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晨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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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空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几只新燕轻轻划过天空，落在破庙的屋檐下。那新燕从腹下取出一只小虫，温柔地喂给小燕。
庙外枝头几只小鸟啁啾欢鸣，喁喁细语间似在诉说人间悲欢。
阿紫静静躺在一尊佛像后面，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若游丝，仿佛一缕轻烟，风过即散。
阿紫勉力睁眼，喉间哽着一声“姐夫”，却无人应答。她强忍身上疼痛，将半边身子斜倚在墙上，喘着粗气，游目四顾，周遭却寂寥无人。
萧峰一夜未归。
阿紫呆呆地仰面望天，那昔日灵动如星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害怕过。
从前，她在街上乞讨要饭时，那霜露寒雪，冷眼漠视，饥肠辘辘，也曾令她心生恐惧；在星宿派中，她被陷害捉弄，身中剧毒，苟且偷生时，她也曾感到绝望。但她都能为了活着，放下尊严，卑躬屈膝，学会阿谀奉承。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是第二位的。
可如今，面对死亡，她竟无能为力。她那些引以为傲的小聪明，此刻竟无处施展。
恐惧到了极点，就会化作悲愤。那一刻，她哀莫大于心死，竟再也不想知道萧峰去了何处。
恍惚间，阿紫嘴角赫然划过一抹苦笑。老天是个幽默的人，很爱和自己开玩笑，跳崖求死，偏得重生；重获至亲，转瞬又赴黄泉。
晨曦漫过门槛，攀上她冰凉的指尖。阿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呼吸若有若无，这难道就是大人们经常说的“濒死之际”吗？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人最痛苦的，从来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之后再次失去。
现如今，她要永远失去姐夫——甚至连和他共赴黄泉的机会都没有。
阿紫踉跄起身，拖着疲惫虚弱的身躯，一瘸一拐向门口走去。
死亡能让一个勇者懦弱，却也能让一个懦者变得勇敢。
“死当如雪落无声，有何可惧？”阿紫轻笑一声。
昔年盼他掌下魂断，换他一生念念；而今只愿化作陌上尘，散入苍茫，再无痕迹。
就当世间从未有过阿紫好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她走的每一步都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决绝。她向来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她认定要做的事，谁都阻止不了她；她想要的东西，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得到。
——倘若得不到，那要么就是他死，要么就是我亡。
*
倏然，庙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绛色衣服的少女匆匆跑进庙内。
“阿紫!”女子大喊阿紫名字。
女子甫一进门，便看到阿紫倔强地站在那里。阿紫昔日顾盼生辉的双眼如今竟黯然无光，女子心中一恸，疾步上前，揽她入怀。
“姐……姐……”温暖从四周犹如泉水般席卷而来，阿紫吃力地吐出这两个字，随即胸口一痛，身子不由自主地从女子怀中滑下。
女子接住阿紫，只觉得触手如冰，怀中人唇瓣泛紫，似枯枝上的一剪梅。
“阿紫，你快醒醒，我是阿朱啊……”阿朱拼命摇晃着阿紫身体，一时间珠泪双流，泣涕涟涟。
阿朱当即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药香清苦，混着泪水渡入阿紫喉中。良久，怀中人气息渐匀。
阿紫乌溜溜的眼珠前堆着两座月牙形的小山丘，透过山丘看到的，却是阿朱凄怆焦急的眼眸。
“姐姐，萧大哥......可原谅你了？”阿紫气若游丝，却字字执拗。
阿朱一怔，泪中带笑道:“他早不计较了，爹爹并非他仇人......阿紫，你何苦总惦念旁人？”阿紫摇首不语。阿朱又抚她鬓发柔声道:“阿紫，谢谢你。萧大哥已去寻薛神医，你定要撑住......”
