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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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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西的夜是潮湿的,慈济宫里,专为贵客准备的小院厢房中,一盏孤灯还亮着。
崔云心还没有睡,而是在翻阅何厌深白日初步整理出的几份异常档案。
海西几户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家,近两年内都曾请同一位风水先生调整过宅院布局,之后家中虽无大灾,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小病小痛不断,运势也平平。
何厌深坐在对面,眉头紧锁,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电子地图和户籍资料比对。
“科长,那个风水先生的手法很隐晦,改动的都是些边角,不犯大忌讳,但组合起来,就像在水流里下了几道暗栅,水流虽未断,却再也畅快不起来。目的性不强,更像是……试验?或者收集某种煞气?”
他越说越觉得棘手,这比直接的凶煞布局更难抓把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云心抬眼,何厌深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敲门声响起,很轻,很犹豫。
崔云心放下手中纸张,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只淡声问:“何人?”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十二分尴尬的声音:“是……是贫僧,泥絮。崔科长,您、您歇了吗?实在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但贫僧……贫僧……”
“进来吧。”
门拉开,月光下,泥絮大师站在门口,僧袍还算齐整,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脸上却写满了“走投无路”和“社会性死亡”混合的复杂表情。
他身后空空如也,不见白天那个跟着他的疯癫师弟。
崔云心侧身让他进门,何厌深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泥融呢?”崔云心问。
“在、在清水祖师庙里,我们来海西就是来拜清水祖师的。”泥絮咽了咽口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庙祝说他心思纯净,有赤子佛性,留他在庙里住几日,帮着洒扫,沾沾香火气。”
“这是好事。”崔云心走回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何厌深机灵地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泥絮捧着水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长长叹了口气:“是好事,可是庙祝说,说我就不用留下了。说清水祖师今夜托梦,庙小,容不下两尊……呃,容不下两位高僧同住。”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何厌深没忍住:“……所以您是,被赶出来了?”
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赶紧抿住嘴。
泥絮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崔云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为什么?”
泥絮像是彻底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道:“大概是因为,贫僧这前科,不太受正经寺庙待见。”
“前科?” 何厌深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就是……皈依的次数多了点。” 泥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多了点是多少?”
泥絮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视死如归般吐出两个字:“八次。”
何厌深:“……八次什么?!”
“八次皈依。”泥絮自暴自弃地开始坦白,“贫僧俗家姓石,家里……祖上是做煤矿生意的,家境……尚可。但我这八字吧,好几个高人都说特别适合出家,有佛缘,我自己也确实觉得佛法精妙,心生向往。”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崔云心,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可我这个人吧,性子……可能有点跳脱。”
“第一次皈依在五台山,住了三个月,觉得清规戒律太严,实在受不,跑了。第二次在峨眉,觉得斋饭不对胃口……第三次在普陀,嫌海风湿气太重,膝盖疼……第四次……”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声音越虚:“反正前前后后,拢共跑了七回。”
“直到第八回,在琉璃寺遇上了我师父。他老人家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佛门有缘,就是缘分有点崎岖。”
“他没赶我走,也没强留,就说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每次来,得把藏经阁的地扫了,把门口的缸挑满。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又锲而不舍地,留下来了。”
何厌深听得目瞪口呆,想笑又觉得不厚道,表情十分精彩:“所以大师你这是……八次皈依,才总算安定下来?”
泥絮沉重地点头:“所以海西这边,稍微知道点底细的寺庙,都不太想收留我挂单,怕我影响寺誉。清水祖师的庙祝肯定是听说过我的威名,这才把我赶出来了。”
崔云心静默片刻,忽然问:“你师父为何最终肯收你?”
泥絮愣了愣,脸上露出一点温暖又无奈的笑:“师父说,我八次回头,说明心里真的有佛,只是性子太跳脱,需要找个地方慢慢磨。他还说,像我这种煤老板家出来的,舍得下富贵来受清苦,哪怕受得不太彻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难得。”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可能就是这点难得,让他老人家心软了吧。”
何厌深这次真的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崔云心也有点想见见琉璃寺的主持了,看看能把泥絮和泥融这两个奇葩收入门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高僧。
泥絮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小何,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好笑?但我觉得以我的条件,也算得上是一个京圈佛子吧?”
“噗——咳咳咳!”何厌深这次彻底破功,笑得咳嗽起来,“不是,泥絮大师,人家京圈佛子那都是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
崔云心幽幽补刀:“你这种八次皈依的情况,应该叫‘八依老爷’。”
泥絮:“……”
他的脸瞬间涨红,半晌,才讷讷道:“……多谢科长赐号。”
听起来更心酸了。
“行了,我开玩笑的。”崔云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所以,你现在无处可去?”
