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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雨 所以骤雨也 ...

  •   盛夏的闷热是沉钝且窒息的,像一层浸了温水的厚棉絮,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之上,压得人连浅浅呼吸都觉得费力。
      整栋教学楼被滚烫的暑气包裹,穿堂风裹挟着燥热的温度,熬着冗长乏味的高二午后。头顶老旧吊扇缓慢转动,吱呀作响的机械声,混着窗外无休止的蝉鸣,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困在沉闷的盛夏里。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空,遮尽了烈日天光。教室明明坐满了喧闹的人群,笑语声,打闹声此起彼伏,落在许缘耳朵里,却隔着一层虚无的屏障,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与她无关。
      她习惯性把自己缩在靠窗的角落,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
      许缘从小就这样。
      她习惯透明,习惯沉默,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没有人知道,她的这份近乎懦弱的安静,从来不是天生的性格孤僻。
      是被日子磨出来的。
      许缘的家从来没有温情。常年不休的争吵、没完没了的抱怨、随时随地的否定,构成了她十几年的生活。在家里,她永远是做错事的那一个,永远是不被满意的那一个,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别人以为她高冷、阴郁、故作姿态,孤立她不愿意和她相处。
      只有许缘自己知道,她只是太怕了。
      怕被议论,怕被排挤,怕所有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着挑剔,嘲讽与不喜欢。
      上午课间那一场解围,到现在还沉甸甸压在她心底。
      陈安帮她捡书的画面,太过清晰。
      他拨开别人的鞋,弯腰替她捡起满地狼藉,安静,从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在所有人冷眼旁观的时候,唯独他伸手,替她挡住了难堪。
      那是她整个高中生涯,第一次有人愿意站出来。明明儿时他们相伴长大,如今陈安却陌生得像隔着一堵墙,十几年的人生里,她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委屈。
      摔倒自己爬,难过自己熬,被欺负自己忍,从来没有谁会为她挺身而出。
      所以那短短几十秒的温柔,对别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于她而言,却是照进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微光,再于他而言,可能只是浩瀚星空中的一颗星。
      许缘克制不住心动,克制不住反复回想,克制不住心底偷偷滋生的渺小又卑微的期待。
      可下一秒,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轻飘飘一句:顺手而已。
      直接把她从短暂的幻想里,狠狠摔回现实。
      多么清醒,多么难堪。
      也是,像陈安那样的人,耀眼,清冷,成绩拔尖,是全班乃至全年级的焦点。他站在人群顶端,自带光芒,身边从不缺簇拥和善意。
      而她呢?躲在角落,自卑,怯懦,无人在意,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尘埃又怎么敢妄想月光的偏爱。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反复唾弃自己的自作多情。
      许缘,你太缺爱了。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能让你记很久,就能让你心动,就能让你妄想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你活该难堪。
      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彻底陷入喧闹的狂欢。所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传纸条,青春的鲜活与热烈铺满整间教室。
      许缘戴上耳机,没有放歌,只是想用微弱的白噪音隔绝世间所有声响。
      她不想融入热闹,也融入不了。
      可恶意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沉默,就放过你。
      林清清她们百无聊赖,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许缘身上。
      她太清楚她们的心思。
      她们不敢招惹耀眼的人,只能挑最安静、最不会反抗、最不会告状的自己,来满足她们无聊的优越感。
      细碎的话语轻飘飘传过来,精准钻进许缘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带着戏谑的锋利。
      “有些人真的很会自我感动。”
      “人家随手帮个忙,她估计在心里面脑补八百遍了吧。”
      “缺爱的人就是这样,给点阳光就以为是偏爱,陈安天降横灾。”
      缺爱。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许缘心底最隐秘,最羞耻的软肋。
      她指尖骤然攥紧,笔尖死死抵在纸页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痕,几乎要戳破纸张。
      她最怕的东西,最不敢承认的东西,被她们如此轻易、如此直白地当众戳穿。
      是啊,她就是缺爱。
      许缘自小缺少旁人的偏爱与撑腰,仅有幼时一段短暂温暖,往后漫长岁月里,孤单是常态。
      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她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所以别人随手的一点温柔,就能在她荒芜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许缘不敢抬头,死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用力压住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湿意。
      她知道她一旦抬头,眼眶一定会红。
      她不能红。
      一旦红了,她们又会笑着调侃她玻璃心、矫情、开不起玩笑。
      她只能忍。
      把所有委屈、难堪、自卑全部咽回肚子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无所谓,别在意,熬过去就好了。
