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涕泗横流 ...

  •   母猪老大一只躺在门板上,呈懒散状,边上两头小猪仔湿漉漉地颤颤巍巍拱来拱去,靠近母猪。

      陈医生手上拿着本小册子,划上了横竖相间的蓝墨水格子,竖列是这十一人的姓名,横列是他临时手写出的采分点,因运来猪后临时划拉得急,蓝色墨渍有浓有淡,浓得把书页都沁透了,他的指节上也沾上了不少墨水。

      陈医生擦着指节,同时也留心学员们的举动,手都搓红了也没见有学员有动静,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开始了啊,别等天黑,天黑了可真是一尸好几条命了,不过也别瞎快,仔细些,别把大功臣给治死了,今年这么一遭病灾,猪肉的指标上不去,每一只都很金贵。”

      听陈医生这么一说,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学员,听了前半句话要逞快出列的都往后缩了缩,脑子一清开始衡量起利弊来了。

      这可是公家财产,他们伤了死了不可惜,要是母猪死了,那真是罪人了。

      还是不冒头了,等有出头栓子上了,再意思意思递个针配个药的蹭点分得了。

      稳妥点,稳妥点。

      “你先,你先。”原本在猪场里整天针尖对麦芒的俩男学员齐齐擦了不存在的冷汗,擦拭的胳膊肘子蹭到了对方,连连谦虚让人家先上,这时候也不在陈医生面前争个出头的先后了,那些恨不得在陈医生面前露脸不愿意抬猪的想法也全飞了,他俩的理论分都不错,只要最后这个实操和大家差不多,别出错,那指定能落个临时工的位置,多做多错,谨慎些是没错的。

      “你来你来。”

      “还是让陈医生的得意弟子来吧,佩玉你先你先。”

      “这帮人是都等着别人出错呢,一个个心机十足哄着让佩玉先上呢,这可不能被怂恿成功,不然要是错了可真白瞎她满分的理论卷了。”马建国掏出烟杆点起了火,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圈一脸担忧,那两只睁不大的老眼里都是了然的明悟和唾弃。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什么地方都不缺这种“明哲保身”的人,擎等着别人犯错让位呢。

      也不知道佩玉能不能看透旁边人的险恶用心,稳稳得来,别出风头……等佩玉为小马村赢得榜上第一,那多美……等等,他得发表感言来着,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词估计不够用,得往夸张了去,高层次意境去靠,语录得多填几句……

      美啊美!

      马建国正幻想着呢,找不到北了,这蓝天白云咋就倾倒了?

      “哗啦”马建国屁股又摔四瓣了。

      “我***,哪个龟孙踹我!”马建国没坐起就骂人,倒是把正围着猪不动的人的视线都勾过来了。

      谁让他还没吐出第二口烟,连人带烟都掉地上了,这动静比母猪生崽响亮多了。

      这好几十双眼睛照过来,马建国觉得阴风阵阵,恍惚间还以为自个儿和那木板上时不时哀嚎的猪一个境地,要不是手背烫得一激灵,他还真以为是案板上的猪待宰呢。

      马建国把烫着手背的烟灰抖掉,扯出个干巴巴的笑,讪讪笑着掩饰那点尴尬:“那什么,椅子被风吹歪了,受不住力不稳当,别管我,你们继续继续。”

      马建国这是椅子也不能坐了,歪着身子烟也灭了,在旁边一脚前一脚后扭着站着,好不显眼。

      陈书记抽了抽面皮,心底暗骂: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家伙,一点村干部的派头都没有,净给他们公社丢脸,瞅瞅那些笑得欢的村溜子们指指点点,不臊得慌么,他是没脸看了。

      陈书记捂着脸也能看出原本铁青的脸又青了几分,跟青蒜一个颜色了,他得看个顺眼得洗洗眼睛,一侧头落在安安分分抱着小娃娃的马宝宝身上,很是处事不惊在那头坐着,颇具大将风范,连连点头,给自己带领的公社队伍挽尊,还是大马村队长稳得住,还算有点指望。

      心有了偏向,这行动就歪了。

      陈书记想了想,补偿还是得有的,招招手示意陈医生过来,陈医生缓步走过去,余光仍旧不放过围在母猪四周的学员们,他观察着他那好徒弟不只是围着踟蹰在边上,而是仔细看着母猪的一举一动,睫毛一颤一颤,像是有了主意。

      他心下满意,脸上也轻松,对着陈书记问:“您找我?”

