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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言蜚语 爱真的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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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潮气还缠在教学楼走廊的瓷砖缝里,昨夜那场骤雨浇灭了连日的燥热,却浇不散少女之间悄悄滋生的流言。
天刚擦亮没多久,整栋教学楼就渐渐苏醒,走廊里回荡着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打闹声,还有各班早读前嘈杂的背书声。雨后的风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动教室窗帘,吹散了昨夜积在空气里的闷热,却吹不散缠绕在人心底的郁结与纷乱。
许缘怀里揣着彻底晾干,叠放整齐的黑伞,口袋里小心翼翼装着一小盒橘子柠檬硬糖,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盒光滑的外壳,心里藏着说不出的局促与不安。她习惯性放轻脚步,脊背微微收拢,贴着走廊最偏僻的墙根慢慢溜进教室,像一只小心翼翼躲避人群的小兽,习惯性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座位靠窗,是整间教室最安静也最容易被人忽视的位置,同样,也是最容易听清后排所有细碎议论的位置。
刚把黑色长柄伞轻轻倚靠在墙角,还没等她坐稳,后排扎堆整理书本的几个女生,视线就齐刷刷黏了过来。目光带着探究、戏谑,还有毫不掩饰的打量,细碎的议论顺着微凉的风,一字不落地飘进许缘的耳朵里,清晰得刺耳。
“昨晚放学你们都看见了吧?陆远全程撑伞送许缘回家,整条老巷就他们两个人,氛围感简直拉满啊,青春疼痛文学小说男女主来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伞几乎全偏在许缘那边,陆远半个肩膀、后背全都湿透了,校服都能拧出水,简直不要太甜。”
“他俩本来就是老街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听说以前小学初中就总黏在一起,现在上了高中刻意保持距离,反倒更刻意了。”
“难怪陆远对全班所有人都温温柔柔还保持距离,唯独对许缘格外迁就,换谁淋雨他都不会管,也就许缘有这个待遇。”
一句一句闲话,轻飘飘的,没有尖锐的辱骂,却比恶意的嘲讽更让人窒息。
许缘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抠住课本的封皮,指节微微泛白。她太熟悉这种场景了。
从小到大,她安静、孤僻、不爱合群,成绩拔尖却不善言辞,长相清秀安静却不爱张扬,各方面出类拔萃却又十分谦逊。自然而然成了全班最好的调侃对象,最好的孤立对象。别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落在她身上,都会被无限放大、肆意曲解,最后变成全校津津乐道的绯闻,变成压得她抬不起头的枷锁。
她最怕流言蜚语,最怕自己的存在,给别人带来麻烦。
余光悄悄瞥向斜前方陆远的座位,少年身姿挺拔,正低头安安静静整理昨夜的试卷错题,眉眼温润柔和,神情淡然从容,仿佛周遭所有关于他和她的闲话,都与他毫无干系。他性子温柔坦荡,从来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许缘不一样,她敏感、自卑、极度缺乏安全感,旁人一句无心调侃,就能在她心底盘旋许久,反复内耗。
许缘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刻意和陆远保持距离,避开所有独处的场景,不再接受他任何特殊的温柔与帮助,绝对不能再让旁人抓住半点闲话的把柄,不能再拖累温柔待她的人。
教室前门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打断了许缘纷乱的思绪。
陈安背着干净的黑色双肩包,缓步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松松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清瘦的手腕,黑发清爽利落,眉眼清冷寡淡,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他一走进教室,原本嘈杂细碎的闲谈声,下意识低了几个度,全班大半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他是班里转学归来的优等生,清冷、自律、耀眼,自带距离感,从不参与扎堆打闹,也从不理会旁人的八卦闲谈,永远独来独往,却偏偏是全班所有人都下意识关注的存在。
陈安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径直朝着最后一排靠窗的单人座位走去。途经许缘桌边的那短短一秒,他看似平视前方、毫无波澜,实则余光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墙角那把熟悉的黑色长柄伞。
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整整一晚,他都没能安稳入睡。