      可情绪从来不受控制。
      那些细碎的嘲讽,轻飘飘的调侃,像密密麻麻的细沙,一点点磨碎她本就脆弱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很累。
      人都会累。
      真的很累。
      她拼命懂事,拼命安静,拼命透明,拼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为什么,所有人还是习惯性欺负她,习惯性嘲讽她,习惯性把所有恶意都留给她。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狂风狠狠撞击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乌云彻底压顶,天地间一片昏暗,一场大雨蓄势待发,像她压抑了一整天、积攒了十几年的情绪,濒临崩塌。
      放学铃声轰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奔跑,奔赴自由的傍晚。不过短短几分钟,热闹的教室瞬间变得空旷冷清。
      许缘慢吞吞收拾书本,动作迟缓,迟迟不愿离开。
      她一点都不想回家。
      别人的家是港湾,是治愈疲惫的归宿。
      她的家,是另一场无声的煎熬。
      等待她的,是无休止的冷脸、指责、抱怨,是永远得不到尽头的否定。在那个四方的房间里,她永远压抑、永远紧绷、永远喘不过气,尽管她再优秀。
      学校再冷、再孤单、再被排挤,至少片刻安宁。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站在走廊的那一刻,大雨骤然倾盆落下。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吞没整座校园,水雾弥漫,模糊了远处的建筑。雨水顺着屋檐疯狂倾泻,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整条马路瞬间被积水覆盖。
      来往的学生成群结队,两两撑伞,并肩奔跑,笑声穿透雨幕,鲜活又热烈。
      所有人都有人陪伴,有人等候,有人并肩。
      只有许缘,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走廊尽头,仿佛被世界抛弃,看着漫天滂沱大雨,手足无措。
      她忘了带伞。
      也没有人提醒她带伞。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惦记过她的冷暖,没有人叮嘱她天气变化,没有人在雨天为她备好一把伞。
      所有的事情,许缘都只能自己记、自己扛、自己撑。
      冷风裹挟着雨丝吹在脸上,冰凉刺骨,一点点浇凉她的四肢百骸。
      许缘望着无尽雨幕,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她多盼望有人惦记她,有人偏爱她,愿意为她撑伞挡住风雨。可自始至终,从来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做好了冒雨奔跑的准备。
      淋湿也好,感冒也罢,狼狈也无所谓。
      比起站在这里,看着别人的热闹,反衬自己的孤单,她宁愿淋雨逃走。
      就在许缘抬脚准备冲进雨里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慢慢靠近。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是向她走来的脚步声,由远即近。
      这就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慌乱起来。
      下一秒,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侧,一把干净的黑色长柄伞,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清淡干净的皂角香,混着雨后微凉的风,笼罩住许缘周身。
      是陆远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压过嘈杂的雨声,落在她耳边,温和又清淡。
      “你没带伞?”
      陆远是许缘邻居家的孩子,两个人到高中才开始有交集。
      短短几个字,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硬撑的伪装。
      许缘脊背瞬间僵硬,浑身紧绷,所有压抑了一下午的委屈、酸涩、难堪、自卑,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窒息。
      最后不容易的吐出几个字。
      “对,忘看天气预报了。”
      “我带你走吧许缘。”
      虽然两个人是领居,不过升高中前,只是碰面点头的关系。
      漫天滂沱的雨隔绝了整条街道,来往行人早已散尽,偌大的走廊只剩他们两人。
      许缘终究无法再强硬拒绝,只能轻轻颔首,细若蚊吟地吐出一句:“那谢谢你了。”
      陆远闻言,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没有多说一句客套话。他默默侧过身,不动声色将伞下最干燥、最宽敞的位置全数让给许缘,自己半个身子稳稳落在伞外的风雨里。
      两人是高中相识相知的好友,关系干净坦荡,旁人看在眼里,只是性情相合、顺路相伴的普通朋友。
      只有陆远自己知道,这份坦荡背后,藏着他从相识那日起,就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
      他从来不敢越界。
      不敢多说一句关心,不敢多递一次偏爱,不敢戳破这份恰到好处的亲近。他只能死死守在“好朋友”这条安全线内,心甘情愿做她永远的退路、永远的避风处、永远不会让她尴尬的温柔。
      雨势凶猛,狂风卷着密集雨沫横冲直撞,黑色伞面被吹得微微震颤。陆远的手指始终稳稳攥着伞柄,力道沉稳,无论风怎么刮,伞的重心永远偏向许缘那一侧。
      从教学楼到老巷的这条路很短,短到不过几百米。
      却也是陆远整个青春里,最奢侈、最安静的独处时刻。
      许缘一直垂着脑袋,情绪依旧沉在下午的委屈里,眉眼压得很低,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易碎感。
      她不知道,方才自习课林清清那群人围在一起嘲讽她、戳她痛处的时候,陆远就坐在不远处。
      他听得一字不落。
      他听见她们说她缺爱、说她自作多情、说她一点点温柔就会胡思乱想。
      那一刻,他几乎要起身走上前,替她反驳、替她撑腰,把所有恶意的闲话全部挡回去。
      可他最终忍住了。
      因为他太懂许缘。
      她敏感、自卑、自尊心极强,最怕当众被人特殊对待,最怕别人拿她和谁起哄,最怕自己仅有的体面被彻底撕碎。
      陈安可以漠然,可以冷淡,可以理所当然的疏远。
      但他陆远不行。
      他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为数不多敢放松片刻的人。
      他一旦当众护她,只会让流言更盛,只会让她更加难堪,只会逼得她往后彻底避开自己。
      所以他只能忍。
