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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掏猪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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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强没听到他建国叔救命的呐喊,他赶来的时候正赶上她家佩玉正往手里倒上半瓶黑不溜秋的液体,跟洗手一样交错搓着,不只是手掌涂满了那些黑乎乎的水,还往胳膊那里一直涂,整个手掌和手臂跟淋了酱油的黑鸭一样,油亮油亮的。
马志强眨眨眼,捅咕捅咕旁边人的胳膊,好奇问:“涂啥嘞?这是要干嘛?”这玩意儿涂了不会对身体有害吧。
“不知道呀,离得远,没听见这姑娘说啥了。”这人也抓耳挠腮想知道这是干啥,都怪那女同志声音太小,都传不到这边来,不过他想了想,以他好几十年具备的经验来看,必定就是他想的这样,于是他扭头在一圈人里瞎说一通:“估计是要伸母猪里头掏猪崽呢,只不过女同志爱干净,嫌埋汰就多洗洗手,唉,那玩意儿黑不拉几估计香的很,去味的,就是忒浪费了,一倒倒半瓶,没成家的姑娘就是手松。”
他分析的有理有据,周围人都附和,纷纷对这浪费的行为作出了谴责,“估计这女娃娃也和前头那个给母猪打针却被陈医生踹一脚的男同志差不多,看着吧,陈医生指定也要喊停。”
“那个拉母猪蹄子给母猪做运动被喝止的那个,我搞不清楚哪里有错,咱们婆娘生孩子不也是多走动走动才好生,咋也被陈医生撵了?”
“你傻呀,那么大一头猪,光是抡脚有啥用,那是外力,得猪自己动起来才有用,我觉着给猪打针才是对的,什么毛病打个针就行了,实在不行挂盐水。我听我媳妇家二叔的第三个儿子娶的老婆带来的后女儿的老师说,什么毛病挂个盐水都好了,神了。”
什么时候都少不了显摆自己的人,听一点就去卖弄。
可还真有人听进去了,这不一个头发都灰白,一看就嫁人几十年的婆娘两眼发光问:“真有那么神?什么盐水,咱们公社医院有不?我兄弟肺里生了病,那咳嗽一直不停,要是有那盐水救命我感谢你一辈子。”
这话题一下子就偏了,也不关注猪场里头干嘛了,一直在问那盐水能不能治咳嗽、治痘痘,甚至都问上了能不能包生儿子……
马志强听着歪得不知道哪去的话题,嘴角抽了抽,满脸无语地继续盯他对象拽猪崽。
林佩玉在消毒后的手上又戴了一副手套,又在手套上倒了半瓶药水才缓缓伸入母猪后面,手一进入母猪宫缩得愈发厉害,林佩玉只能一只手安抚母猪的肚子,另一只手细细顺着产壁摸索,不出意外摸到了堵在产道里的猪崽,她微微用力去拉猪崽试探,母猪嚎叫得厉害。
她的手一顿,思索几秒,沿着小猪崽的全身一点点摸过去,在脑子里构建猪崽的各个部位,片刻,一个异位翘起的轮廓在她脑海里形成,她摸到那个部位,心中一松。
原来是小猪蹄子卡产道里了,怪不得母猪宫缩很好,却迟迟没有生下来,这就等于人类的胎位不正,得让胎位正了才能解决问题。
林佩玉心里想着,手上却没有停止动作,她一点点把小猪崽的产位挪正,抱着不伤害母猪产道的温柔想法,缓慢把猪崽不听话的蹄子给摆正了。
过程看似简单,但着实不算容易,她的额头出了不少的汗水,蜿蜒着从额角落到地上,眼前都是模糊的。
这场景让在场的人都屏气凝声,时间过去十几分钟,在众人的期盼下,林佩玉终于把手从母猪产道里收回,脱下手套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下汗,汗多到堆积在睫毛上,十分影响视线。
林佩玉一脸不急还抽空擦汗的动作让在场的人都奇怪了下,等了几十秒也没有剩余的动作,众人都糊涂了。
看着是像结束了,但是小猪崽呢?这也没生下来,所以林佩玉也不行?这给母猪接生这么难吗?
