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碎骨 不许摸我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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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龙鳞……”
羽熹茅塞顿开一般，喃喃自语，“对啊，我怎么就忘了，我乃仙族，一方海域之龙君，受大海之力滋养，属性相合……”
“……等等。”
龙魂连忙道，“我随口一说，龙鳞哪是能随便拔的，他不是你死对头么，犯不着为了他受这种痛，还损你道行。”
羽熹充耳不闻，“我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内蕴玄邕海之力，若是取我护心鳞，便能一劳永逸解决剑的问题。”
不仅如此，以鄢尘离的境界，好好利用这片龙鳞，还能让他神识与剑意大融合，补完元神，修复沉疴旧伤。
“话虽如此，但没必要啊，他现在又死不了，况且你还怀着龙族后裔，生拔一片护心麟，会耗干你好不容易恢复的修为。”
龙魂都在劝他，后悔多嘴那么一句。
“在浮屠塔里你就差点把自己和孩子都折腾死，难道现在还要伤害自己吗？！”
“我知道。”羽熹低头，轻柔的抚了抚腹部，语气轻而决绝，“最后再任性一次。”
说罢，少年身体渐渐漂浮起来，悬在空中，气海荡开，一阵风起，柔柔地掀动碧纱帘幕。
柔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直至那张惊心动魄的面庞被光芒吞噬。
龙魂见势不妙，不断劝阻，恨不得从万龙冢飞出来一巴掌把他打醒。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依旧没能让羽熹动摇分毫，只见他伸出手，义无反顾地扣住心口的护心鳞片，五指嵌入血肉中，一用力，生生将之扯下。
船舱里响起痛苦的龙吟声，鲜红的血珠从羽熹心口处不断溢出，他却丝毫不在意，将龙鳞带着血肉一同扯下，眉头都不曾一皱。
随即，羽熹掌心向上松开手，将那片七彩流光的龙鳞推至前方，另一手召来曈曚剑，悬立身前。
龙鳞和曈曚互相吸引，缓缓靠拢，鳞片一触碰到曈曚剑，便与之金乌纯阳之力纠缠，阴阳相合，水火交融。
船舱内爆发出一道比天上太阳还耀眼刺目的光，羽熹身在其中，几乎褪色。
他咬牙支撑着身体，用最后一丝力气，让龙鳞将曈曚剑从剑柄至剑脊紧紧包裹，又分出一丝真元烧成锻火，就地练化，让鳞甲与曈曚融为一体。
鳞片被炼化，一部分从剑格融入进去紧紧扎根，另一部分生出新的“血肉”，长成曈曚剑的一部分。
直至功成，真元之力冷却下去，曈曚剑柄多了段银白色的装饰，剑身一水一火之力交融，最终达到阴阳平衡之态。
曈曚剑缓缓落下，锋利的剑尖轻轻碰到地板那一瞬，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风暴，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以此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轰然荡开。
此时飞艎已经行至罗刹海中心，被漫天大雾隐藏，十分不起眼。
突然之间，漆黑的海面盛放出一朵巨大的银莲，莲华强势铺开，涤荡而去，竟然在眨眼间，驱散了百里海面的浓雾。
刹那间，阴云散开，东方破晓，一缕清光穿透密云裂隙，洒落在海面。
莲华中心，有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龙，软软趴在曈曚剑上，似一朵枯萎的花，在盛放中萎靡。
好累，好困，好想闭上眼睡到天荒地老。
小龙慢吞吞沿着曈曚剑攀爬而上，寻找到卧榻上的热源，从鄢尘离腿上爬上去，钻进了袖口。
男人皮肤温暖，小龙用微凉的腹部贴上去，一点点往里钻，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盘着，下巴搁在男人手背，闭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海面已经彻底舒朗开阔起来，日光洒落在海面泛起粼粼金辉，海鸟引颈长啸几声，飞过地平线。