泥絮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点头:“附近的寺庙大概都不太欢迎我。本想找个小旅店将就一夜,可看着泥融在里头有热炕睡,还有热斋饭……”
“西厢还有间空房。”崔云心直接开口,“你就住那儿吧。至于吴大夫那里,他既然肯放你进后院,那就是同意了。”
泥絮眼睛一亮,感激涕零:“多谢崔科长!您真是救苦救难!”
他抱起包袱,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档案和地图,小心翼翼地问:“二位这是在……查案?海西地界上的事儿?”
何厌深看了一眼崔云心,见科长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简略说道:“嗯,发现一些风水上的异常改动,手法隐蔽,在调查。”
泥絮一听,那双总是带着点愁苦和飘忽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拍了拍自己不算厚实的胸脯,刚才的窘迫仿佛一扫而空,带上了一点煤老板家公子哥儿混迹江湖的爽快劲儿。
“查这个?那让我来啊!”
“别的不说,海西这地界上,三教九流、寺庙道观、乡绅富户,我熟!我师父虽然嫌我定性不足,可该教的本事也没藏私!就是实践少了点……”
“但说到打听消息、跑腿认门儿,我在行啊!我八依老爷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路子野!”
他看着崔云心,眼神热切,充满了期盼。
崔云心也看着他,这个和尚信心满满,满脸笃定,估计是真有比特事科系统好使的门路。
于是微微颔首:“可以。明天开始,你协助何厌深调查。要注意分寸,千万别打草惊蛇,若遇到危险,优先保全自身。”
“得令!”泥絮瞬间精神了,抱着包袱,脚步轻快地跟着何厌深去西厢了,仿佛刚才那个被寺庙赶出来的人不是他。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崔云心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着明日的游神活动。
敢在海西这么多神祇境主的眼皮子底下搞事,幕后主使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脑子缺根筋。
海西地界属于镇异枢机府的辖区,但居民家中风水被恶意篡改之事不在特事科的负责范围内。
崔云心自认是个体谅员工的好领导,不至于大过年的把其他科室的同事叫回来加班。
可海西的诸神……这不还没放假么。
………………
海西古镇的年味,在正月里被烘托到了极致。
保生大帝的主场是诞辰或端午,正月游神一般不请他,因此吴真人不必亲自下场。
他也乐得清闲,邀了崔云心几人,在临街一家茶楼视野最佳的雅间落座,品茗观礼。
“云心,瞧瞧,如今这人间可比我们当年热闹多了。”吴真人怀里抱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比格,指着楼下蜿蜒行进的游神队伍。
各种銮驾、神轿、仪仗都被搬了出来,壮汉扮成各路神将兵卒,信众们沿途焚香叩拜,祈求新年平安顺遂。
崔云心安静地坐在窗边,闻言点了点头:“烟火鼎盛,是好事。”
何厌深和泥絮也在一旁。
何厌深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种大型民间信仰活动,感觉既新奇又有些肃然。
泥絮则相对熟稔些,捧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心声不断点评着:【这尊将军像扎得真精神!哎呦那个扮小鬼的腰功不错!】
游神的核心环节之一是“起乩”或“跳神”,即请神附身于特定的“乩童”或“神偶”,展现神威,赐福消灾。
往年这一过程往往需要较长时间来酝酿,乩童进入状态不易,主事者也需诚心祷祝,除此之外,还得看神明老爷们当时忙不忙、心情好不好。
但今年,情况明显不同。
队伍所过之处,那些担任僮身的汉子们,几乎在锣鼓点到、神轿临近的瞬间,就浑身一颤,眼神变化,旋即表现出不同神祇的特征来。
或威严怒目,或慈悲垂眸,或灵动跳脱,都灵光四溢。
更明显的是,许多僮身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某个方向。
那是崔云心所在之处。
一位代表着本地境主的僮身,原本只是沉稳巡游,经过崔云心面前时,忽然抬手,颇为庄重地向他这个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抬轿的轿夫们似乎也得了某种暗示,步伐特意调整得更加稳健庄严。
另一位代表着某位擅长驱邪的将军的僮身,在经过时更是突然“哈”地大喝一声,手中木制关刀舞得虎虎生风,劈砍挑刺,格外卖力,引来周围人群一阵喝彩。
表演完毕,那僮身还特意朝崔云心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恢复常态。
甚至有一位代表着土地公的僮身,经过时竟然对着崔云心这边,努力挤出一个格外和蔼可亲、甚至带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与他平时憨厚朴实的形象略有不同。
泥絮的心声直接炸开了锅,带着震惊和恍然:【我去!这也太积极了!往常没半个时辰请不下来!今天这是……哦!我懂了!】
他猛地看向崔云心,眼神里充满了“原来如此”的激动,心声嚷嚷着:【大佬坐镇!神仙开会!那些靠香火吃饭的大小神祇,可不都得赶紧出来露个脸,在大领导……呃,在崔科长面前表现表现!刷个存在感!】
【这可是活生生的、手握实权、还连着人道气运的灵鉴狐王加镇异枢机府科长啊!四舍五入就是直属上级部门领导视察基层信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