围观的和已经挫败过的学员们眉头紧锁起来,开始怀疑是不是陈医生不想让他们都拿到编制,搞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
上催产素被踹、帮助母猪运动被撵、掏母猪产道也没效果,那还有什么办法……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从议论变成了不满和质疑,一点点提高音量。
陈医生拽着险些被强迫上交的采分点册子,目光冷淡地往四周嘈杂处一瞥,眼神里皆是不屑,尤其视线停滞在马爱香身上,那不屑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可惜。
好好的学员,明明努力也算有点能力,偏偏不够踏实,只想着靠关系走歪门邪道,除非一直走关系否则这一路长久不了。
马爱香对目光敏感,敏锐发觉陈医生对她态度的微变,心下闪过一丝忐忑,片刻又恢复自然。
她没有什么好忐忑的,她还什么都没做,哪怕做了那也是补偿而不是索取,没什么好自责的。
马爱香坦然对着陈医生的目光,没有一丝退步,位置站得离陈医生不远就在他的背后。
路过林佩玉旁边陈医生没说什么,但目光是赞扬的,她的想法不错采取的措施也没问题,他得去看看是不是经验不够导致小猪仍被卡在产道上。
陈医生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母猪前,摸了下母猪肚子,缓缓露出个笑,先前和陈书记争论的气恼也消失殆尽,他拿出笔在小册子上勾划了一下,又把册子卷起,不让别人看。
马爱香站立的角度很巧,赶上她视力也不错,明确看到了陈医生背对着她勾划的那一笔是个勾。
马爱香心提起半颗,她知道第一名的名额必定是林佩玉的,虽然早就知道,有过心理准备也不打算争抢那第一名的位置,但想象中和落到实处的冲击力还是不一样,她到现在也没想好要怎么治这只母猪,她心里想的措施都被先前的男学员试过了,没有一个能用在母猪身上,都被陈医生眼疾手快给否了。
她算是明白了,无论母猪最后有没有成功产下小猪,只要过程让陈医生满意,落入他的采分点才是正确的。
“这难道不是一种主观意识影响最终结果……”
正想着,她来这里学习挖掘自己的价值是不是错误的,母猪一声嚎叫打断了她的乱想。
“生了生了!还一次生两头!能耐啊!”
一只小花猪和一只小粉猪顺顺畅畅从产道落下,落在木板上铺着的软和稻草上,混杂着粘稠的产道液体和凌乱的血液。
小猪崽们一出来引得猪场内的学员们大多是懊丧的,而猪场外围观的众人纯粹是看热闹,新生的喜悦带来新生的希望,此刻没有谁会把目光落在考试的众人上,温切、柔软的目光都注视着那两只健壮的小猪上。
“太好了,又有新的小猪了,那女同志还真厉害。”
“这是哪个村的啊,到时候我们大队的猪要是难产了我就去找她,这手艺可比我们大队那野路子的兽医好多了,看这母猪还有力气生呢,也没流多少血,估计明年也还能接着生。”
“黄毛丫头是大沟子村的,那个白白胖胖的是马宝宝家闺女,这个漂亮聪明能干的那就是小马村的那个城里来的女知青。”有人晓得的多一点,就在旁边解惑。
一听是城里来的知青,刚还热络要去找林佩玉看病的人打起了退堂鼓,“这小马村的知青不是净闹幺蛾子,女知青的风气差得很,这姑娘怕是也招是非吧,这白净又漂亮……”
马志强原先听着夸赞,一派与有荣焉的模样,大脸蛋上抿不住的嘴角上扬,傻乎乎得露出两排大白牙,胸挺得高高的,跟那鸡肋骨一样,胸膛里鼓的气那都有个名字叫得意,直至听了这迟疑起来的话,马志强那必定不能忍,要给自己对象证明,咱是好姑娘、好同志,和那些作妖的不同。
还没开口就被边上人插嘴插去:“小马村大队长不是马建国吗,他事儿门清,问问他不就行了。”
“对啊,马建国呢,刚刚还在这儿嚎呢。”
这时候,都开始找马建国的身影了,这四周望了一圈,还真没找见人,马志强这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他把他建国叔落那道上坡那里了,怪他怪他,把对象看得要紧,把他叔给忘了。
马志强快跑两步,打算去分享佩玉赢了这个好消息,刚迈了一步,就见他建国叔带着不少人过来了,马志强数了数,俩大人五孩子,跟那藤上的葫芦一样,一生生一串,这亲密劲还不带撒手的,这是他建国叔家里哪一房的亲戚吧。
“志强啊……”
马建国话还没说完,这五个小娃加上那个女同志就开始嚎了起来,“还我的钱来!我的钱啊……”
把马志强给惊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跑过去凑近他建国叔小声道:“叔,你欠他们钱了?”
旁边正要找马建国问询林佩玉事情的人也都目光炯炯盯着马建国看,有两个婆娘还反射性捂住了钱袋子,给马建国气得差点嗝屁。
“啥呀,这家子人下了火车站后不知道在哪儿钱被偷了,好容易走到了公社想去反映情况,哪知道我们公社今天都集中在猪场看考试呢,人都没有,这几人还以为我们是黑公社,跟那话本子里的黑店一样,反应老大。
丢了好几十块钱呢,急得很,都说胡话了,还说我们高张县风气差,话里话外都不好听,说他们海市人走在路上从来不被偷钱,碰上我就抓了我当壮丁引路……”
听了话本来还连带着为人家急一下,这丢的钱不是小数目,但贬低他们公社,马志强就不爱听了。
他第一想法是,你海市好,老实在你们海市待着呗,来我们公社干嘛。
一个两个都爱往我们公社跑,也不知道是闲着还是闲着。
他绝对不是指桑骂槐指着他“大舅哥”。
别说马志强这样想,别的人也大半是这个意思,看不上生养我们的这片土地,他们来干嘛,活该找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