飞艎无人操控，已经停在了海上，随波逐流，不知飘向何方。
鄢尘离本欲像往常一样，暂时压制旧伤，稳住伤势，之后再来想办法解决。
入定时，意想不到的机缘从天而降，竟然助他突破了瓶颈，直接一跃至渡劫期巅峰。
醒来后，周身气韵已经截然不同。
胸口的重伤不再淌血，曈曚剑的反噬之痛也没了，经脉畅通无阻。
只看了曈曚剑一眼，他便明白了这种机缘到底是什么。
鄢尘离一愣，只觉得心中巨浪翻覆，剜心之痛取代了旧伤。
“你傻不傻。”
鄢尘离小心翼翼抬起小龙盘踞的左臂，万分珍重地伸出指尖，想触碰又怕把小龙吵醒，便拉下衣袖，将小龙藏在袖中，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他一直保持着抬手的动作，一个眼神也不曾错开，慢慢倾身低头，用灵台眉心处，轻轻抵了抵小龙的龙角。
小龙太小了，和他手指一样粗细，很难掌控力度，只轻轻一碰，小脑袋就在手背上点了点，欲醒不醒。
“唔，醒了？你的伤如何了？”
小龙歪了歪脑袋，阖着眼并未开口，只是识海敞了条缝，在跟眼前的人说话。
“无碍。”
鄢尘离立马从那条缝隙探入，进入了小龙的识海中。
识海被侵入，小龙发出细细的颤抖，却最终没有排斥。
两人毕竟结为道侣，开放识海不算什么，这样也方便羽熹跟他交流。
他现在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鄢尘离进入少年识海，看到一片灰暗的洞窟。
万龙冢唯有龙族可以开启，传承的记忆只属于龙族，外人即便闯入，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
然而龙魂却能看到擅自闯入的鄢尘离。
“这个羽熹怎么回事，怎么把魔神放入识海来了？”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引入了自己的神识，他他他……不会是想双修吧？”
道侣的双修，不仅仅在于肉.体间的阴阳融合，神识领域的交融才是双修的至高境界。
“他竟然把自己的神识与羽熹的神识融合了，太莽撞了，他不怕道心互斥，反噬双方吗？”
龙魂们挤在一起，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外来者，一旦对方有什么威胁，也好就地反击。
“不，不对，他竟肯做到这一步？”
龙魂尊者看懂了鄢尘离的动作，捋了捋长须，颇为震撼。
“他没有碰记忆，而是在羽熹的识海建了灵基，而且是单向的，以他所有去补全羽熹，和他给羽熹的法镯一个意图，法镯让羽熹受到的所有伤害都转移到魔神身上，而这个灵基，是让魔神的境界修为，都反过来凝练羽熹的神识，替他淬炼灵骨，替他悟天道、担因果。”
“什么？”
“果真？”
龙魂一阵交头接耳，不禁怀疑起了魔神和羽熹真正的关系。
“他俩真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对头？”
“这个难说，不过现在的魔神毕竟没有天界的记忆，至于他为何肯为羽熹做到这一步，很难说。”
有龙魂抱着爪子撇嘴，“这是他应该的，羽熹为了他肯生拔护心鳞，他这么做也是投桃报李。”
尊者看着那个外来者的所作所为，眸光微动，许久摇了摇头，转身散去，沧桑的嗓音在万龙冢回响，
“一啄一饮，皆有来因，都是些宿因今果，只为不亏不欠。不亏不欠罢了。”
鄢尘离在羽熹识海种下一颗种子，种子在他起身时，一同破土，抽了嫩芽，芽上两片羞涩的嫩叶抱在一起，透着灵蓝色的光。
识海无风，嫩芽自己摇了摇，好像等不及要舒展嫩叶。
鄢尘离守了一会儿，退出了识海。
“雪魄石，吐出来……”
腕上小龙歪着脑袋，毫无防备，识海依然对那个不打招呼闯进去标记了地盘又自如离开的人开放着。
“你要雪魄石做什么？”鄢尘离起身，左手横在身前，另一手点点小龙脑袋，低垂着眼，目光温和。
“给你啊……”
鄢尘离心中一动，“给我做什么？”
“给你，做交易。”
“你要什么？”
“要你收个徒弟。”
“云方仪？”鄢尘离眸光一暗，“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他？”
