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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路灯下(修) “以后我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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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颂愣了一下,后门处传来走路的声音,他一愣神,已经下意识将那张卡片塞进口袋。
他回头看,俞晚端着一个超大size的保温杯从后门口探出头来。
她神色如常打来声招呼,从他背后走过去,坐下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许清颂瞥了一眼她落在卷子上的笔迹,眯着眼睛细想了下,也没主动开口。
过了会儿,俞晚随口问他,“你知道食堂的饭卡怎么领吗?”
“每学期报名单上教务处统一办理。”
俞晚有点惋惜地说:“啊,那我这学期赶不上了。”
她哀愁地撑住下巴,保温水杯氤氲的热气为她浅棕色的眼瞳蒙上一层雾气,从许清颂的视角看过去,像一颗剔透的玻璃珠。
他犹豫了几秒钟,伸出手在抽屉里摸索着,两指间捏住一张薄薄卡片,递过去,声音听不出什么温度。
“里面没钱,要用你自己充。”
俞晚眼睛亮起来,她家里没有人做饭,能在学校食堂吃饭自然方便得多,她接过卡,对许清颂说了声谢谢。
她开始有点了解这个人了。
表面上冷酷,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俞晚对他说:“等下学期卡办好了我就还给你,卡我放在抽屉里,如果要用你就直接拿去刷。”
许清颂瞥了她一眼说:“送你了,别拿回来。”
俞晚并不是一个为因为别人冷淡态度而受伤的女孩。
她从小受到的冷眼可太多了,许清颂这点只是称得上冷漠的姿态对她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作为一个女孩,好像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伴随着一场霜寒地冻。
俞晚从小就听外婆对她说:“你刚出生的时候,你爸看你是个女孩可不乐意了,抱都不愿意抱你。”
俞正飞有时候也会和她说:“你外公外婆从小就不喜欢你,你看看别人小孩手上套的银镯子,他们那时候就没舍得给你买一个。”
抚庆有给刚出生的稚子买银手镯的习俗,通常是家里的长辈买,寓意平平安安。
银子并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俞晚从小到大,从贫困到现在小康的家里,她从来没有收到过。
不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遗憾还要成为不爱她的证明。
那么到底谁爱她呢?她总是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周五中午,好不容易在食堂旁边的小房间等到值班的后勤主任,俞晚往卡里充上二百块钱。等一套繁琐的录入系统程序走完,食堂最大一波人流散去,打饭的窗口几乎不剩下什么菜。
掌勺的厨师从后厨钻出来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姑娘,你念高几啊?”
“高三。”
“高三你爸妈还不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啊。”大厨抖了抖空空如也的铁盘,朗声道,“下回来食堂吃饭要卡着饭点来,迟了可就没有了。”
俞晚点了点头,逃似的出了食堂门。
午后十二点,莲都的天晒得要将人融化,马路两侧的梧桐树覆了点绿荫下来,除此之外,柏油马路上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滚油,光是踩上去便感受到一股从大地窜上来的火热。
实在是太晒了。
俞晚拿书包挡在头顶上往家里跑,刚跑进一家便利店,塞在书包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停下脚步,手忙脚乱翻出来,看见熟悉的号码,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摁下接听键。
俞正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闺女啊,在新学校过的怎么样,习不习惯?”
俞晚接过店员找来的零钱,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对面给个塑料袋装起来。
年纪不大的店员脆生生说:“小袋子两毛,大袋子三毛。”
俞晚又递了零钱过去,塑料袋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来,她视线垂向自己买的一大堆速食泡面,想到以前江慈心念叨着说泡面不健康,钠含量超标,那时候她总觉得妈妈好唠叨,现在没有人再管她,反倒没滋没味起来了。
想到这儿,俞晚勉强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挺好的,爸爸,你不用担心我。”
俞正飞又问:“你一个人住的习不习惯?学习还适应吧?”
俞晚轻轻“嗯”了一声。
大人总爱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她说“不好”,又能够改变什么?