昨日傍晚骤雨倾盆,全班同学争相撑伞离校,他刻意留在最后,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静静望着校门口的方向。晚风夹着暴雨砸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定老街路口。
他亲眼看着陆远撑着一把黑伞,稳稳护着身侧单薄的少女,将大半伞面都偏向许缘,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自己的校服肩膀。
他亲眼看着两人并肩走过昏黄路灯笼罩的老巷,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温柔又般配。
那一幕,像一根细密的刺,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底,酸涩不甘嫉妒万千情绪翻涌纠缠,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
可他不能上前。
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自认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班里这群人的恶意,这群人无聊、刻薄,以抱团孤立弱势同学为乐。一旦让人发现他对许缘特殊,发现他偏爱、护着这个孤僻安静的女孩,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流言,会瞬间成倍加注在许缘身上。
他不怕自己被调侃、被议论、被揣测。
他只怕许缘,本就举步维艰的青春,因为他,变得更加泥泞难堪。
所以他只能忍。
只能装作漠然、装作不在意、装作陌路人心底翻江倒海,面上永远清冷疏离。
陈安收回余光,面无表情落座,拿出课本与习题册摊开,指尖落在纸面,却久久无法集中精神。心底翻涌的情绪,混杂着昨夜那一幕并肩同行的画面,反复拉扯,不得安宁。
没过多久,早读结束,课间十分钟骤然变得喧闹。
林清清带着平日里一起扎堆说笑的几个女生,径直簇拥到陆远的课桌旁,故意拔高了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靠窗的许缘一字不落全部听清,目的性昭然若揭。
“陆远,你也太双标了吧?昨天大雨全校都看见了,你为了送许缘回家,硬生生淋透一整身,至于这么上心吗?”
“就是啊,普通邻居、普通同学,犯不上牺牲自己这么护着吧?”
陆远笔尖一顿,缓缓抬眼,眉眼依旧温和坦荡,没有半分局促闪躲,语气清淡却认真:“只是顺路而已,她没带伞,大雨困在走廊,顺手帮忙,没必要让别人淋雨。”
“顺手?”林清清立刻抓住话柄,挑眉嗤笑,带着刻意的戏谑,“可别骗我们了!上次大雨我在走廊等了你十几分钟,你手里明明有多余的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怎么到许缘这里,就甘愿自己淋雨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声,看热闹的同学纷纷侧目,一道道玩味、探究、打趣的目光,密密麻麻全部落在前排僵硬端坐的许缘身上。
滚烫的难堪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颊,许缘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脏慌得砰砰直跳。她最害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她受不了这样万众瞩目的调侃,受不了自己成为全班八卦的中心,更受不了因为自己,让一直温柔待她的陆远被众人打趣揣测。
再也坐不住,许缘咬着下唇,攥紧手心的糖盒,起身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陆远桌前。她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声音细若蚊吟,带着藏不住的窘迫与愧疚:“陆远,昨天真的谢谢你送我回家,伞我洗干净晾干了,现在还给你,这个糖给你,当作道谢了。”
她快速把黑伞和糖盒轻轻放在他桌面,不敢停留半秒,怕再多一秒,就会迎来更多调侃,转身就要逃回自己的座位。
陆远看着她仓皇无措、满眼慌乱的模样,心底一阵柔软的心疼。他看得出来,她又开始自卑内耗,又在习惯性想要退缩、想要疏远所有人,只为躲开流言。他想开口安抚,想告诉她不必在意旁人闲话,可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终究只是轻轻抿唇,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能不能别说了。”陆远的声音略带怒意。
让周遭顿时安静。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陆远。
这一段短暂的互动,完完整整、一丝不漏地落在后排陈安的眼底。
他静静看着许缘局促道歉、仓皇逃离,看着陆远温柔注视她背影的模样,握着黑色水笔的指骨骤然死死收紧,力道极大,笔尖狠狠戳破了纸面,晕开一大团漆黑浓重的墨渍。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席卷全身。
他才是那个从小护着她、陪着她、知晓她所有软肋、看过她所有狼狈的人。
小时候被小朋友排挤欺负,是他默默站在她身前挡下所有恶意,委屈难过偷偷掉眼泪,是他悄悄递纸巾,安静陪在她身边,性子怯懦胆小,不敢与人争执,是他默默替她摆平所有麻烦。