识海里静了一阵，鄢尘离心里有些堵，兀自上了甲板，海风迎面扑来，吹不散心中百结。
“他的灵骨，因我而毁。”羽熹又嘟囔一句。
鄢尘离瞬间散了眉结，柔声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替你还了。”
羽熹：“还什么？”
鄢尘离声音冷冷的，“我可以收他为徒，别再为了他做危险的事。”
羽熹脱口一句，“你是最后一个。”
经浮屠塔这一遭，他已经长足了教训，还了鄢尘离那一剑，他便不会再做任何对他腹中孩子有威胁的事了。
鄢尘离是最后一个。
然而这话没头没尾的，落在鄢尘离耳朵里，似乎有点别的意思，“嗯。知道了。”
他眼底漾过柔意，伸出手摸了摸那对早就想摸的小巧玲珑的角。
“不许摸我龙角！”
少年像被踩了尾巴，凶巴巴的语气中带着委屈。
“为什么？”鄢尘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小龙不回答，只是凶巴巴地强调：“龙角，任何人都不可以摸！”
鄢尘离撤回了手，却也没承诺以后不摸了。
小龙大概觉得此人态度恶劣，张大嘴巴，一口咬在男人腕骨上，留下两排尖尖的齿痕。
鄢尘离眉头皱了皱，没躲，任他咬。
折腾一通，羽熹彻底没了困意，只是身子还倦倦的，缠在男人手上，好不容易挪了个位置，爬到骨节分明的手指处，一只爪子踩着指尖，引颈眺望。
“这是哪儿？”
“罗刹海。”
“怎么还在罗刹海，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小龙抱着手指，远望天际，龙尾悠哉地甩到另一边，“浮屠塔之事最后如何了？”
“浮屠塔塌了。”
换鄢尘离问：“告诉我，法脉中心发生了什么？”
羽熹蹭了蹭腹部，想起那一剑，依旧心有余悸。
还好鄢尘离修为强大，这一剑若落在他身上，必是一尸两命。
“我和洛羽掉入了陷阱中，我被锁了起来，有一个人，他想杀掉我腹中的孩子，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鄢尘离冷然，“他并不想要龙蛋。”
羽熹点头，“对，所以很奇怪，之前我遇到的人，要么奔着我龙蛋而来，要么是想杀人越货，他们都有所求。”
可他仔细回忆，黑袍男人隐匿气息，想杀他腹中之子，却不想暴露自己是谁，他的行为举止都很古怪，既不带恨意，也没有贪意。
只想让他的龙蛋死。
这太奇怪了。他来凡修界不过数月，能惹上谁？
“别想了，我会去查。”鄢尘离指尖轻轻抚了抚小龙脑袋。
小龙配合地把脑袋凑过去顶了顶，玩闹一番，又问：“那朱雀骨呢？可知道最后谁拿到了？”
“你想要朱雀骨？”
鄢尘离早已将两人神识融合，少年任何一点微弱的心绪波动，都能被他立马察觉。
少年对朱雀骨很好奇。
“我就问问。”羽熹对他心思暴露的事毫无察觉。
鄢尘离：“飞艎顺着洋流飘到了南海，已经离浮屠塔很远，但有人能回答你。”
“谁啊？”
自拔下龙鳞后，羽熹便陷入沉眠，如一夜做了三千大梦，眼眸一个流转间，光阴便飞速消逝。
他都快忘记了，船上应当还有一个狐妖七狸。
“对了，在这儿吹好半天风了，怎么没见那小狐妖？”
鄢尘负手离立在船头，微微侧目，对着某个方向沉声呵道：“还不出来？”
一直躲在甲板后的小狐妖被这一声吓得耳朵抖了抖，磨蹭着上前几步，还未靠近，就被鄢尘离的气场震得双腿哆嗦，不再敢往前。
“无……无相大人……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七狸脚上还带着镣铐，声音颤颤巍巍，怕泄露自己的秘密。
罗刹海莲华盛开，海面都荡着醇洌的灵气，海中大至鲲鹏小至蜉蝣，都浮出水面凑在飞艎四周，贪婪地沐浴在灵流中，希冀能得道。
七狸作为修为平平的狐妖，有这样的机缘怎可浪费，自然也是同那些鱼一样，在宝莲中淬炼自己的修为。
鄢尘离并非不知道这些，却并不在意，只是声音更沉了些，“船上的人，都出来。”
七狸瞳孔一缩，后退两步，立马跑到一堆粗绳子后，拉开甲板，冲里面喊道，：“天风，你们都出来吧。”
羽熹扭头，顺着胳膊爬到男人肩上，歪了歪脑袋，投去好奇的目光。
甲板方形小洞口处，土拨鼠一样爬出来许多裹着白袍的小妖，有跟七狸年纪差不多的，也有上了岁数的。
“一、二、三……十三，这么多白鸦？”
