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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惊宫 (二) 翌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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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十几轻骑自承平大道一路东来,待望见枢密院敞开的朱红大门,打头骑手勒住马头,甩镫离鞍,把缰绳甩给旁边随从。他身后早有人手持公文,小跑几步,与门前的值守军士展示。
当值小校拿过一读,原来枢密右卿急召西营督领的文书,勘验其上右卿大印无误,向那不远处那身材微胖的中年将领躬身敬礼:“右卿大人已有过吩咐,宁督领请。” 当下将文书双手交还,命人带领宁弼衡等人直入枢密院西院。
宁弼衡常年驻守京畿,与枢密院并不陌生,也知自枢密副使去后,西院颇见颓势,但此时一路前行,所见皆是匆匆人影,各级官员来往不绝,与平素大相径庭。
他也晓得此次皇帝出行柊陵,枢密使梁翰和六部尚书皆在同行之列,又恰逢左卿向之洲丁忧,左卿一职已空悬两月,如今暂掌武事之人便是这位姜右卿,右院比平素热闹自是常理,不过亲眼见到右院如同上了桐油的车轮一般,咻咻轮转,片刻不休,仍不免微微惊讶,再想到此前与他因为曲无端而起的龃龉,面上神色不动,心中许多念头撞来撞去,待到了值房前,心绪渐渐定了下来,暗想:这番这人得了机会,必要狠狠为难一番,也罢,他要逞这番威风,只管由他,我让他捉不到把柄便好,想到此处,抬腿跨过门槛,进入右卿值房。
右卿值房甚为宽阔,上首案后姜思齐正俯首批阅公文,两侧放置若干书案,五六位属官各自据案理事,也有站在一处低声议事的,听到脚步声响起,都不约而同向门口望去,认出西营督领亲至,纷纷起身见礼;唯有正前方枢密右卿恍如不觉,手中公文过了一张又一张,笔下如飞,面对咫尺之外的宁督领不闻不问。
属官们自然都明白前段时间右卿大人因为某位妓子灰头土脸,被下旨叱责,还在御前跪倒请罪,而这告状之人便是站在眼前的宁督领。如今风波已过,姜大人心中不忿,要趁机让他灰头土脸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位到底是位高权重的西营督领,更是陛下的亲表弟,闹得不堪总是不好,当下便有给宁弼衡递凳子上热茶,更有人凑到姜思齐身旁,小声提醒他宁督领已到。
宁弼衡既不落座,亦不接茶,站在原地双手抱拳道:“西营宁弼衡奉枢密院之召,见过右卿大人。”
姜思齐笔下微微一停,将面前公文轻轻提起,待墨迹稍干,涮了涮狼毫,慢条斯理的将它搁上笔山,方抬眼向宁弼衡瞧去,道:“烦劳宁督领来这一趟,看座,上茶。”声音温和。
宁弼衡和他对视一瞬方才落座,仍不碰茶盏,就听他道:“宁督领重任在身,能拨冗来见,本官感激不尽。”当下在椅中微微欠身,谦逊道:“不敢。如今陛下和诸公在柊陵,京中武事皆决于西院,姜右卿才是真操劳。”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却不知招宁某来何事?”
姜思齐并未立时作答,等一名小吏换过热茶,端起杯盏道:“京畿换防就在下月,本官看了公文,怎么,西营今年换防布置似有变动?”
宁弼衡心里一动:果然是为此事!面上露出不解之色,迟疑道:“今年西营一切如常,并无什么大变动。不知右卿是指何事?”
姜思齐向旁边一名属官点点头,其人从案上拿起几张纸。走到宁弼衡身前递了过去,宁弼衡伸手接下,正是自己日前上呈枢密院关于换防布置的公文,上面用朱笔画了了红圈,正是后三厢十一月入城几个字,当下更是眉头皱起,匆匆看了数眼,抬头望向上首,迷惘之色愈浓,“哪里有变动?还望姜右卿指点。”
姜思齐放下茶盅,盅底在盏托里轻轻磕出声来,“敢问宁将军任西营督领多少年?”
