何厌深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他诧异地睁开眼,惊骇地看到,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色雾气,正从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中,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黑雾冰冷刺骨,散发着远比这只恶鬼更加深邃的森然寒意。
背后的剧痛在这黑雾涌现的瞬间便开始消退,并非愈合,而是被一种更蛮横的力量所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完全陌生、充满破坏欲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疯狂奔涌,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带来一种既痛苦又充满力量的战栗。
他的视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红,耳中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如大江轰鸣的声音,还有某种来自极遥远之处的、无数细碎阴冷的窃窃私语。
似乎有一只远古凶兽在他的灵魂深处沉睡,而现在,这只凶兽醒了。
不但醒了,还很亢奋。
当恶鬼那志在必得的第二爪再次撕裂空气落下时,何厌深甚至没有思考如何去抵挡。
他只是凭借着那股亟待宣泄的冲动,猛地抬起同样被黑雾缠绕的右臂,五指成爪,不闪不避,凌空一握!
“砰!”
一声闷响,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那只足以抓碎大地、之前轻易撕裂他后背的鬼爪,竟被他那看似普通的人类手掌,死死地、牢牢地钳在了半空之中。
鬼爪上携带的巨力与腥风戛然而止,爪尖距离他的面门不过寸许,却再难前进分毫。
恶鬼三只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强烈的错愕,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何厌深也无暇去细想这颠覆常理的力量从何而来,他只是顺着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戾气,五指猛然收拢,用力向反方向一拧!
咔嚓!
那只坚硬的鬼爪,竟被他硬生生掰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恶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将爪子抽回,向后踉跄跃开数丈。
它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这个被诡异黑雾笼罩、气息陡然变得危险无比的人类,目光中终于显现出真实的恐惧。
何厌深低下头,看着自己黑气缭绕的手掌,体内那股阴冷霸道的力量仍在不断地沸腾咆哮。
那恶鬼在短暂的惊惧后,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
它发出一连串含混愤怒的嘶吼,身形一晃,竟以与庞大身躯不符的敏捷绕至侧方,三只眼睛凶光毕露,再度悍然扑向何厌深怀中的崔云心,显然认准了这才是首要目标。
“滚开!”
何厌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声音因那陌生力量而变得沙哑低沉。
来不及深究这究竟是福是祸,他脚下发力,踏着黑雾跃上高空。
恶鬼将残余的妖力与死气催动到极致,鬼气汹涌,化作一只巨大的爪子想何厌深拍来。
何厌深单手抱住崔云心,将体内苏醒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一掌推出。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轰——
巨响声中,狂暴的气浪将下方海面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凹陷,海水向四周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
鬼爪与缠绕黑雾的人掌再次死死抵在一起,青黑与纯黑的气劲如同两条疯狂的恶龙,互相撕咬、侵蚀、角力,一时间竟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何厌深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将所有的意志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力量灌注于双臂。
就在这时,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冰冷身躯,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何厌深心头剧颤,连忙低头看去,正对上崔云心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清冽的眸子此刻黯淡蒙尘,却依旧带着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沉静。
崔云心的目光掠过他周身沸腾的黑雾,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询问,只是极轻地、安抚般地拍了拍何厌深紧箍着他的手背。
“科长……”何厌深的话哽在喉头,有些无措。
崔云心没有回应,只是以一种仿佛对抗着整个天地重压般的姿态,挣扎着,从他怀中站直了身体。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虚弱得让人心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背对着何厌深,面向那狰狞的恶鬼,缓缓抬起头。
下一刻,炽烈纯净的光芒,骤然自他单薄的身躯上迸发而出。
那光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浩瀚与威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阴冷,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似有古老的颂唱与狐鸣隐隐回响,无论是恶鬼的青黑鬼气,还是何厌深身上翻滚的黑雾,都被这磅礴的灵光吞没消融。
充斥天地的白光徐徐收敛,海面上,矗立着一只巍峨如山岳的白狐。
白狐仿佛一座凭空升起的雪山,遮蔽了大半片天空,皎洁月光此刻只能沦为它身后一抹谦卑的陪衬。
崔云心的法身自然是无与伦比的美丽,但落在恶鬼眼中,只有恐怖二字方可形容。
即使虚弱也能强横到这个程度,美丽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点了。
何厌深近乎呆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最终与白狐那双低垂的、俯瞰众生的眼睛相遇。
依旧是狐狸科长的那双眼睛,但又多了一丝流转的金色。
青金色的……眼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他想起来了!
梦中那口禁锢他、淹没他、挤满了无数“同类”的无边黑暗深井,以及井口上方,始终高悬的、沉默凝望井中一切的两轮青金色月亮……
原来……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眼睛。
——崔云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