小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钻出来，等着被挑选一般排成排，加上七狸一共有十四个。
七狸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对不起无相大人，我是骗了你们，但我们没有害人之心，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想带他们一起走，浮屠塔不是我们的家。”
大概是怕小龙自己站不稳滑倒，鄢尘离抬手扶了扶他，让他一直爪子抓着自己衣领，顺手还把他支出去的脑袋摁回去一些。
十四个小妖跪在地上埋着头，等待发落，却半天没听见一个字。
鄢尘离旁若无人逗着肩上的小龙，目光温和，和方才判若两人。
即便如此，那沉默中也透着令人难以喘息的威压。
七狸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没说对，继续求情，“无相大人，我会按照风大人的约定，开船送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我们不会取飞艎上一分一毫，完成约定后，我就带着我的朋友们离开，求无相大人放过我们。”
这些小妖都认识鄢尘离，即便有些年纪小的，不知道当年人妖两族大战之事，在消息通达的罗刹海市混了这么久，也必不可能不知道无相大人的名头。
妖族历来为修真界所不容，即便当年讨伐妖族时并非鄢尘离带头，可他毕竟是州盟首尊，他代表的就是整个修真界。
风羲和愿意帮他们一把，可九洲盟首尊，会愿意放过他们这些妖族余孽吗？
羽熹一爪踩在试图摸他龙背的手指上，用力推开一些，“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
“你怕我吗？”鄢尘离眸光中都是肩上那只小小的龙。
小龙歪着脑袋，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我为什么要怕你？”
鄢尘离声音低沉，眼底蒙上阴翳，“我有时，会失控，变成另一副样子，你应该，见到过。”
“放心吧，我护心麟都给你了，你以后不会再变成那样子了。”
曈曚剑已经找到最合适的镇剑，鄢尘离也因此修为大增，他要解决的问题已经完美解决，日后绝不会再被反噬。
鄢尘离眸光闪烁，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羽熹心道：“其实他另一副样子，除了行为放荡手脚不老实之外，还挺有意思的，至少会主动给我透露消息，不像现在这个，闷得很，我不问他就不说，还老爱管我。”
“……”
鄢尘离敏锐察觉到了他心海的微微起伏，心中泛起一道很陌生的情绪，五味杂陈。
就像舂碎了一壶辣椒，又把陈醋洒了进去。
恼怒，不悦，还有一丝妒意。
“你更喜欢他一点？”
羽熹脑袋一歪，不明所以。
怎么忽然就扯到喜不喜欢了？
还问他喜欢谁多一点，那人不就是他么？
再说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他啊？！
“你在说什么？”羽熹差点没忍住用尾巴抽他脸。
鄢尘离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扶稳，轻声道，“闭眼。”
羽熹长睫煽动，两眼迷惑，就见鄢尘离本就离得近的脸忽然偏过来，低头凑近，他下意识闭上眼低头，把龙角支出去。
温热的气息喷在稚嫩的龙角上，似有羽毛在上头搔了搔，麻麻的。
羽熹不喜别人触碰他龙角，个中缘由难以启齿。龙角乃是龙身上最为敏感处，一丝风拂过都能牵动痒意。
他猛地抬头，又想咬人，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飞艎尾部炸了，木屑和崩坏的器物在冲击波中横飞。
“啊！！”
七狸和十三个小妖捂着头四散奔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混乱中一抬头，才发现无相大人的目标不是他们，而在他们身后的船舱。
飞艎被炸出个大坑，坑中间被烧焦的木炭上还跳跃着火苗。
金乌之力只需这么一簇，就足以让小妖们胆寒。
“无相大人饶命！！！”