可现在,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能明目张胆对她温柔、能坦然接受她道谢与愧疚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只能远远看着,只能冷眼旁观,只能把所有深情与守护,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永远不能见光。
一整节数学课,许缘全程心神不宁,根本听不进老师讲的半点知识点。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下意识地往后排飘。
飘向那个清冷挺拔的白色身影。
陈安全程坐姿笔直,认真听课、低头记笔记,神情淡漠平静,自始至终,没有朝着她的方向看过一眼,冷漠得如同两人只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可越是这样,许缘心底的迷茫与拉扯就越浓烈。
她不懂,不懂他明明会默默帮她捡书、会替她解围、会送她崭新的习题册,却永远在人前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划清所有界限。
而斜前方的陆远,总会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悄悄回头,目光温柔,小心翼翼落在她紧绷单薄的侧肩上,带着无声的迁就与温柔。
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将十七岁的少女心绪,搅得一塌糊涂。
下课铃声急促响起,数学老师放下教案走出教室,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林清清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簇拥到陈安的课桌旁,带着看热闹的笑意,开口追问,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与打趣:
“陈安,你也太奇怪了吧?前几天许缘被我们欺负,你主动出手帮她捡书解围,昨天她本子被烫坏你还要送她习题册,怎么今天看见她和陆远走得近,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对啊,之前我们还以为你对许缘特殊,现在看来,果然只是单纯顺手帮忙,根本不在意对吧?”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等着印证大家心里的想法——陈安清冷孤傲,根本不可能在意孤僻不起眼的许缘。
陈安垂着眼,视线落在满是笔记的习题册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波澜,字字锋利,字字划界:
“无关紧要的人,不必放在心上。”
轻飘飘九个字,风淡云轻,却像一盆彻骨的冷水,直直浇在许缘的心上。
她坐在前排,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精准扎进心底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
刚刚心底残存的一点点悸动、一点点疑惑、一点点不甘,瞬间被彻底浇灭,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真的是她自作多情。
原来所有的温柔解围、所有的善意帮助,从来都不是特殊,只是陌生人随手的举手之劳。
是她太贪心、太妄想,才会一次次对他心存期待,一次次陷入自我内耗与难堪。
许缘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湿意,将所有情绪全部藏好,重新变回那个安静、怯懦、无人在意的模样。
很快,教室大半同学结伴打闹着去往食堂吃午饭,喧闹的人群渐渐离开,教室慢慢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燥热的风穿过窗户,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凉,轻轻吹动桌上的书页,沙沙作响。
许缘没有胃口,一点东西都吃不下,独自趴在课桌上,慢慢整理着桌上崭新的习题册,指尖一遍遍抚过平整干净的封皮,心底空落落的,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迷茫。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她的课桌旁。
许缘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抬头。
是陈安。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精装数学习题册,封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字迹,是全新的样子。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几秒后,轻轻将本子放在她桌角,声音清冽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之前看见你的错题本被开水泡烂、字迹全毁了,这本是全新闲置的,题型整理得很全面,你先用,不耽误你刷题整理。”
这一瞬间,他的语气是平和的、是温柔的,没有半分人前的冷漠疏离。
许缘怔怔看着崭新的习题册,心底刚要泛起一丝暖意与松动,刚想开口轻声道谢。
偏偏就在此刻,林清清打完开水,从走廊折返教室,一眼就看见两人独处的画面,瞬间拔高声调,带着十足的戏谑起哄:
“哇!陈安你也太双标了!刚刚还说人家无关紧要,转头就主动送人家习题册,也太口是心非了吧!”
