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39、第 39 章

　　莫莉生日第二日，成都的太阳雨下得没头没脑。她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窗前，金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嫂子，昨晚大哥锁保险柜的那块520原石，夜里被盗了。保险库门禁没有破坏痕迹，是内部人干的。查了监控，是刘姐。”

　　莫莉没说话。窗外的雨丝被阳光照成金线，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她的脸映在雨水模糊的倒影里，看不清表情。

　　“哪个刘姐？”她问，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家里的佣人刘姐，周管家找来做帮佣的。”

　　莫莉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去年秋天撞见刘姐在厨房打电话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周平你放心，生活费采买那边多报了两成，账面上看不出来。”当时她站在厨房门外，从头凉到脚。后来金俊批评了刘姐，调走周管家儿子周平，她以为事情翻篇了。可这页纸根本没翻过去。

　　金权的声音还在继续：“嫂子，还有一件事。周平失踪了。上周从南边翡翠工厂跑的，赌场夜店都找过了，没人见过他。我现在出发去眉山逮人，另外我已经在查刘姐那个瓜婆娘和周平是不是暗地勾结，安排人手追踪周平那个龟儿子——”

　　“周平也不见了？”莫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金权顿了一下，“周平跑了。”

　　莫莉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不到十秒，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金俊那辆越野车就停在楼下，满油，底盘高，走山路不费劲。学徒妹儿在后面喊她，她头也没回。

　　成雅高速上她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几件事像碎玻璃碴一样搅在一起。刘姐偷原石，用的还是没注销的旧工牌。刘姐不知道的是，金家的工牌除了能开门，还有定位功能。

　　周平失踪，一个烂赌鬼能从赌场夜店彻底消失，要么死了，要么躲起来了。周平跑了，这个在金家做了二十多年的老管家的儿子，老爷子一手提拔的人，跑了。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那间她在金家老宅住了那么久却从没进去过的屋子。

　　周管家的屋子。

　　她以前问过金俊一嘴，那间屋为啥子老是锁着。金俊说那是周管家的私人房间，在老宅做了二十多年的人有自己的空间很正常。她当时觉得有道理，就没再问。可后来刘姐贪钱的事爆出来，她心里就埋了一根刺。周管家管着金家老宅大大小小的事务，采买、用人、库房、账目，没有他不过手的。这样的人的儿子周平，如果真的借他爸爸的便利搞鬼，能搞多大的鬼？

　　多报两成生活费？绝对不止。

　　车到翡翠山脚下已经是午后一点多。金家的翡翠加工厂在镇子东头的河边，两排灰白色的厂房，烟囱不冒烟，院子里堆着切割剩下的石料废渣。铁栅栏门大敞着，里头安安静静，切割机和水磨机都停着。莫莉走进去，在切割机旁边的台面上看到一本摊开的工单，日期是今天的，最后一批切割任务只做了一半。

　　地上有水渍，还没干透。工人走得匆忙。

　　她正想往里走，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莫莉，不要多管闲事。”

　　莫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从墙角抄起一根钢筋料头，继续往里走。

　　厂房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往山坡上的平房，那边是工厂的办公区和员工宿舍。莫莉走到半路就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年轻男人，声音又高又飘，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腔。

　　“爸，你慌啥子嘛！金家有的是钱，我们再拿一点又能咋子？大不了跑路噻！云南、泰国、老挝，哪里不是活路？”

　　莫莉脚步一顿，闪身靠在平房的墙根底下。她侧过头，从窗户缝里往里看。屋里站着两个人——周管家，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脸上挂着几道新鲜的抓痕，颧骨很高，眼神浑浊，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周平。她在金家见过他的。

　　周管家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把檀木茶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打开的快递信封，里面散落出几张照片——全是周平在赌场被偷拍的，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同一个数字：两百万。

　　“你还有脸说！”周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晓不晓得那块石头值好多钱？八位数！金俊在瑞丽当着半个翡翠圈的面拍下来的东西，你让刘姐去偷？你是嫌命长了还是嫌我的命长了？”

　　周平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酗酒而凹陷的脸：“爸，你以为我想啊？我在澳门欠了两百多万，不还他们要砍我的手。刘姐去偷原石是她自愿的，我又没拿枪逼她。再说了，石头现在在我手里，金俊想要回去，拿钱来赎就行了嘛。”