小妖惊恐万状，不断求饶，忽然看见，爆炸中心扑腾出来一抹红色的影子。
“簌簌簌——”
一只朱红色的鸟顶着被火燎了一撮的黄毛，抖着翅膀从焦黑的坑里飞出来，爪子踩在船舷，缩着脖子，眼冒金星。
“？？？”羽熹又把脑袋伸出去，定睛一看，“哟，这不是小妖王么，怎么差点变成烤麻雀了？”
在浮屠塔九十九层下的密室中，洛羽忘恩负义，把他留在笼中自己跑了，让羽熹耿耿于怀。
虽有他自己的不得已，羽熹却还是免不了阴阳怪气一番。
仔细一看，那只差点被火烤熟的麻雀脖子上，围了一圈白花花的东西。
羽熹眨眨眼，爪子在男人肩头踩了踩，“那是什么？鄢尘离，凑近些，我看不清。”
鄢尘离从船头走下来，靠近朱雀。
洛羽晃了晃脑袋，猛一看见鄢尘离，吓得羽毛都立起来了，展开双翅就要跑，却发现爪子被控住，根本无法动弹。
这个距离够近，羽熹眯了眯眼，看清了他脖子上围的东西。
是一圈缩小的脊骨，脊骨首尾楔在一起，套成一个圈，圈在朱雀羽毛蓬松的脖子上。
他在浮屠塔走廊看过一眼朱雀骨，从形状和气息来看，不难确定这就是那根引起罗刹海市动乱的老骨头。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居然真让他浑水摸鱼抢到了。”羽熹“嗤”一声，语带嘲讽。
他纤细的龙身微微往前倾侧过去，似乎是想要从鄢尘离身上飞下去，鄢尘离却比他先动作，抬手一招，就把朱雀骨圈圈从洛羽脖子上取了下来。
“你干什么？住手！还给我！”
洛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抢回来的朱雀骨被人夺走，急得吱哇乱叫，“别碰我的朱雀骨！还给我！”
“鄢尘离！十七年前的恩怨早已了结，我妖族不欠你们人族什么，你们凭什么到现在还要欺压我们？！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当妖族的东西就是你们的囊中之物吗？鄢尘离你把它还给我！”
鄢尘离丝毫不理会洛羽的叫嚣，朱雀骨在他手心盘旋，轮廓变大了几圈。
妖王曾将谢乔创造的两种禁术藏在小妖王的朱雀骨上，才引得世人趋之若鹜。
羽熹也好奇，想琢磨琢磨那移换灵骨之术，顺着男人脖子爬到他另一边肩头，将脑袋凑近去看。
还什么都没瞧见呢，鄢尘离忽然收拢掌心，毫无预兆的，将朱雀骨捏得粉碎。
“！！！！！”
洛羽霎时噤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他很远，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他浑身轻盈，似一抹幽魂，游荡在人世间之外，旁观这着这可笑的一切。
生生抽脊骨的痛似乎就发生在昨日，剧痛钻心，难以呼吸。
禁锢他的力量不知何时撤走了，然而他的腿却失去知觉，化为人形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堆灰白的齑粉，从高高在上的男人手指缝中流落下来，被甲板上的海风吹散，在地上扑了一层白灰。
他动作有些机械地爬过去，用双手去拢白灰，好不容易拢起来一些，风一吹，又从他指缝滑走。
徒劳地挣扎一番，洛羽咬着牙，无力地嘶喊一声，“我早知道你这人没有心，根本不讲一丝情面，谢乔还总跟我说，他师尊只是面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么可笑，最后，你竟然连自己从小养大的亲徒弟都杀了——”
“小殿下！”七狸忽然大喊了一声，满脸惊恐地打断了洛羽的话，“小殿下，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七狸曾听她朋友说过一个故事，是他被带到罗刹海市之前，在北原一带亲眼见到的。
无相大人那时正在北原处理极寒之狱妖魔逃狱之事。
有一个魔物被他镇压，心中不甘，不断挑衅，大骂鄢尘离冷血薄情六亲不认，连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也是说杀就杀，和他们这些魔族没有什么两样。
鄢尘离原本只是要把这些魔物赶回极寒之狱封印起来，却不曾想听到这些话，霎时跟变了个人一样，变得嗜血疯魔，大开杀戒。