宁弼衡放下公文,端起热汤,神色不动:“承蒙陛下不弃,宁某任西营督领已是第十一年。”
“第十一年。”姜思齐缓缓颔首,声音发沉:“自宁将军督领西营来,历来皆是十一月郭长益率领的前左右三厢驻守城中,后中游三厢驻扎城外,何故今年顺序不同?”
宁弼衡面上露出愕然之色,目光又向那份公文望了望,似乎此刻方醒悟过来,哑然失笑:“我当何事,原来这个缘故。”他啜了口茶,淡淡道:“哪三厢入城本无一定之规,前些年是前三厢先驻守京师不假,这都十年了,变一变也是不算什么大事。”
咚!
姜思齐屈指在桌上重重一扣,声音陡肃:“此言不妥!”
偌大西院值房内刹那间鸦雀无声,唯有轻叱一句重过一句。
“如今天子与诸公皆不在京城,此时正该以不变应万变,宁督领早不变,晚不变,偏赶上这个当口变换防布置,不得不引人疑虑!”
宁弼衡仿佛未料到自己遭这当头一斥,神情微滞,尚未回答,却听上首之人冷冷道:“若今日宁督领不说出个缘故,西营换防公文,枢密院绝不会准!”
此言一出,莫说宁弼衡,便是西院属官亦是齐齐变色。
须知枢密院向来管的是天下诸军征调,粮草分拨,军功核验和武官升迁,至于五营七军,各道各所内部如何分防轮戎,属于军中细务,向由主将自专;所谓呈报枢密院云云,不过是做个备份罢了,枢密院对此类公文向来只作存档用印,从未有过驳回不准之事。
几位属官彼此偷偷递个眼色,心中雪亮:换防的本就是西营,现在争的无非哪三厢先入城,哪三厢晚入城,三月之后便又轮转回来,实在无关紧要,右卿拿这等区区小事大做文章,分明是故意为难,看来宁弼衡果然是将他得罪得狠了,他才不怕撕破脸。
更有人暗思咱们这位姜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胸委实不够宽,看来宰相是当不上了,嗯,看来以后须得谨言慎行,对他多多溜须拍马,绝对不能得罪,万一给自己发配到关外当个弼马温怎么办?
宁弼衡似此时才醒过神来,面色立沉,“姜大人此言何意?换防布置本是军中事务,督领分内之责,枢密院怎能如此肆意行事?”
“枢密院如何行事不需西营指教。”姜思齐剑眉微挑,冷然道:“若枢密院让西营遵循换防旧例,敢问宁督领听也不听?”
宁弼衡椅中身躯前倾,眼睛紧紧盯住姜思齐,一字一顿:“我也敢问姜大人,强令西营改变部署,这是枢密院之意,还是姜大人之意?”
姜思齐向后一靠,似笑非笑,“宁将军不妨明言。”
宁弼衡捏紧手中茶杯,声音愈冷,“若当真是枢密院之意,宁某今日就归还交将印,连换防安排也做不得主,这督领当不当又有什么差别!不过若是姜右卿你的意思……”说到此处他蓦地冷笑起来,“因宁某日前得罪过你,姜大人挟私报复也情有可原,但若是耽误了正事,莫怪我上达天听,到陛下和梁枢密前辨个究竟!”
