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惊宫（一） 几日后入夜 ...
-
几日后入夜，张弓从角门进入姜府，在家仆引领之下去见姜大人。
虽是三品大员府邸，然而姜府素来人少，惯是灯光长亮，人影寥寥，然而这回张弓一路却见到不少生面孔，皆神情彪悍，身影矫健，看得他暗中称奇：看样子都是练家子，不知大人从哪里网罗来这许多好手？
待进入小书房，就见姜思齐坐在案后，浓眉紧锁，手里拿了根狼毫，正在数页公文上批批改改，而室内尚另有一身着青衣之人，站在书格之前，手中握卷书，听得门口脚步声起，抬眼望来，张弓和他四目相对，不知为何，明明此人神静色敛，目光温和，他却冷不丁打心口泛起一股凉意，霎那传遍四肢百骸，竟仿佛又重回天炉城，陷入不知名的大官手中——当然他如今早已知道，那将自己轻轻松松捉拿，又好好戏弄一番的官员是谁了！
或是公文上果有繁难之处，姜思齐落笔渐渐迟疑，眉毛也越锁越深，张弓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等了半晌，直到姜大人抬头看到他，放下笔道，“进来说话。”这才应了一声，迈步进屋，便想要禀报，却又碍着生人在场，一时犹豫，并未立即开口。
姜思齐见他踌躇，活动下手腕，道：“可是有事？这里没有外人，你尽说无妨。”他知张弓颇有些心计手段，功夫亦不错，之前曾令他招揽江湖同道，建立公英打探些消息，到底因为时日尚浅，并无所获，今夜匆匆来见，神色略带兴奋，显是有事。
张弓飞快扫一眼那青衣人，见他又低头翻书，似对自己漫不在意，越发觉得这气派神态和天炉城的那位当真有五六成相似，不由喉咙得发干，顿了顿方道：“大人，我等奉令留意城中动静，这几日手下传来消息，说是……”他说到这里声音略低，“静安宫那边略有异动。”偷眼去看那站着的青衣人，果然见他翻书的手轻轻一停，旋即悄无声息的翻过一页。
静顺宫乃是废太子池崇圈禁之地，取静心顺意之意，实则命其闭门思过守晦终身。
张弓虽非朝廷中人，终究也知道窥探太子居所不妥，不过他深信自家大人神通广大，行事必有深意，莫说区区一个废太子，就是让他去听皇帝的墙角，那也是万死不辞，何止不辞，简直千载难逢的良机！
姜思齐哦一声，端起茶道：“什么异动？你可曾查出端倪？”
张弓点头，“是！每到子夜时分，静顺宫小门洞开，粪夫挑着粪出入其中，老曾……就是新招的一人，鼻子特灵，离得再远也闻得清清楚楚，每次都被熏得不行，没少跟小人抱怨，这不愧是天家，粪水的味道也够熏人，熏得没少抱怨。”
姜思齐默默放下清茶，瞧了一眼不远的赵明非，见他神色宁定，唇边泄出一丝淡哂，不由咳嗽一声，“这有何异常？”
张弓浑然不觉，兴头头的道：“这几日他又找到小人说闲话，说也不知贵人们用了什么，那粪水突然没有味道了，一点也没有了！小人听着觉得蹊跷，就自己去看。”
能在自家大人面前显摆他的得意之举，不由他眉飞色舞，“小人在那里守到半夜，果然看到小门打开，有个人担着粪桶从宫里出来，可惜天太黑，瞅不清模样。不过他挺着个大肚子，走路也虚，怎么看也不像个粪夫，粪桶也晃悠悠轻飘飘的。”
“小人起了疑心，偷偷跟在后面，等绕过两条巷子，见到有两个人等着，旁边还停了挺轿子。这人把粪桶交给其中一人，自己钻进了轿子。嘿嘿，大人您看，小人就知道他绝不能是粪夫，果然如此！这轿子停到某个人家的后院，那人离轿进府。过后小人打听到那户人家姓方，之前是个大官。”
姜思齐缓缓点头，“可是前刑部侍郎，方仪清？”
张弓嘿嘿一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大人您。”
姜思齐微微沉吟，又问，“方仪清从何时开始去静顺宫的？连去几日？可还有他人？”
张弓迅速道：“老曾说从六日前他便没有闻到臭味，四天前跟我提起此事，我也是从那日开始守门，连续三夜，夜夜都是如此，但是从昨日起那个方大人就没去了，换成了真粪夫。”说着挺起胸膛，只等大人夸奖。
室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响起当，当，当三声。
却是姜思齐屈起手指，在案头连敲数下，声音脆且轻，这般思忖不知多久，抬头看到张弓正眼巴巴的等在原地，袖手一笑，意甚赞许，“做得好。”张弓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不由咧嘴，又听他让自己去邢斌那里尽取银两，以备后续招募之用，更是心花怒放，恭恭敬敬的抱拳施礼，摩拳擦掌的去了。
待书房门合拢，姜思齐半晌无话，直到案上的茶将冷，方举杯端看杯中清茗，缓缓道：“不必强忍。”说着饮过凉茶，自己摇摇头，先笑了。
一点笑影停在赵明非唇边，他轻声道：“从来江湖客难入大人法眼……”说到此处忽而收住，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转身将手中那本游记放回书格之中。