那些逃狱的妖魔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北原冰霜里化为灰飞，鲜血骨肉也被冻成冰雕，让他一剑砍成齑粉。
七狸还记得她朋友跟她叙述这段经过时惊恐的眼神，“他去的时候穿的一身白衣，离开时，浑身染血，一万个极寒之狱逃出来的魔物，都比不上他那时的眼神恐怖。”
自那之后，没有人再敢在无相大人面前提起“谢乔”这个名字。
妖王朱雀一脉纯血后代只有洛羽一人，他是唯一继承人，妖族都恭敬地唤他一声小殿下。
只是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再听这个称谓，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洛羽一愣。
然而仇恨已经蒙蔽双眼，他只是看了七狸一眼，更加愤怒，“为什么不能说？他敢做还怕人说吗？人都死了还在这里假惺惺做样子，谢乔该死，你们这些虚伪的人也该死，都该死！”
七狸都快急哭了，“小殿下我求您，别再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洛羽复又大笑，指着鄢尘离道：“你知道谢乔从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吗？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亲手送你上路啊，谢乔，你活该——”
海风中，忽然一股股涌上灼气，鄢尘离阴沉着脸，眼底那抹柔光早已被杀意取代。
十四州都传，无相大人降小妖小鬼从不拔剑。
若拔剑，一为求快，速速了事。
二则为恨。
若为恨，则不求一击毙命，曈曚剑的剑伤比泡在岩浆中反复灼烧还要痛苦，神魂俱伤，且不可逆转，会留一辈子，如果不日日持续用药压制，便生不如死。
无相大人乃正道之尊，自然不会以折磨别人为乐。
可自从谢乔死后，此人变得越发喜怒无常，有人说他是阴墟一役受了重伤，元神有损。
也有人说他的疯魔是为了他的徒弟谢乔。
言而总之，谢乔这两个字，这一个人，是鄢尘离绝对的逆鳞。
七狸胆小，此时却想也不想爬到洛羽身前为他挡着，不停磕头，“无相大人息怒，小殿下他只是受了太多刺激，出言无状，求您不要杀他，求您了……”
洛羽一把将他掀开，似乎被触怒，“我堂堂妖王之子，朱雀后代，需要你一个小妖来代我受过？给我滚开！我敢骂他，就不怕他弄死我！他手上反正已经沾满了我族的鲜血，还差我一个吗！！”
七狸被一把推开也不走，两三下又爬起来，似乎是知道求鄢尘离没有用，便把希望投在那人肩上的小龙身上。
“美人哥哥，求您看在风大人的面子上，不要怪罪小殿下，我白七狸从此以后愿为龙君大人效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羽熹被点到，龙须摇了摇，不是很理解。
洛羽惹到的是鄢尘离啊，求他干什么？
再说那个什么谢乔，他又不认识，要他求什么情？
然而曈曚剑已出鞘三分，四周天色黯淡下来，破烂的飞艎上杀气弥漫，羽熹赫然嗅到危险。
这人不会又要发疯了吧？
那些从外人口中听到的有关鄢尘离的话，在相处的日子中得到了些许应证。
鄢尘离的确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唔……”肩上小龙抻了抻脖子，拢起爪子趴下来，柔软的龙腹在衣料上蹭过，嗓音倦怠，“鄢尘离，我饿了。”
“嗒”一声，曈曚剑落回鞘中。
那股无所遁形的杀意顿时烟消云散，海面放明。
鄢尘离伸手，让肩上小龙挪到掌心，那动作间的小心翼翼和温柔，仿佛刚才的阴鸷和杀意都是错觉。
他把小龙绕在指尖，放下剑，什么话也没说，径自回了船舱。
“呼……”七狸浑身力气都被抽走，猛地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颤抖着抹了抹满头的冷汗，惊悸未消。
“叛徒。”洛羽骂了一句。
他并不领她的情，一个“谢”字都吝啬，只是跪在地上，看着被风吹得已经快没痕的骨灰。
朱雀骨没了，他该如何复兴妖族，如何为父亲和族人报仇雪恨？
……
鄢尘离信步回了房，从芥子扣中取出一座明光滟滟的琉璃莲台放置于桌上，将娇贵的小龙放上去。
