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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最近新添了小烦恼 贺琮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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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琮的生活近来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只不过和一位朋友下了一盘略长的棋,刚回到家,没想到香火就断了。
作为一个散仙,自己的工作倒是没有那么重,守着方章县着一方净土,给新成精的妖怪们做做安全上岗交底,辅助当地的土地神降妖除魔,维护一下和平,偶尔帮助当地百姓创造一个两个小奇迹,挽救几个无辜的生命,或是帮助深陷困顿的人一把。天行有常,他的义务就是在天地运转的缝隙,给人带去一点命运的眷顾。
而最近,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工作量增加了。为了顺利解决漫漫神生的小小卡壳,他特意抽了陈珍珍一缕运线。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便可以第一时间赶到。司命殿的掌命特意提醒过,陈珍珍正是本命年,吹了神仙的香火又是大忌,命书上的波折定会增多,一不小心死了,也不无可能。
为了让陈珍珍完好无损地渡过24岁,他对她的每一声求救还是相当警觉的。虽然他告诉陈珍珍要默念三声自己的名字。但实际上,只要求救的意念强大也能将他召唤出来。
所以,他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各种场合。厨房里的老鼠、鬼屋里的女鬼都能让她心惊胆战。这样胆小、脆弱的人是怎么独立生活到现在的呢?他端起茶正欲慢品,一阵寒颤,那个女人走夜路被路边的垃圾堆吓到了。
他的另一个烦恼也来源于陈珍珍。最近她好像很喜欢观察自己,悄咪咪地躲在门边,就像一只猫在观察进入领地的动物,眼神时而崇敬、时而悲悯。这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这样的状态怎么会成为自己的信徒呢?若是在方章县仙身,人们应当是连连磕头才对。为了让她放下戒心,贺琮决定和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刚化身到客厅,陈珍珍斜躺在沙发上的身体,立马坐的端端正正。
“陈珍珍。”
“琮哥,您说。”
“你是不是不习惯我住在你家,想让我离开?”
陈珍珍被这样的提问给为难到了。说习惯?谁会习惯家里出现一个陌生人。说让他离开?她又挺喜欢回到家有人给自己开门,做饭、拖地的。她的良心深深地谴责自己,怎么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好在她深谙回答的技巧。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要将问题抛给对方:“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每天趴在门框边盯着我,跟猫盯老鼠一样,和猫妖偷偷骂我,还将我神像前的香换成了蚊香。”
陈珍珍连忙摆手,解释:“偷偷看着你是因为好奇,骂你是因为你害我感冒,放蚊香是因为电蚊香用完了,烧蚊香找不到托盘。”
“好奇?好奇什么?”他神色放松了下来。
陈珍珍这才把自己这几天的噩梦说了出来。“我搜过你的资料,但有用的信息不是很多。我想知道你的一生是怎么结尾的,一个好官?其他呢?但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万一戳到你的什么痛处多不好,就只能自己观察咯。”她此时倒是坦诚了。
贺琮这才发觉自己对她的判断偏了不止一点儿,但又松了一口气,“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并不是什么后续都没看到,对吧?”