      他估计是临场换题的事情让书记不满意了,但他自认为治疗畜牲们的病,就不能规规矩矩、按部就班,遇上奇出怪样的病症才能锻炼一个人,注射什么的,那只是基本操作,不算什么好本事。

      无论这次陈书记说什么,他怎么着都要把这次的实操考试进行下去,不管他被批评得多厉害,也不能按照原来的来,偶尔也是可以骨头硬一点的,十年风波灰蚀了他的傲骨,今儿个为了这些小芽苗们,可以挺一挺脊梁。

      那头陈医生奔赴一场“硬战”,这头马宝宝是舒适的田园风光。

      马宝宝手臂轻轻晃悠,跟摇篮一样把妞妞晃悠睡了,他收回伸出去的脚,盯着陈书记招呼陈医生过去交头接耳,浓眉一挑,心下思索几秒就知道这事情对自己有益。

      他哼着幼儿歌曲,脚踩着节拍,好不适意。

      这考题临时变卦,这陈书记总算是没就这么算了,对得起他们大马村死去的那几头猪。

      马建国站着也不是个傻的,他边上就马宝宝挨得最近,不是马宝宝使坏难道还真是他运气背自个儿被风吹倒?马建国敲敲马宝宝的椅背,语气不满:“你过了,要不是人多不好看,我指定要和你干架,我马建国别看年纪大了可不是个孬的。”

      “孬不孬我是没看出来,但你指定不会养孩子,我妞妞这么大一个宝贝疙瘩在我手里圈着,你这个沾点远亲带点旧故的大爷还抽上了烟,是真没点真善美,也没点眼力见,怪不得养不了……”娃娃。

      马宝宝最后两字吞进了肚子里,他晓得这话要是真说出口,这马建国指定能跟他干架,不死不休那种,他手里可是精贵蛋蛋才不跟这带了刺的土坷垃硬拼,嘴上说几句泄泄气就算了。

      听了这半截话,马建国都能猜到下面那吞回去的两个字是什么!

      他脸色铁青,原地气得急了,天气还不热,暑气就在他脑壳上冒了烟,连带着两只眼睛都泛上了红血丝,那馒头大的拳头捏成了实心,就差一点就得揍到马宝宝那嘴欠的玩意儿脸上。

      可一低头看见粉嫩嫩在马宝宝怀里安稳睡觉的小娃娃面上,马建国松懈下了拳头,气息不稳地离马宝宝老远。

      马建国一气就走远了点,他气头上来就愿意抽个烟,马建国心里郁郁,他是不该在孩子面前抽,可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想着美事了才想抽上几口,好好跟他说他也能把烟收起,他马宝宝就会往人心窝上戳,他家里几个孩子都没站住,他没在人前表现出来,可这全是他心里的痛……

      马志强见母猪那边还是僵持着,也不知道是在观察还是壮胆,没一个先动手的,他家佩玉也没动手,他也就多往马宝宝那边留意,想看看这弥勒佛一样体格的马宝宝到底是怎样的不对劲。

      这一看就看到了马宝宝那老阴比踹他建国叔那一脚,要不是人进不去,他指定要进去嚷嚷让人道歉,你说这人的腿怎么那么欠,抖着抖着抖别人椅子腿上去了,比那拖拉机还能抖。

      马志强抄起扁担的手开始动了,就等着他建国叔反击后抽空给那老小子一扁担呢,哪知,他建国叔憋着一副要哭不哭的脸出来了。

      “叔,那龟孙欺负你了,等这考试结束,我就去要个说法,要不到说法我就揍他一顿,指定给您讨个公道。”马志强这时候情绪上头也忘了他家佩玉的叮嘱,主要是他也没看出来这马宝宝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可他建国叔一看就不一样,跟个奶娃一样委屈得哟,就差憋一泡泪了。

      马建国还谨记在小辈面前要有长辈样,他拽住马志强的手,把扁担从他手里松下,拍拍小伙子宽阔的背膀,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别人:

      “没啥事,年纪大了这哪儿哪儿都坏了,上下两瓣眼皮子都闭合不严实,这水啊老是往里头出来……苦啊。”马建国话语带了哽咽,他想骗骗马志强小年轻,可有些泪水就伴着劝慰自个儿的话他光明正大流了下来,怎么也回不去。