俞晚从很小就明白,很多问题的既定答案,只是为了让提问的人更加心安理得。就算她说她住的不好,她一点也不适应学校的生活,也不喜欢在这个学校里学习,得出来的答案也都是无济于事的。
大人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们只会说你要学着适应,学着理解。俞晚深谙这一切,所以懂事又体贴地给了满分答案。
“那就行,过两天爸爸有空去看你。”
“你住在那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学习准备高考就行。”
俞正飞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叮嘱道:“最近看新闻,莲都可不大太平,你一个女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放学了回家门要反锁好,谁来敲门都不要应。”
俞晚已经从超市走到家门口了,她推开院子的大门,新买的烧水壶接了一壶水煮开,壶嘴咕噜咕噜冒出沸腾的热气。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了句,“爸爸,我要吃饭了。”
俞正飞应了声,把电话挂断。
通话结束的那一秒,整个房间又陷入一片安静中。
俞晚把房间的电风扇打开,盘着腿坐在面前风扇前吃泡面,老旧空调的制冷效果太差,一不小心还会把整个房间弄跳闸。
院子里的大门传来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透过窗户的一角往外看过去,是许清颂回来的声音。
俞晚没管他,吸溜着碗里的泡面。
她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买个锅放在这里,偶尔也要给自己煎个鸡蛋补充点营养。
过了五分钟,许清颂站在她窗户下面,他侧着身,叩响了她的玻璃。
俞晚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许清颂言简意赅:“以后回来要记得锁门。”
“大门也要锁吗?但是你不是还要回来吗?”
“锁。”许清颂把钥匙搁在窗台上,不再多说一个字,利落的转身就要走。
俞晚心里一着急,伸手一把扯住他。
用的力气太大,弹性十足的纯棉短t被拉扯出极具韧性的弧度,俞晚瞪大眼睛,看领口滑落肩头,露出许清颂清瘦而又嶙峋的锁骨。
她立刻松开手,领口却像弹簧“啪嗒”一下收回,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打下一道分明的红痕。
“对不起。”
俞晚又道歉,略显笨拙地移开目光,她仰头看着天,边看边问,“我锁了门,那你回来的时候怎么办?”
“我会敲门。”
许清颂嘴角扯了下:“太晚我直接翻墙进来。”
吃饭的时候俞晚习惯放点什么声音来陪自己,她随便在手机上调了个视频,是本地电视台在播报近期热点事件。
主持人温柔可亲的嗓音提醒大家,“华青二中学生失踪案还未破获,相关嫌疑人警方还在追捕,请广大市民朋友出行注意安全。”
俞晚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结果到下午上课前,周令仪又来强调了一遍,要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上下学让家长在门口接,下晚自习以后一个人不要出门。
俞晚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莲都乡镇的某个中学发生了女学生走失案,根据现场遗留的监控来看,很有可能是被拐卖。
犯罪嫌弃人的面孔特征已经被初步确定,中年男性,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带一顶黑色鸭舌帽,目前还在追捕中,有目击者看见他驾驶一辆货车往城区方向来。
今天就是星期五,周令仪沉着脸让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周末两天不要出去乱跑。独自回家的同学也可以和顺路的同学结伴回去,说着,周令仪目光有意无意扫了俞晚一眼。
俞晚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这句话。
她侥幸地想,她回家也就十分钟的脚程,再怎样倒霉,也不会恰好就遇见这个人吧?
有的时候人的倒霉还真不是自己能预料到的。
最后一节晚自习被数学老师霸占充当习题讲解课,晦涩难懂的大题,在一干昏昏欲睡的目光里硬生生又拖了十分钟堂。
俞晚目前的基础还只会写最后一大题的第一个问,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还在对着黑板上解题步骤找思路。
她拜托值日生不要擦黑板,对方看了她一眼,把黑板擦塞进她手里。,让她看完以后自己顺便擦一下黑板。
俞晚说了声“谢谢”,抱着试卷仰头就在讲台旁边研究。
她卡在了一个步骤,也恰恰因为这个步骤,后面所有的解题思路都感到不通顺。
半个小时以后,她终于看懂了最关键的那一步,她踮起脚擦黑板,出来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走廊往下看,整个校园已经陷入一片暗色之中,只有保安亭亮着微弱的光。
俞晚和保安打了声招呼,保安推开门来问她,“你家里没人来接你啊?”