阿紫闭目苦笑。
*
另一边，萧峰用阿紫的笛子引出摘星子，三下五除二便将他擒住，一番威逼利诱，终于拿到了解药。萧峰拿了解药后连夜前往小镜湖，与阿朱解开了误会，阿朱当下便带着解药，连夜赶往破庙。
“薛神医，得罪了。”萧峰抱拳一礼，未待答话便点其穴道，负于马背绝尘而去。
途中山河飞掠，萧峰忽忆起少室山旧事：养父母惨死，天下人皆道他弑亲，唯阿朱信他。如今阿紫若亡，他又有何颜面见阿朱？每每念及此处，萧峰便扬鞭策马，加快脚程，中途竟一连毙了好几匹马。
阿紫虽已解毒，但黑衣人的那一掌才是致命之伤。阿朱每日精心照料，从段正淳那取来了不少灵丹妙药，阿紫却如风中残烛，一日衰似一日。
暮色四合时，破庙映入眼帘。阿朱奔出相迎，连忙唤道：“萧大哥！”萧峰再次见到阿朱，心中甚是喜悦，但一想到阿紫至今昏迷不醒，便也顾不上与阿朱千言万语，张口就问：“阿朱，阿紫怎么样了？”
阿朱焦急道：“萧大哥，你快救救我妹妹罢，她……她快不行了！”
阿紫病情一拖再拖，再之这几日没有萧峰内力疗伤，五脏六腑都已遭受重创。萧峰猛提真气，掌心贴其背心渡入内力，竟激得她呕出一口黑血。萧峰见她气息微弱，胜似虚脱，心中不由大骇，连忙解开薛神医穴道。
阿朱颤声问道：“大哥，薛神医不肯医该当如何？”
萧峰一怔，想到当初在聚贤庄，自己如何恳求薛神医，他都不为所动，顿时心慌意乱。
“他若不医，我便杀他全家!”萧峰眸中血色骤现，阿朱浑身一颤，却未答话。
阿朱灵机一动，道：“大哥，我听说薛神医有个师父叫‘苏星河’，我以前跟随随慕容公子见过他几次。到时候，我们这样……”萧峰微微蹙眉：“这……当真能行？”阿朱莞尔一笑：“看我的罢。”
月移西窗时，薛慕华悠然转醒。烛光摇曳中，一清癯老者负手而立，白发如雪，那人神情倨傲，眼里中满是坚定与决绝。
“师……师父。”薛慕华跪倒在地，“弟子无能，未能诛杀丁春秋，还请师父责罚……”话音未落，苏星河抬手指向佛榻。
薛慕华望去，只见一少女气息奄奄，不知死活。薛慕华心神领会，道：“师父想让我救她？”苏星河点了点头，薛慕华双手深深作揖，没问一句“为什么”，仅仅答了声“是”。
一盏茶功夫过后，薛神医沉声道：“师父，此人深受重伤，中了那少林寺的‘般若掌’，好在只是被掌风所伤，弟子自当竭尽全力医好此人。不出两日，她便能醒来；不出七日，她便能恢复如初。”苏星河闻言心中大喜，却兀自扳着个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萧峰躲在一旁，听到薛神医愿意施救，当即大喜过望，却听到他适才所言，低头暗忖道:“若那黑衣人真是我爹爹，那他为何会少林寺的功夫？还有，他为何要杀阿紫？阿紫又如何知道他是我父亲？莫非徐长老、谭婆、赵钱孙、单正全家真是他所杀……”转念又想道:“是了，不管他是不是我父亲，他既极力掩瞒自己身份，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带头大哥的人。若阿紫说的是真的，那真正的带头大哥又是谁？”萧峰心乱如麻，苦思无果，索性纵身一跃，跑到一处酒楼喝起酒来。
三日后，阿紫指尖微动。睁眼便见一老者俯身施针，惊得她翻腕射出毒针：“无耻！”薛慕华侧身避开，叹道：“姑娘，老夫奉师命救你，何苦以怨报德？”
“你师父是谁？”阿紫撑榻坐起，暗自摩挲指尖毒针。
薛慕华笑而不答，收针离去。
阿紫白了他一眼，想来他也不是什么恶人，又看在他为自己治病的份上便收起了手中的毒针。
薛慕华作为“函谷八友”中最忠心的一人，向来唯师父苏星河马首是瞻，不敢有僭越之举。效命期间更是对他事不管不问。
这几日内，阿紫既没见到姐姐，也没见到姐夫，连檐下新燕亦成双归巢。她失望地叹了口气，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你们那么相爱，何时把我放在了眼中？说什么骨肉至亲，终究比不得鸳鸯情深......想必他们早就双宿双飞，去大享安福了!徒留我一人，不管死活……早知如此，我干什么救阿朱，让她一掌被打死算了……”阿紫紧握双拳，忿忿不平。
三日后，阿紫已经可以下床，正闲来无事处，忽闻脚步声近，忙藏身佛龛后窥视。
只见庙外薛慕华向苏星河复命道：“师父，此人已无大碍，再过两天便能恢复如初。”苏星河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给薛慕华。
薛慕华拆开信笺，只见他脸上时不时浮现惊讶之色，随即又拜伏在地，悔然道:“原来弟子一直错怪了乔帮主，他对师父竟有如此大恩，弟子曾经那样对他，真是大逆不道，不忠不义之徒!”