他话音落下,本就安静的值房内更是半点声息也没有,属官们大气也不敢出,站在原地纷纷低头。
片刻后,又一点轻轻脆响,却是姜思齐重又举茶品茗。
氤氲茶气里,他眉目一片平静,不见半点异色,一名周姓属官与他相处最久,见状不由暗自打个激灵:糟糕,姜大人这脸色……还没想完,果然听到姜思齐一声轻笑,“久闻宁督领少言寡语性子稳重,想不到为这桩事竟也言辞如刀,与御史不遑多让。”
对面宁弼衡反倒将手中茶具慢慢放下,面色亦是平和无比,“宁某也听人赞誉姜大人忠义双全,智勇冠绝,不想果然人无完人。”
两人此刻声量都不高,言语也不急,可两句话下来,属官们皆两股惴惴,倒比适才高声对峙还要难熬。双方已摆明阵势,绝不肯各退一步,贸然去劝只能自己丢脸,一时只恨日头太亮,照得自己身影这么堂皇,恨不能马上告辞,然而这二人一位正三品,自家顶头上峰,简在帝心;另一位则是从二品武将,皇亲贵胄,天子腹心,不得他们允许自己悄悄开溜,说不得被两位都同时记住,以后倒霉起来也是双份的,因此再难熬也得闷头不语,对随梁翰去了柊陵的同僚们都是又羡又妒。
姜思齐闻言忽然一笑,又啜了口茶,摇了摇头,慢悠悠的道:“适才宁大人口口声声说变一变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看这据理力争的样子,倒也不像小事。”
宁弼衡茶盅在手里转了一圈,淡淡道:“右卿也知这‘据理力争’四字里,终于要落在一个理字上。”
姜思齐将茶水一饮而尽,“宁督领如以为自己有理,不妨讲来。”
宁弼衡看他一眼,道:“近来天气变换,西营前厢多有马匹染病,如今虽然大半好了,然而仍有若干马匹尚未全好,若是前厢贸然入城,城中其他守军坐骑因此感染时疫,岂不是西营的不是?”说到此处手指蜷了起来,在掌中无声敲动,“此事月前就呈报过,梁枢密亦是知道的,姜大人其时正闭门思过,不知此事也是寻常。”
周属官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偷瞅一眼宁督领,暗道宁大人啊宁大人,您明明知道今天这场麻烦就是您参了我们右卿一本,害他不得不闭门思过才惹下的,如今偏拿话特意戳他,看姜大人这记仇的劲儿,您这将印是交定了!
小吏在旁边见杯中已空,忙又斟满,姜思齐向对面略一颔首,“为宁督领续茶。”又向四下扫了一眼,扬眉道:“各位停下做什么?继续做事,公务繁冗,不可耽误。”
众属官诺诺称是,各自落座,俩眼盯着面前公文,耳朵竖得直直的,就听右卿大人道:“这事我倒听说过。宁大人在七月二十一日呈文枢密院,称西营马匹染病,共有三百四十六匹,其中二百八十一匹在前厢,其他各厢皆是零星散布。”
“九月二十九日宁督领再度上书,道共死了三十匹马,如今有二十七匹尚在病中,都在前厢一都,余者痊愈,其他五厢已无病马。”说到此处,他从案头抽出两份公文在手里掸了弹,“这便是宁督领的当日公文,本官找了出来。若你记不清,不妨来看。”
宁弼衡伸手阻止来续茶的小吏,向上首之人深看两眼,方道:“这我还记得。姜大人费心了。”说着稍稍一顿,“马匹染病确是事实……
不等他说完,姜思齐已打断他,“也仅在前厢一处罢了,不是么?除非又有马匹染疫,而西营未报。”他目光向宁弼衡面上稍作停留,“总不至于此吧。”
宁弼衡一时不语,片刻慢慢摇头,“并无漏报,如今染病的确实只有前厢。”
姜思齐放下公文,“宁督领思虑周到。既然如此,前厢留在城外就是了,左中右三厢入城便是。”他又握住茶盅,在袅袅白烟中打量宁弼衡的神色,“如此也不成?”
宁弼衡叹气道:“姜右卿年轻上任未久,一时忘了前左右三厢一直由郭副督领……”
他话音未完又被姜思齐截断,“郭将军十四年前从东南道调任京畿,起初统领的便是后厢一厢,直到宁督领你出任正督领,郭长益才成为副督领,管辖前三厢,何来前左右三厢一直由他统率之说?”