　　“你疯了。”周管家的声音很轻，轻到莫莉几乎听不清，“你晓不晓得这块石头是金俊送给他老婆的生日礼物？你碰什么不好碰这个？”

　　“他老婆？”周平弹了弹烟灰，笑起来，“那个姓莫的女人？爸，你以为金家为什么娶她？她老汉把她送进金家，当冲喜的添头，金俊娶她，不过是只不过是商业联姻——”

　　“闭嘴！”周管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窗外的莫莉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强迫自己回过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睁开眼睛，从墙根处退开几步，绕到平房后面。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但脑子里转得飞快——周平在屋里，原石大概率也在他手里。周管家虽然骂他，但那是他亲儿子。

　　她得先找到原石。

　　平房后面还有一间小屋，门没锁，虚掩着。莫莉轻轻推开门，屋里昏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几个编织袋和纸箱，一张行军床上铺着脏兮兮的床单，床底下露出黑色尼龙袋的一角。

　　她蹲下去，把袋子拖出来，拉开拉链。一块脸盆大的翡翠原石静静地躺在里面，开了窗的那一面朝上，冰透莹润的种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泛着幽幽的光，一缕翠色从石芯里蜿蜒而出，如云似雾。

　　代号520的标记还贴在侧面。

　　莫莉把手放在冰凉的石头表面上。她把袋子重新拉好，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定位也发了出去——发给金权。

　　就在这时候，前屋传来一声摔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周管家的怒吼和周平的惨叫。莫莉从窗户探头去看，只见周管家拖着周平的领子往外拽，两个人扭打着往后山的方向去了，周管家手里那把檀木茶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莫莉犹豫了一秒，朝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后山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杂木林，雨后地滑，莫莉的平底鞋踩在泥地上一个劲儿打滑，她扶着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追了不到两百米，她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还有周平带着哭腔的求饶。

　　“爸！爸！我错了！我不赌了！我们把石头还给金家行不行？”

　　莫莉拨开最后一丛灌木，面前出现了一条浅浅的山涧。涧水清浅，从山腰的乱石缝里淌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周管家站在潭边，周平跪在他面前，半边脸肿着，鼻子在淌血。周管家手里的茶刀抵在自己儿子的喉咙上，手在剧烈地发抖。

　　“还？”周管家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拿什么还？你晓不晓得金家老爷子当年是怎么对我的？我跪在雨地里磕了三个头，他才答应收我做跟班。我伺候了金家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我差点连自己的姓都改了！就因为你——你欠的那些赌债，你做假账、贪采买款、你勾结外人偷东家的东西——我二十七年攒下来的老脸，全让你给败光了！”

　　周平哭着抱住周管家的腿：“爸，我们跑吧，石头在这里，卖了它我们跑到国外去，两百万还了还有剩——”

　　“跑？”周管家惨笑一声，“你以为金俊是吃素的？浩然集团的法务部能追到你天涯海角。你跑得了？”

　　莫莉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周管家看到她，浑身一震，茶刀从周平脖子上移开了一寸，但很快又抵了回去。周平也转过头来看她，满脸血污和眼泪的混合物，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周管家张了张嘴，“你一直在外面？”

　　“够久了。”莫莉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甚至带着一点从容。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周管家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跟他平视。

　　“周管家，我刚从你屋里出来。周平说了些我不该听到的话，但那是你儿子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儿子欠了赌债，你替他填了窟窿，填了这么多年，填到现在把自己填进去了。你把茶刀放下来。”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周平，“你就他一个儿子。”

　　周管家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茶刀，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去。

　　“太太，”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里飘散的一撮灰，“你是个好人。去年你发现刘姐和周平贪钱的时候，没有赶他两走，让他们留下继续工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少爷金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茶刀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莫莉看着那把茶刀。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但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到金俊她想起了很多事——金俊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冷着一张脸说了句“这个设计还行”；她嫁进金家第一天，金老爷子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金俊眼睛看不见的那几个月，她守在他床边，他半夜发高烧说胡话，喊的不是别人的名字，是她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没了。

　　“先下山。”她说，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利落，“周平，你扶着老汉走前面。原石我已经拍照发定位了，金权的人马上到。周管家，你贪污的那些账，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跟金俊交代。”

　　周管家点了点头，搀起瘫在地上的周平，颤颤巍巍地往回走。走到灌木丛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太太，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