俞晚脚步顿了一下,咽下心里的苦涩,轻声说,“我家离得近,自己走回去也可以的。”
“行呢,那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俞晚乖乖说了声“好”,保安叔叔手里拎着一千瓦的照明大灯,就这样照亮她前方的路。
她感谢他的善意,回头笑了笑,握着书包带往前走。
光路渐渐蔓延,像一条汇入江海的小溪渐渐消失,俞晚一个人慢慢往前走,道路很空旷,也很安静,连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俞晚归家的心愈发迫切,她快步向前走,忽然耳朵动了下,敏锐地听到身后响起同样的脚步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放下去,身后的脚步声同样也消失。就这样一起一落,紧紧黏在她身后。
俞晚全身的汗毛竖起来,她僵硬地别过脸去,视线余光瞥到墙壁上倒垂的身影,男人紧压的帽檐,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白天看到的新闻报道在她脑袋里响起。
不会真的被她遇上了吧?
俞晚不敢回头看,脑海里回忆着刚刚余光里瞥到的细节特征,觉得怎么样都和新闻里说的嫌疑人特征对上。
狂风肆虐,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呼吸蓦然放重,血液在耳膜里肆虐鼓噪,仿佛在进行一场死亡倒计时,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息,然而她不敢停下,咬死下唇拼了命的往前冲。
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一种巨大的恐惧完全淹没了她,她忘记自己该走哪条路,只是慌不择路地往前走,一路上的心跳砰砰,她吓得失声。
“俞晚。”
巷子口昏黄的路灯下,许清颂撑着手臂斜靠在上面,灯光落拓下他清瘦高大身形,在这个漆黑恐怖的夜晚,他的声音如风,将即将吞噬她的黑暗驱散。
俞晚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涌出来,她像是溺水的鸟儿终于喘息到人间的第一口氧气,全身大汗淋漓地瘫软下去。
胳膊磕碰到堆在路边的废弃集装箱,疼痛让她将下唇咬得更深。
见状,许清颂朝她走过来。
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连浮尘粒子都清晰可见,俞晚仰起头,看见许清颂在她面前站定。
他朝她伸出清瘦修长的手,而她呆坐在原地,就这样发愣地仰头看他。
她没想过许清颂会出现在这里,巨大的恐慌之下,她已经感受到死亡阴影的笼罩,就这样,在黑暗角落里单独辟出的一小块光亮处,许清颂就站在那里。
他像救世主一样朝她伸出手,在这个时刻,是俞晚唯一看见朝她打向的光。
她的脚好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扭到,俞晚悄悄尝试站起来,一阵刺骨的疼从脚腕爬上来。
她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画面忽然和之前遇到小混混的场景重叠。
所有的情绪一下都决堤,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许清颂,我不想再一个人走夜路回家了,我太害怕了。”
在遇到他的这一刻,所有伪装的坚强都溃散,俞晚承认她害怕黑暗,每当夜晚走进这条狭长的小巷,身后的黑暗总像潮水一样涌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全部吞噬。
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闷头快步向前走,连回头都不敢。
已经第二次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她不是每一次都可以这么好运气碰到许清颂的。
俞晚甚至绝望的想,这样一个人的生活她到底还要过多久?
许清颂垂下眸,递了张纸给她。
过了会儿,他慢慢说:“以后我来接你。”
夜色太沉,他的声音太低,俞晚陷在情绪里,一时间没有听清楚。
也有可能是她不敢相信,总觉得是错觉。
她又问了遍:“什么?”
许清颂单手插兜:“我说,以后我跟你一起放学回家。”
俞晚怔怔地看着他,一副完全不敢置信的模样。
“真的吗?”
许清颂挑了下眉毛:“不然还能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