宁弼衡没有料到他对这些旧事一清二楚,饶是他早有准备,一时竟也说不出话,只抬眼将姜思齐深看数眼。
他之前因曲无端之事,早将此人查了个底朝天,知道他大宁府举子,以科举入仕,才具不凡,更协助池凤翎平定中都郡叛乱,尽显军略长才,亦因此调任枢密院——此事虽然足够啧啧称奇,倒也不是绝无仅有。君不见如今一手攥住整个西北,朝廷亦不得不仰其鼻息的魏平雨,便是当年文采昭绝的状元郎?
只是姜思齐或在攻城略地上颇有天赋,到底熟悉军务非一朝一夕之功,非要浸淫日久不可,他自有把握糊弄过去,可谁知这人不仅公文记得纹丝不差,就连郭长益的过往履历也一清二楚?
直到此刻,宁弼衡心中方生出一点悔意——他觉得自己已足够重视这位名声大噪的新晋人物,谁知到底还是小看了他。
他很快将这点悔意压进心底,摇头道:“十四年前之事岂能与今日相比?人都换了几茬了。再说诸厢将校相属已久,临时拆分,军令不一,怕是出乱子。”
“乱子?”姜思齐重复一句,神色陡冷,“宁督领是说,西营分了两半,一半姓郭,一半姓宁,彼此混不得,他人调不动?”
这话委实太重,宁弼衡手上一抖,半杯茶水洒上袖口出来,他霍然站起,沉声道:“姜大人慎言!”
姜思齐端坐案后,捏杯与他对视,声音愈发寒冷,“分明是宁督领你自己说,只换一厢会出乱子,怎么,朝廷连西营一厢人马也调换不动?”
宁弼衡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五指捏得咯咯作响,忽然咔擦一声,满手温热,却是茶杯生生被捏成数片,嵌进皮肉,一时鲜血横流。
噗通!
侧方传来落地之声,却是刚才一张公文落在地上,周属官斜身去捡,一时不慎摔倒在地,此时他看到值房内数双眼睛齐齐盯过来,勉强笑笑,举手道:“哎,对不住。”又跟姜右卿告个罪,出门整理衣襟去了。
待出得门,他一步头也不敢回,虚虚迈了十几步,只觉腿脚发软,不得不在廊柱上靠了许久,才摸去净房,哆嗦着先解了手,忽然发现虽然入了冬,自己背后却不知不觉被汗水塌湿了。
他磨磨蹭蹭好一会出得净房,又去后院找出厚厚一沓公文抱在怀里,这才蹑手蹑脚的回到前院,还是不想去值房,恰逢一位东院同僚路过,不由他眼前一亮,拉着他说起日前一桩公事,话才说到一半,值房棉布帘子一挑,门从内被推开,宁弼衡已从里走了出来,对周围看也不看,径自朝大门去了。
他刚舒了口气,就听门声再响,这回钻出的是另一位属官,他见状大喜,扔下还在同自己说话的东院同僚,匆匆跑去小声道:“怎样怎样?”
那位属官剜他一眼,“就老周你诈,先跑了。”
周属官顾不得他埋怨,仍旧不停追问,这属官揉着太阳穴连连摇头,“还能怎样,后中两厢和左厢先入城呗。”
周属官没想到是各退一步的局面,很吃一惊,不由向内瞅了瞅——隔着棉帘他看不清室内,不过想来姜大人那张黑脸,必然黑得深不见底——又向外看看刚才离着太远,也没瞅清宁统领脸色,想来不是白就是青。
只是这回他却错了。
枢密院前方的宁督领脸色如常,短短片刻前的那些愤怒,犹豫,惊惧,急躁,无奈,都像寒夜中呼吸的白气,风一来,就散了。
他站在朱红色大门前方,神色淡泊得像冬阳下的白芝河。
亲随看到他右手血迹斑驳,吓了一跳,便要上前包扎,宁弼衡向他微微一笑,“何必矫情。”翻身上鞍,对枢密院内深深投去一眼,一抖缰绳,跃马而去。
枢密右院的值房中,姜思齐低头批阅公文,神色纹丝不动。
似乎之前在此处发生的那些剧烈的争执,诛心的指控,真或假的试探,最终心照不宣的妥协,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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