姜思齐默然许久，放下茶杯，缓缓道：“你这话和张弓年前捎回来的话参差仿佛。”
这话来得突兀，赵明非一时难解，正待相询，忽见他在烛火掩映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剑眉微蹙，“他见过魏平雨？”
姜思齐不语，起身来到书格，俯身蹲下，从最下方的取出了个形制古朴的圆形木匣置于案上，拧动数下，上下小篆各取字对齐。
一声轻响过后，圆匣自行打开，半块铜印静栖其中。
赵明非蓦地沉默下去。
正是由杨季昭亲手交给自己，又在他死后被自己亲手劈开丢弃的元帅印。
半块西北道元帅印。
此时此刻，在这异乡的夜，在这对面也难识之人的身前，它再次撞入眼帘。
良久之后，他走到书案旁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铜印锐利的边缘，拇指从光滑的外缘一路向下，擦过粗粝的内里，停留在那个少了半边的道字上，半晌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沉：“魏将军好手段。”
对旧日同袍，如今他也只剩下这六字。
姜思齐重新坐回案后，看着他将圆匣扣好，目光又在上下两排对齐的“中平”二字上定住少顷，片刻抬眼对上自己目光，忽然开口：“我令张弓暗中招募得用之人，取名公英，监察百官。”
臣子身份监察百官。
心怀叵测，大逆不道。
赵明非静了一静，并未即刻出声，伸手将两排篆字再度转散，双手拿起木盒来到书架前，躬身将其放回最下一层格之中，站起身，掸了掸袖口，在姜思齐案前立定，声音平静如初，“大人远虑。只是这位公英之首看起来尚需磨练。”
姜思齐望他半晌，眼中渐渐涌起笑意，“不错，多磨练磨练。”说着向后一仰，回想适才张弓所述，喃喃道：“方仪清。”
赵明非静默无声。对面之人隔了张书案轻声开口，不知是自语，还是说与他听，“此人乃东宫腹心，之前因太子妃被害之事，被罢免了刑部侍郎一职，却不曾离京，反而深夜出入圈禁之地……”他的话沉了下去。
啪！
万籁俱寂之中，灯花突然爆开，将话里的未尽之意照得无所遁形。
姜思齐皱眉，又摇头，“不会，池崇他……”说到这里，下面的话又被生生截住。若换成宣瑚生在这里，八成会斜瞟一眼他家大帅，偷偷腹诽不已——就你那眼神一向不好，看谁都像好人！
想起昔日学生亲手杀死发妻之事，便是看谁都像好人的杨元帅也一时接不下去。虽然曲无端一案之后，姜思齐早已不再深信所谓天子血脉，国本清白，然而若说这个学生当真想做什么，又真能做成什么，时至今日，他依旧着实难信，暗道莫非文乃光等人不甘废立，正自暗中串联，筹划上书，甚至欲从太子妃案翻供？
想到此处，他拿起刚才那沓让他迟疑的公文递到对面，“你看如何？”
赵明非伸手接过，目光飞快扫过，原来是西营上呈枢密院的公文，内容是自下月开始，西营接替东营驻守京师，其后中游三厢进驻京城及皇城外郭，前左右三厢则驻扎城外大营。
京畿东西两营位列天下五营七军，肩负拱卫京畿之责。赵明非素知两营各辖六厢，分为前，左，右，后，中，游，每厢五千人，每营各三万人，按季换防，每年十一月正是换防之时。至于个中细节种种安排，他身为边地重将，却是不甚清楚，只见后，中，游三厢几个字被圈了起来，其墨痕未干，显是令姜思齐皱眉之事，想了一想，道：“西营驻守本事常理，大人是在犹豫西营内轮防顺序有所不妥？”
姜思齐不答，只轻轻颔了下首。
赵明非低头去看公文，只见最后那页赫然盖着西营督领宁弼衡的大印，目光微微一凝，“宁弼衡可是要驻守京城之中？”见姜思齐再点头，又道：“前左右三厢军士是何人统领？”
这回姜思齐叹口气，“副督领郭长益。”见赵明非仰头思索，为他解疑，“乃是宿将，虽无甚长材，胜在兢兢业业。”
赵明非稍稍欠身，将公文轻轻置于他面前，“听大人言下之意，往年可是郭长益领前左右三厢进驻京师？”
姜思齐目光落在十一月三字上，道：“湛京年底滴水成冰。郭长益年事已高，城外大营冬日苦寒，宁弼衡不愿落人口实，是以十一月到次年二月初，都是郭长益所率前三厢进驻京师，他领后三厢布防城外，自我进入枢密院，此等安排从未改变。”
赵明非再度沉默下去。他自然知道这“进入枢密院”并非指的是姜思齐如何，而是杨季昭身为枢密副使的那许多年。
姜思齐目光从西营督领鲜红印章上一扫而过，道：“此事须得细察。”
“明日我会让宁弼衡入枢密院解释为何今年生变，若有其他变数，”说到此处他沉吟一下，抬眼望向对面之人，“还需赵将军护营精英出马了。”
赵明非退后一步，双手拱于胸前，沉声道：“末将得令！”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惊宫（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