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清欢》温肆月

4、无忧阁

　　阿水收拾好心情，来到待了七年的木屋，换上看起来最为整洁得体的一件月白色布袄裙。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是以前的阿水攒了很久的铜板去裁的新衣。

　　月亮挂上了梢头，窗外知了声渐起，阿水等了好久，但都不见那抹黑色的身影。

　　又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边都泛起鱼肚白，阿水心里一估算：再不走，怕是员外就要发现她做的好事，赶来算账了。

　　于是阿水不再等待，只扛了一个简单的包袱，便出发去寻找无忧阁。

　　走了一天，已经离开了昭城地界。周围渐渐变成了乡野景色，阿水见怪不怪，从前与老妇居住的时候，其实也算是在半个郊外了，蛇与田鼠，都见过的。

　　夜色黑了，阿水找了块临近河岸的平地，生了一堆火，原地打坐下来。

　　盘腿，坐定，阿水试图在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里运气，可，灵脉尽断，好不容易汇聚出的一点气四散奔逃，阿水整个身体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球。

　　虽是夏夜，但夜间河岸边的风也有些威力。阿水找到了芦苇丛，拔了一些芦苇铺在地上，凑合着枕着入睡了。

　　“若水，若水，快逃！别回头！”

　　“阿水，我们说好一起去后山看雪鸟的。”

　　“阿水！阿水！”…………

　　“啊！”阿水从噩梦中惊醒。

　　自从恢复了记忆，阿水脑海中总是会控制不住的去想一些以前的事情，有些真，有些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底那个软弱无能的阿水是她，还是现在这个一心复仇的阿水是她，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今天是个阴天。

　　阿水用随身携带的布帕擦了擦脸上的露水，继续上路。

　　问了两三个路过的生意人，得知了无忧阁的大致方向，阿水便又快速地赶路了。

　　“无忧阁，无幽阁。话说的就是这层谐音，自从那个上一任封阁主起开始创立，为的就是斩平天下的邪祟，护佑苍生。”大腹便便的西域商贾操着不标准的中原话，说道。

　　这个无忧阁阁主，怕也是一心想要锄奸扶弱的有义志士，只是是表面工作还是却是如此，就要另说了。阿水腹语。

　　“话说这无忧阁，阁主名唤封平尘。膝下有一子，名唤封朗。封小公子自小学习剑艺，舞的那个九龙剑法可以叫一个出神入化啊。

　　“还有门主坐下第一大弟子傅司祺，六岁拜入阁主门下。自创剑法，与阁主的爱女封翎在幼时便已结了娃娃亲，不日便可成婚呢！”

　　胡商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阿水脸上了。

　　阿水连呼告辞，小脸才免遭于难。

　　只是按着指示一路向南，四周逐渐渐显江南景色，树木越发长得秀丽葱绿。阿水知道无忧阁，快到了。

　　阿水自小长在干燥的北方，无论是在极寒之巅玄冰门修行，还是在昭城长大，踩的地面都是干枯冷硬的。

　　所以，来到江南后的第一场雨，让阿水犯了难。

　　绵绵的雨想细丝一样飘下，阿水感觉似是被这雨调戏了一番，痒痒地挠在脸上，胳膊上，密密的，说不出的感觉。

　　江南的公子，怕也如这细雨一般温润吧。

　　不知为何，阿水脑中浮现出少年的脸。漏屋内，烛影边，少年拿着匕首，划破了她的脖颈，动作看似狠辣，眼神中却透着无措。

　　这样的少年，便是在这样的烟雨中氤氲长大的吗。

　　一回神，点的阳春面上桌了，白净的面条，翠绿的葱段，一碗下肚，阿水满足地打了个响嗝。

　　该上山了。阿水理了理衣服。

　　突然见到了一个男子快速地朝她奔来，她被撞了一下，一个站不稳，直直倒下。
　　她狼狈爬起身，见到了一双雪白的玉靴，接着便撞入了一道冰冷的视线中。

　　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以白布覆面，但认能看出优越的骨相，以及冷若千年冰雪的一双桃花眼。

　　桃花眼本应是含情眼，与这位公子的气质一搭配，确是组成了一副可以将人心底刨穿的修罗面。

　　好一个白衣翩翩俏阎罗！阿水暗叹。

　　还在感叹中，那个俏公子却突然快速越过她的人，往前冲去。

　　“他，是在追刚才那个歹人吗。”阿水恍然大悟。摇了摇头，决定赶路。

　　美色误人啊。

　　正欲前行，却听到了官差敲锣的声音——原来是到宵禁了。

　　那只能在这个城里宿上一晚了。

　　阿水找了一家还算平价的客栈歇脚，翻了翻布包里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阿水心里盘算着得快点赶到无忧阁才行。

　　暮色很快将整个客栈笼罩了起来，阿水躺着床上，渐渐产生了一丝困意，将睡不睡之际，阿水突然感应到一阵响动。

　　虽然修为尽失，近乎残废，但从小打的根基到底还是在的，超乎常人的听觉和观察力，轻易改不掉。

　　阿水翻身下床，躲着门背后，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半夜来窜门。

　　“咕咚”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抹白色的身影近入，在逼仄黑暗的空间里分外明显。

　　是白日里那个俏公子。阿水心中暗笑，我与那俏阎罗却是有缘，竟在此处，此场景这般碰面。

　　还在想着，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白衣之人快速移动到阿水面前，抽剑抵住了她的喉管
　　——与先前那个人不同，这个男人，是真想要她命！

　　“公子，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取我性命。”阿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心发问。

　　“呵。”男子竟只发出一声冷哼，举着的白刃即将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阿水猛一转身，竟抱住了男人！

　　男人愣怔，像看鬼一样看阿水，猛的把她推远。之后挽了一个剑花，带动一阵风，屋内燃起烛火。

　　男子见到那个被雇主委拖斩杀的小贼竟是一个女子，脸上稚气未脱，在此刻牢牢地盯着他。

　　“你……”男子开口。

　　“你什么你，你要杀人，总得搞清楚屋内到底是谁，若是不搞清楚，可会白白搭上他人的性命啊！”阿水真有点生气了，世界上怎会有如此草率之人。

　　男子刚才的气势全无，现在倒像是一个被逼到角落的受害者，哑口无言地看着阿水。

　　“你，是受命于谁?”