走廊路过的几个隔壁班同学闻声驻足,纷纷探过头张望,探究、打趣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在许缘身上。
熟悉的难堪、窘迫、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许缘的身体瞬间僵硬,手足无措,下意识想要退缩、躲避。
而原本站在桌边的陈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无奈。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彻底斩断所有旁人可以揣测的余地。
方才转瞬即逝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清冷与疏离,他淡淡开口,声音冷硬,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无情划清界限:
“家里多买了一本闲置没用,随手给她而已,没必要过度揣测。”
又是“随手”。
又是这两个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无足轻重,却碾碎了许缘心底所有刚刚冒头的期待与心动。
所有温柔都是假象,所有善意都是偶然。
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自作多情。
许缘抿紧嘴唇,瞬间失语,再也说不出一句道谢的话,眼底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陈安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回后排座位,背影决绝,冷漠得不留一丝余地。
起哄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缓缓流动的风声,和她心底轰然崩塌的细碎情绪。
许缘怔怔盯着桌角那本崭新的习题册,指尖微微发颤,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真的不懂了。
不懂这个少年,为什么总能给她转瞬即逝的温柔,又立刻亲手将她推入冰冷的深渊,让她反复心动、反复落空,反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拉扯煎熬。
不知安静静坐了多久,一道温柔的身影缓缓走来,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陆远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脚步轻轻,走到她桌前停下。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眼眶微微泛红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的心疼,将水杯轻轻放在她手边。
“一上午都没见你喝水,脸色很差,喝点温水缓一缓。”
他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银色MP3,连着一副白色有线耳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温柔又轻柔:
“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别想太多,别人的闲话根本不值得你难过。听听歌吧许缘。”
许缘抬眼,看向他温柔包容的眉眼,心底满是愧疚。
都是因为她,让他无端被人调侃打趣。
她声音沙哑,轻轻开口:“陆远,对不起,总是因为我连累你,被大家乱说。以后放学、课间我们还是尽量分开走吧,不要再让别人误会了。”
陆远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是温柔点头,顺从她所有的想法:“好,我都听你的,只要你不难受、不为难,怎么样都可以。”
他从来都是这样。
永远迁就她、永远体谅她、永远把她的情绪放在第一位,宁愿自己委屈、自己遗憾,也绝对不让她难堪半分。
陆远拉开她旁边空置的椅子坐下,将一侧耳机轻轻递到她手边,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许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将耳机轻轻塞进耳中。
下一秒,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梁静茹细腻的嗓音,温柔地漫进耳膜,一字一句,轻轻叩击在十七岁躁动又压抑的心上。
前奏温柔绵长,带着夏日独有的缱绻与遗憾。
当第一句歌词响起的时候,许缘的心,瞬间狠狠一颤。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温热的风穿过窗棂,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也吹动了她埋藏整整数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
许缘微微垂眸,眼底的湿意渐渐蔓延开来。
她终于听懂了这首歌。
听懂了藏在青春里,最卑微、最胆怯、最无可奈何的喜欢。
她太缺勇气了。
从小到大,她活得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害怕流言、害怕孤立、害怕非议、害怕自作多情、害怕被人拒绝、害怕所有不善意的目光。
她喜欢陈安,在这盛大的十七岁。
这份喜欢盛大、滚烫、赤诚,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敢外露半分,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她连正视心动的勇气,都没有。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字字句句,直戳心底。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许缘的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攥紧了衣角,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流言蜚语。