      硬生生咽下所有护着她的冲动,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在意,安静看着她独自承受所有嘲讽,独自低头隐忍所有委屈。
      这是他无数次意难平里最寻常的一次。
      明明看见了她所有狼狈,却连光明正大保护她的资格都没有。
      一路上,许缘安静得没有说话。
      雨水疯狂打在陆远的肩头、后背、袖口,白色校服浸透得彻底,冰凉的雨水贴着皮肤流淌,他却半点不在意。
      他所有注意力,都在身侧沉默的少女身上。
      他看见她发梢沾着细碎雨珠,湿哒哒贴在白皙的脸颊。
      看见她睫毛一直低垂,全程不敢抬头看人,看见她走路步子很轻,带着习惯性的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怕惊扰任何人。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处境。
      清楚她家里常年的争吵冷暴力,清楚她在学校的孤立排挤,清楚她骨子里的缺爱与不安。
      所有人都觉得她孤僻冷淡、难以靠近。
      只有陆远知道,她只是太懂事、太隐忍、太会独自扛下所有苦。
      走到巷口积水最深的路段,浑浊的雨水漫过整块路面,积洼深得能没过鞋面。
      许缘下意识顿住脚步,微微迟疑。
      不等她思考如何落脚,陆远已经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稳稳替她踩住最外侧的积水边缘,将整条干燥干净的小路完完整整让给她。
      他所有的偏爱,永远藏在无人察觉的细节里。
      许缘愣了一下,余光瞥见他湿透的半边身子,心底过意不去,轻声开口:“你伞往你那边挪一点吧,你都湿透了。”
      陆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温和,像真的只是对待普通朋友:“没事,我不怕淋。”
      他永远这样。
      永远把她的小事当成大事,永远把自己的委屈当成无所谓。
      巷子里昏黄路灯穿透层层雨雾,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伞下的方寸天地很小,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又远得隔着朋友的界限,寸步不能逾矩。
      陆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酸涩,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
      他想问她疼不疼、委屈不委屈、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
      他想告诉她,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忍让,不用谁的善意都不敢接。
      他想告诉她别人不在意你,我在意。
      可他一句都不能说。
      “许缘,听歌吗?”
      “拿来。”
      旧耳机没有降噪功能,滋滋的电流声裹着歌声飘出来,是《我不愿让你一个人》。
      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陪她走这一段雨夜的路。
      只能永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次次自我内耗、自我否定。
      他清楚地知道,许缘的心事从来不在自己身上。
      源于那个冷淡疏离、忽冷忽热、让她反复难过反复落空的陈安。
      陆远比谁都清楚,自己比不过。
      不是比不过陈安的优秀耀眼,是比不过许缘心甘情愿的心动。
      他连入场的资格,都是“朋友”。
      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短短一条老巷,陆远却走得格外漫长。
      漫长到足够他把所有不敢说的喜欢,再悄悄压回心底深处,压到无人窥见的角落。
      抵达单元楼门口,陆远抬手推开沉重的铁门,习惯性抬手挡在门框上方,防止冰冷的金属边角撞到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
      次次下意识。
      踏入干燥温暖的楼道,风雨终于被隔绝在外。
      陆远收起雨伞,轻轻抖落上面的雨水,半边校服湿得透彻,紧贴脊背,看着格外狼狈。
      许缘看着那一大片深色水渍,心底愧疚翻涌,低声认真道:“今天真的谢谢你,连累你淋了这么久的雨。明天我把伞洗干净晒干,再还给你。”
      陆远垂眸看着她,眼底藏着极淡、极轻的落寞,转瞬便被温和笑意掩盖。
      他语气清淡,分寸刚好,永远保持最安全的距离:
      “不用。”
      “一把伞而已,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朋友。
      这两个字,是他的铠甲,也是他一辈子的枷锁。
      他亲手锁住自己所有爱意,亲手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亲手成全她所有的心动与遗憾。
      许缘没有察觉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黯淡,只当他一如既往的温和大方。
      楼道安静,雨声隔绝在外。
      陆远看着她干净温柔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去的委屈,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多想问一句:
      许缘,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可他终究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克制,温柔得让人心疼:
      “上楼吧,早点回去吹干头发,别感冒了。”
      他永远只会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永远只会默默接住她所有的情绪碎片。
      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从未被她选择过的人。
      雨还在下,昏黄路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陆远藏住满心没说出口的在意,心甘情愿守在朋友的界限里,做她永远无声的退路。这场骤雨困住整个盛夏,困住他十七岁不敢宣之于口、无人知晓的心动。
      骤雨封巷。
      封了前路,封了退路。
      也封了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秘密与奢望。
      许缘攥着伞柄缓步踏上楼梯,全然没看见教学楼二楼窗边,陈安静静伫立,将巷里共撑一伞的两人,尽数收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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