薛慕华再次一揖，“师父，弟子这就去好好拜谢萧大侠。”苏星河点点头，薛神医便恭敬离去。
薛慕华走远之后，只见那“苏星河”突然变了张脸，萧峰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手贴在“苏星河”右颊上，笑道：“阿朱，多亏了你的妙计，不仅顺利医好了阿紫妹子，还还了我清誉。”
阿朱点头笑道：“大哥，我们快去看看阿紫罢。”
阿紫一时呆若木鸡，心中既悲且愤。看到此情此景，她心头一阵巨颤，眼角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姐姐，姐夫！”阿紫踉跄跌出，泪如雨下，冲出来扑入他们怀中。眸中是说不出的欣喜宽慰，道不尽的似水柔情。
萧峰阿朱大喜，看着眼前生气勃勃的妹子，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阿朱闪着泪花道：“阿紫，你为了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是真的很感激你。”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旧书，上面写着“易筋经”三个大字。
萧峰温声道：“阿紫，我和阿朱要去雁门关外驰马打猎、牧牛放羊，你可愿跟我们同去？”
阿紫看着萧峰和阿朱幸福地在一起，心里一阵酸涩，心情复杂难耐，心道:“姐夫上辈子不喜欢我，这辈子亦不喜欢我，我又何必缠他不放？敢是我阿紫只能喜欢姐夫一人吗？”
阿紫垂下了头，她的心似乎告诉她确实只能爱姐夫一人。她不想离开姐姐姐夫，她不知道如果离开了他们结果会是如何。成天被星宿派追杀，东躲西藏，苟且偷生？还是漂泊于江湖，孤独以终老？
——显然，这都不是阿紫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不过是那最简单、寻常人家都有的——亲情与照顾。
阿朱见阿紫犹豫再三，拉起阿紫的小手走出庙外，背着萧峰轻声说道：“阿紫，你是不是也喜欢萧大哥？”
阿紫一愣，顿时哑口无言。诚然，阿紫是喜欢萧峰的，正所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爱一个人爱了两辈子，这情怎能轻易消除？
但阿紫却不想喜欢萧峰。
阿紫摇了摇头，“萧大哥是姐姐你的，我怎能夺人所爱？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亲姐姐。”阿朱笑了笑，拍了拍阿紫肩膀，“好妹妹，你跟我们一起走罢，此去关山万里，我们三人，再不分开了。”
阿朱早就被阿紫这番无私无形的爱打动，她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阿朱说什么也要带着阿紫一起走。阿朱也早就看出当时阿紫拿出金元宝的那番自豪神气都是痛苦内心的掩饰，她这些年过得日子绝不可能幸福，甚至比自己还要苦上几倍；至于这个妹妹是不是星宿派之人，阿朱心中也有了数，只是不敢相信，如果这些年阿紫在星宿派长大，那该过得多惨。无论如何，阿朱都不会再让阿紫过着漂泊无依的生活，她要照顾这个妹妹，一生一世。
阿紫听到“家人”二字，眼圈顿时热热的，泪水夺眶而出。阿朱那一双莹然有光的眼睛，好像拥有无限柔情，纵是阿紫那颗支离破碎的心，也慢慢有了温柔的形态，有了火热的温度。
阿朱不等阿紫回答，拉起她的手一起向外走去。
萧峰跟在后面，不知那姐妹俩在聊些什么。
*
临行前夜，天边启明星亮。阿朱瞪着双含笑灵动的大眼睛，对萧峰道：“萧大哥，阿朱之前有句话说错了。”
“什么话？”萧峰看着眼前有些狡猾的阿朱，心中不觉有些好笑。
“以前阿朱要你心中只有阿朱一人，现在不是了。”阿朱扭头看向阿紫，“以后萧大哥心中必须还有一个阿紫。”
三人渐行渐远，破庙檐下，新燕啁啾如旧，欢愉倾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