羽熹趴在男人指尖，先是伸出爪子踩了踩，质地如软玉一般细腻光滑，配得上为龙君的宝座，才满意地移驾。
鄢尘离不发疯的时候大多沉静，惜字如金，羽熹不说话，他几乎不会主动开口。
羽熹默默观察他，只见他手掌一翻，摸出几颗白灵璧，将之碾碎成更小的颗粒，并指捻起一颗，喂到他嘴边。
“张嘴。”
羽熹听话地一口叼住，三两下咽了下去，又主动张开嘴等着投喂。
鄢尘离耐心地把手中的灵石碎粒一颗一颗投喂给他，没忍住，收回手时在小龙舌根压了压。
羽熹缩了缩脑袋，抬眼望过去，那人还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莫名其妙。
吃得饱饱的，小龙便往琉璃莲台中侧身一卧，脑袋垫在边缘，龙尾偶尔懒懒地扭到另一边。
“其实你若是不想让那两种禁术引起修真界动乱，大可抹掉禁术痕迹，何苦毁了他的灵骨。”
洛羽跪在地上那个绝望的眼神历历在目，很难让人不产生恻隐。
原本他心怀鬼胎，也想借着鄢尘离帮他好好教训一下洛羽，以报浮屠塔恩将仇报一怨。
但最多想的也就是揍他一顿，让他长点教训，既没想过让他死，也没想过让他万劫不复。
“那根朱雀骨是假的。”鄢尘离淡淡道。
“什么？”羽熹撑起上身，眼珠子瞪得溜圆，“你是说让修真界诸多名门明争暗斗，甚至当场撕破脸皮打起来的朱雀骨是假的？”
“嗯。”鄢尘离点头，似乎是想起什么，又补道：“假的。”
“浮屠塔居然还卖假货？”他嘀咕一句，再次颠覆对凡修界的认知，“可在场的都非普通人，如何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鄢尘离摸出一根红色的羽毛放在“龙窝”旁边，道：“这是捏碎脊骨时掉落之物，乃是曾经妖王洛殇的腹羽。”
羽熹朝着那羽毛吹了吹，朱雀的气息隐隐浮现，他有些叹为观止。
“你既知道是假的，方才在外面为何不说？”羽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在替我出气？”
鄢尘离没说话，眼神已经回答了所有，他低头，又捻了一颗白灵璧喂给小龙。
羽熹下意识张嘴，一个不小心，舌尖舔到了男人手指尖。
他有些拿不准，是他不小心，还是鄢尘离故意伸的手。
罢了。
羽熹闭上嘴巴不肯吃了，卷了卷身子，扭过头去，转移话题，
“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设了这么大一个局，他是想挑起修真界的斗争，让天下不得安宁？是浮屠塔的人做的？”
鄢尘离摇头，“未可知，浮屠塔所拍卖之物，可来源于其自身获取，也可为外人委托寄售。”
“那那封信又是谁塞到宾客房间的？”
鄢尘离：“当下别无线索，不过这十七年，修真界表面平静，实则各方势力暗潮涌动，有浮屠塔一出，实属意料之内。”
羽熹猜测，“恐怕是谢乔之事并未了结吧，从血流萤再现一事就能看出来，多少人不甘心他就这么死了。”
鄢尘离不语，双眸幽沉。
羽熹已经听过许多人讲过谢乔是怎么死的，联想到曾经种种，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把我当成了谢乔？”
小龙傲然立在莲台上，梗着脖子和他对望。
鄢尘离一偏头，眉心微蹙，仿佛不理解他的话。
羽熹在心中嗤笑一声，风轻云淡，却决绝冷酷，“鄢尘离你听好了，我就是我，不是什么谢乔，你亏欠别人的，不要在我身上弥补，我也不做什么替身。”
他抱着爪子，横眉竖目，气势汹汹，但实在太小一条了，连发怒都是惹人怜爱的。
鄢尘离却没有因此敷衍哄骗，越发严肃认真地点头：“嗯，我知道，你就是你，从来不是什么别的人。”
他回答得如此痛快笃定，倒让羽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鼻子哼了哼，“你知道就好。”
他往琉璃莲台上一盘，指着鄢尘离手心，“你把剩下的灵石都喂给我，吃完我要睡觉了。”
无相大人就这样在小龙的使唤下，任劳任怨给他喂饭。
甲板上，洛羽依旧跪在地上，好似一夜之间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满眼都是彷徨和绝望，连仇恨都被淹没几分。
“鄢尘离，我要杀了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