她最怕的,是陈安的放弃。
最怕他从始至终,对自己毫无在意,随时可以彻底抽身,不留半点痕迹。
坐在身侧的陆远,安静陪着她听歌,目光静静落在她单薄落寞的侧影上,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退让。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
他也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心动,藏了好多年。
他拥有歌里的所有勇气,拥有直面流言、直面非议、直面所有眼光的勇气,拥有不顾一切奔赴她、守护她、偏爱她的勇气。
可他唯独没有,让她回头看自己一眼的勇气。
他的勇气,只能用来守护,不能用来告白。
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静静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
副歌高潮缓缓响起,遗憾漫溢。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许缘所有的隐忍。
是啊。
爱需要勇气。
可她没有。
陈安也没有。
至少,他不敢有。
许缘忍不住悄悄抬眼,越过几排整齐的课桌,越过空旷的教室,目光轻轻落在最后一排那个安静的背影上。
陈安依旧靠在窗边,微微抬眸望着窗外的蓝天与流云,身姿清冷孤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耳尖早已紧绷僵硬,一动不动。
他听得见。
mp3的音量不大,但教室足够安静,温柔的歌声清晰流淌在空气里,每一句歌词,都清清楚楚落进他的耳朵里,狠狠砸在他隐忍克制的心上。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他比谁都懂这句话的重量。
世人都以为他冷漠、薄情、无所谓,以为他对许缘真的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没有勇气喜欢她。
他是太有勇气,才敢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误解、所有委屈、所有相思、所有不能言说的深情。
他有勇气一次次在暗处替她挡下恶意,有勇气一次次默默收拾她的狼狈与委屈,有勇气数年如一日,把她藏在心底最珍贵的位置。
可他唯独没有勇气,在人前承认半分在意。
他不敢。
他赌不起。
他一旦露出半分偏爱,那群本就恶意满满的同学,会立刻将所有矛头对准许缘,用更刻薄的言语、更过分的孤立,将她彻底拖入深渊。
他不怕万人非议他。
他只怕她,再受半点伤害。
所以他亲手压住所有爱意,亲手推开满心欢喜的少女,亲手制造所有冷漠与疏离,亲手让她误会、让她难过、让她失望。
旁人的流言蜚语,他不怕。
他怕的是,她因为流言蜚语,遍体鳞伤。
歌声继续缠绕在寂静的教室里。
「我们都需要勇气
去相信会在一起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许缘的眼眶彻底红了。
少年最笨拙、最隐忍、最无可奈何的守护。
他用全世界最冷的态度,护着心底最热的喜欢。
他宁愿让她误会一辈子,宁愿让她觉得自己薄情冷漠、自作多情,宁愿独自承受数年的相思与煎熬,也不愿让她被世俗恶意裹挟半分。
而身侧的陆远,静静听完这一段高潮,声音轻得像风,温柔得小心翼翼:
“许缘,其实喜欢从来都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自卑退缩,不用害怕所有人的眼光。”
“真正的心意,从来不怕流言蜚语。”
许缘喉间哽咽,压着微微的颤音,轻声反问:“可如果……那个人从来都不敢承认呢?如果他永远只会推开我呢?”
陆远沉默良久,眼底漫开淡淡的无奈与心疼:
“真正的爱是不忍她受半分委屈的。有些人的在意,太沉重,太隐忍,从来不敢摆在阳光下,只能藏在暗处,独自守护。”
一句话,是说他也说他,彻底点破了人与人之间所有无解的拉扯。
歌曲进入尾声,温柔的尾声缱绻又遗憾。
「如果我的坚强任性
会不小心伤害了你
你能不能温柔提醒
我虽然心太急,更害怕错过你」
一句“更害怕错过你”,道尽了所有人的心事。
许缘闭了闭眼,温热的湿意终于忍不住,悄悄滑落。
十七岁的盛夏,三个人的心事,尽数被困在这首《勇气》里。
陆远拥有奔赴的勇气,却得不到被爱的资格,只能温柔退让,默默守候。
陈安拥有深爱彼此的真心,却没有奔赴的勇气,只能隐忍克制,亲手推开。
而她,拥有满腔滚烫的喜欢,却没有直面心意的勇气,只能卑微躲藏,反复内耗。
一曲终了,耳机里归于安静,可萦绕在心底的旋律与遗憾,久久无法散去。
陆远轻轻收回耳机与MP3,没有多言安慰的话,只是温柔道:“想通一点,不用为难自己,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起身轻轻离开,给足她独处释怀的空间。
空旷的教室,温柔的晚风,安静的少女。
后排的陈安,依旧维持着眺望窗外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隔着遥遥数排课桌,望着窗边那个微微低头,眼底泛红的单薄身影,心底酸涩翻涌,无以复加。
他听见了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疑惑、所有未说出口的期待。
也亲手,一次又一次,掐灭了她所有的光亮与心动。
风掠过书页,掀起层层涟漪,蝉鸣在窗外缓缓响起,聒噪又漫长,缠绕着整个滚烫的盛夏。
有人明目张胆奔赴,默默退让。
有人小心翼翼暗藏心动,卑微躲藏。
有人万般深爱藏于心底,刻意冷漠伪装。
十七岁的流言蜚语困住了三个人。
十七岁的勇气,终究没能抵过世俗的恶意与隐忍的深情。
这场始于盛夏的拉扯与遗憾,
从这首《勇气》开始,
彻底无解,彻底纠缠一生。
她不知道,身后靠窗的少年,耳机里早已悄悄循环起另一首温柔的歌。
「我在等你下课。」
陈安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兜里那张修补平整的错题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