      他越想眼皮子就流越多的水,他马建国这辈子苦啊,小时丧母,少时丧父,中年丧子,老年丧友,除了他媳妇还不怕吃苦陪着他,他这辈子就是锅苦瓜汤。

      可……他想到最近,悲从心来,就这苦瓜汤也渐渐馊了,他媳妇最近不知道瞒着他什么,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他,问两句就不耐烦,估摸着是有别的心思了,想离开他了。

      老来伴老来伴,他老来怕是没有伴了。

      想到这里,马建国悲从中来,他眼泪鼻涕一起流,跟比拼似的往脸上掉,嘴巴里嚷嚷:“志强,我媳妇你大娘她……怕是……怕是也不要我了……呜呜……我苦啊。”

      怎么滴了?怎么滴了?啥玩意儿啊这,不是被马宝宝欺负了?怎么变成他建国婶子欺负他叔了,他寻思他婶子也没来呀,这是唱的哪处?

      马志强一愣一愣地拍打着马建国的背脊,机械式地拍着,这越拍他建国叔哭嚎得越厉害,好些人都看过来了。

      马志强脸一红,依依不舍望着他对象一眼,连抱带拽得把马建国转移到了猪场最外道,紧接着公社那条大路,这边人少,都去猪场看热闹了,他俩能落得个清静。

      “叔,我亲叔,你好好跟我讲,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马志强不顾身上都是马建国的鼻涕眼泪,双手捧住马建国的脸,眼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真诚道,“咱一样一样来。”

      媳妇重要,这叔也重要,瞧着那边僵持住了得有好一会儿,还是顾及他建国叔要紧。

      马建国其实情绪上来就一阵,眼见着马志强黑珠子里全倒映着他马建国难堪的哭脸,这孩子还一脸担惊受怕,他脑子也清醒了九分,说话也有逻辑了。

      马志强索性和马建国两个坐在道上的矮坡上,一个抽噎讲述,一个侧耳倾听,话轱辘来轱辘去,轱辘了大半小时,马志强总算是听明白了。

      马志强这才知道他婶子藏的太深,这卖小鸭鸭挣的钱全收做私房钱了,没跟他老伴说一个子,这小老头白天装的正经,晚上抓心挠肝在肚子里盘算这是为了个啥,又赶上马宝宝激他,这心理防线一崩溃就怀疑他要落个老伴跑了的下场。

      马志强有心想跟他建国叔说开,又怕他这边说了,他建国婶子那私房钱就泡汤了,于是,转弯抹角地劝了一通,中心思想是你有问题就得去问,别憋着不说自个儿闷坏了,就拿自己举例,之前他想尽办法想送佩玉回城,干出那么老些事情,最后差点因为一点隐瞒搞得两个人差点别扭地分开,要不是他家佩玉先出口,他也是个光棍命。

      他劝着劝着又寻思,其实这大老爷们也不太关心媳妇,他老大一个壮小子整天和他婶子接触,又是箩筐又是“嘎嘎嘎”的声音从他面前来回好几十次,他也没怀疑啥,只觉得他孝顺经常来给他婶子干活,都不记得去另一屋子里去看看那孵出的小鸭鸭都去了哪里,也是个不关心家里杂事,只晓得为公社奉献的好干部。

      可这人哪里能什么都管好,跟绳子一样,抓住一头就得松开一头,就看哪个比重占得多来着。

      说起一头……哎呀!猪呢!把考试给忘了!

      马志强一拍大腿,整个人激灵了,腿跑得飞快,土灰都扬起不老少,完全顾不上他这建国叔了。

      这不知不觉那么些时辰过去了,也不晓得她家佩玉考试考得咋样,他可不能错过!

      老小子总归还是壮小子有活力,等马建国老胳膊老腿从坡上站好,还没怎么稳当呢,马志强就跑没影了,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正要擤个大鼻涕收拾收拾,就被眼前这大大小小好几口人给围着了。

      他一脸震惊,自个儿鼻涕眼泪还挂脸上呢,哪来一家子的学人精学他那窝囊样。

      林阿花鼻涕眼泪一起流,紧紧拽着这好不容易见到的人影,扯着嗓子哭喊:“你们这该死的高张县,这公社咋能一个人也没有啊,我钱被偷了呀!快带我能见你们公社书记!我要举报、我要告发!这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眼前的女人要不要命马建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骨头要被这手劲大的老娘们给晃散架了。

      他快没命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