　　男子没有想到阿水这么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竟如此有洞察力，能看出他在替人办事，索人性命。

　　上头说，若是任务被人发现了，毕讲此人格杀勿论。

　　可……男人正视面前这个怒目圆睁的少女，她并未犯错，只是过于聪慧，猜出了个所以然，若是取她性命，对她不公。

　　于是就………

　　“呀，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很跋扈，丝毫不给他考虑的时间，于是他只能如实招来：“傅弈星。”

　　“弈星。好一个翩翩公子配嘉名。阿水啧啧赞叹，“我叫阿水。”

　　“你，是替黑市的人在接任务寻仇吧?听我的，你年轻，身强体壮，武功又如此高强，为何一定要做这等营生，倒不如改过自新，另寻活路为好。”

　　傅弈星愣住了，这番言论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虽说作为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这话有些越界了，但……似乎不无道理?

　　“阿水姑娘，今日，是在下唐突了，多有冒犯，见谅！”说完，傅弈星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

　　阿水呆站在原地，忍不住吐槽：“一个个仗这自己修为高，都爱搞来无影去无踪这一套，无趣至极！”

　　翌日清晨。

　　阿水收拾好行囊，在一楼的大堂吃早食，睡眼朦胧，脑袋昏昏的。

　　“你可听说了，林家公子昨日被杀了！就在隔壁客栈！”旁边桌的男子嘀咕不已。

　　“天！世道凶险，是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且来去无踪。想必是哪个武林高手出世了！”
　　食客们的闲谈完美地落入了阿水耳中，林公子?林……凌！原来如此。

　　又听他们说起了那个林公子死时的惨状，一剑封喉，当场毙命，死相极其可怕。

　　“定是仇人索命来了！”他们在最后总结道。

　　阿水越听感觉身体越冷，幸好昨日反应较迅速，不然怕也成了刀下亡魂了罢。

　　那个白衣男子，看着儒雅温润，其实，却是有这杀人魔一般的手段，阿水越来越觉得她给他取的俏阎罗这个称呼有多么贴切了。

　　走出客栈，阿水浑身忐忑，一颗心在胸膛中跳个不停。

　　好巧不巧，她看到了那个男人，一袭白衣，站在猪肉摊前张望！

　　林公子的死状和面前人的脸，以及血红的猪肉，阿水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呕！”

　　傅弈星猛然回过头，又见昨天的少女，捂着鼻子，面露狰狞，朝着他的方向。

　　他放下刚才握在手里的猪肉，缓缓朝阿水走去。

　　见男子朝自己逼近，逃肯定是来不及了。

　　于是阿水选择正面迎接，脸朝傅弈星，嘴巴长到最大，喊到：

　　“好久不见！阿弈！”

　　声音如洪雷，丝毫看不出来是从一个如此病殃殃的女子口中发出的。

　　傅弈星，猪肉店老板，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

　　“呀。那个。”阿水尴尬地抠了抠手指，我本来想和你打招呼来着，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最为贴切，就按照我小时候家里的叫法叫了。”

　　阿水盯着面前冷若冰霜的男人，他一言不发，叫她越发尴尬了，

　　“虽说我们刚认识，叫这么亲密确实有些不和时宜，但也没事，等我们熟了以后，便可以正式这么叫了！”

　　阿水试图活跃氛围，没呈想，听了这话后，傅弈星的脸更黑了，像一块煤炭一样，似乎一点就着。

　　阿水默默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许久，傅弈星终于开口了：“无事……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听到对方松口的语气，阿水才感到一口气缓过来，刚才她是真怕被吓到了，不知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俏阎罗为何对这一个小名斤斤计较。

　　难不成，哦！一定是今日之事，也被许多俏小姐听见了，怕是会影响他的姻缘吧！如此俊俏的公子，出身定是非富即贵，家族方面，对于找一个门当户对的适龄小姐联姻也在情理之中。

　　傅弈星不知他的迟疑给阿水内心荡起了这么大的一阵波浪，起身道：

　　“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哎哎！你等等！”话还没有说完，阿弈就又消失了。

　　“这可真可谓来去匆匆了罢！”阿水无奈。

　　几经山程，阿水等上了苍梧山顶，这是一个小山丘，但四季如春，风景极好，无忧阁，便建在此之上。

　　阿水爬了很就的山路，终于渐渐看到了类似门派建筑的景观，琼楼玉宇，飞檐斗拱，似有仙气隐匿其中，路面已经换成用鹅卵石铺成的样式，光滑平整。

　　各路仙花奇草开遍山间，瀑布的水流声越来越大，终于，阿水来到了车马聚集地，已有好多人聚集在此，青年才俊，好不热闹。

　　这，便是无忧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