确实,虽然县志上的记载丢失了。但评论区的留言里多多少少流传着后人对他的评价,自然也有不少野史讲述着他的结局。但其中最多的便是他死于灾荒。
贺琮并没有反驳,抿了一口茶,将自己的故事缓缓道来。
洪水是一头猛兽。它席卷着希望和生机,扬长而去。只留下芸芸众生在断壁残垣中哀嚎。人尚且还能发出些声响,怨声载道。有些生命则是在无声中凄怆。方章县的良田经过雨水一泡,早已回天乏术,只留下一片褐黄,像是对这不通人情的暴雨,发出无力的反驳。
去年的陈粮冲走的冲走,发霉的发霉。秧苗又经此横祸,今年怕是难熬了。阴云带着胜利嚣张退去,再回来时,裹挟着寒冷和风雪誓要杀这人间片甲不留。县衙的常平仓早就干净了。知县大人把能借的县都借了,上面调拨的银子几经盘剥到手上已是杯水车薪,许多灾民无米下锅,这个年关怕是更难熬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知县大人的小院倒是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看着窗外,苦中作乐:“这院子倒是比我暖和。”
他的俸禄大多寄给了家里。到了这寒冬腊月买不起厚棉被,只能将稻草铺了一层又一层,躲进被窝里,连炭火都省了。大夫说那次跳水落下了病根,现在发作起来,一阵阵的咳嗽让人头晕目眩,好几次竟咳出了血。但今日外头亮堂,他的精神头格外的好。
“大人!老七来看您了!”门外王七大喊,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在雪地里蹚出一条路来,在门口跺跺脚,将一身雪抖干净。
他快步走进屋内,拨开帘子,见知县大人躺在床上,精神头还算不错,憨憨一笑,从怀里掏出三枚鸡蛋,“大人,这是小的家里鸡下的蛋,想着给大人补补身子。”
这个年月有饭吃就很不错了。鸡蛋这样的补品更是难得。知县摆摆手示意他拿回去,一边咳嗽一边劝道:“七哥,拿回去吧,你上有老,下有小。嫂子还挺着肚子,给孩子留着吧。”
王七早就料到他肯定会拒绝,早就准备了说辞:“鸡在那儿,哪能愁没有蛋?您不嫌弃叫我一声七哥,这两个鸡蛋却不收,说到底还是看不上老七这点东西。”
知县大人脸皮薄,自然要辩解两句。王七也不等他解释,将三个鸡蛋放在桌上,嘴里念叨着家里有事,一溜烟跑了。知县拖着身子挪到桌边,鸡蛋还是烫的,连做饭的火都不必开了。
他将三个鸡蛋捂在怀里,看着公文,整个人都暖乎起来。
“咚咚咚。”门外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他开门便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身边带着个孩子。两人穿着单衣,背着褡裢,还未看清楚他的脸,就连连磕头,“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吧!”
他撑着门板被寒风一刺激咳嗽起来。
母子二人忙站起身来,一看竟然是知县大人,连忙上前搀扶。等他平静些了,母亲牵着孩子便走。
“等等,我家里有些余粮,分与你们些。”
女人回过身,神色羞愧:“贺大人不必了!今日讨饭讨到贺大人门前,真是羞煞先人。”
女人的话让他些许不解了。女人忙补充:“大人为了赈灾能卖的都卖了,为了我们方章连身子都拖垮了。我如今怎么好意思再讨大人的吃食。”
他顿时五味杂陈,梗着喉头,让孩子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放到孩子的手心里。他握着孩子长满冻疮的手,和冬天的河水一样冷,背过身去,让母子不要推辞,关上了小院的门,蹲在地上捂脸哭起来。
贺琮的父亲是老老实实的农户,老来得子,自是喜不自胜,托人求名得了一个琮字。贺琮天资聪颖,到了开蒙的年纪,家里特意攒了束脩送他进了学堂。贺琮也很争气,一路考学,最后到方章当了知县。他见过横行霸道的乡绅、鱼肉百姓的“父母官”和流离失所的百姓。
临行前,父亲特意将家里的鸭子杀了,为他践行。几杯米酒下肚,全是不易和苦楚,因而到了方章,他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一番事业,让这儿的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世事艰辛,一场洪水就能冲碎这美好愿景。洪灾之后,哄抬粮价、逼良为娼等事件层出不穷。乡绅、地主誓要将这些可怜人吃干抹尽。每到夜里,他就会想起那天跳进洪水的场景。人们用眼睛牢牢拴住了他。他是这片炼狱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吧。
可是如今呢?他已经精疲力尽了。方章的土地上饿殍遍地。烧杀抢掠的事件不绝于耳。老弱妇孺都已经讨饭到门前了,自己又怎么对得住这一声声大人?真是羞煞先人。寂静的院子里,他听着自己的抽泣声,格外刺耳。
他缓过劲儿来走进屋内,在案前将最后一个鸡蛋敲碎,就着茶水吞下了肚。
“真是好东西,若是人人都能在这寒冬腊月吃上,就好了。”
大雪抹掉了人的痕迹,王七又来了。这回他拎了一条草鱼。他照例在门口高声喊着,抖干净雪,走进屋子。不多时便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正巧遇上赶来看病的李大夫。
李大夫与他招呼道:“老七又来看大人了。就数你勤快,家里有点什么都往大人家拿。”说着便要往屋内走。
王七拉住他,只哽咽地冒出一句:“大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