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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便利贴(修) ...

  •   5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刚好是第一节课结束。

      这节物理课是试卷讲解课,卫童飞为了不让她缺课,剩下的时间就让许清颂给她讲错题。

      俞晚一开始怎么也不能进入状态,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他那句话。

      许清颂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讲着,等俞晚反应过来,客观题部分他讲了大半,她如梦初醒,赶紧拿红笔在旁边记着计算过程。

      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许清颂慢慢放慢了语速。

      结束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门。

      俞晚终于找到机会,也终于鼓起勇气,小小声地对着他说——

      “我现在也不是很想和你做朋友了。”

      她一定是在报复他,报复他那天说的那句话。

      许清颂轻嗤出声,低下头打量着她,一双有点儿上挑的眼睛,却顶着一张圆润可爱的脸蛋,说出来的话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反而像是小发雷霆。

      他了然地“啊”了一声,又觉得此时此刻,似乎应该配合她做出受伤的表情。

      可许清颂做不出来这样的动作,他抱着手臂,就这样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俞晚被他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步子渐渐加快,到后来,她干脆落荒而逃。

      跑的过程中她不小心撞到一个人,梁音美“呀”了一声,无比夸张地捂着自己的胳膊。

      俞晚扫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句,“对不起。”

      “长没长眼睛啊。”

      梁音美小声嘟囔着,她的目光落在俞晚的脸上,不大善意地打量着,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看着她说,“你是那个叫俞晚的吧?”

      旁边和她一起的朋友随口问:“俞晚是谁?”

      “就是我们班那个新来的啊,一来就考倒数的那个。”梁音美笑了笑,故意看着俞晚说,“喂,我们这次差点因为你均分低于2班了,你自己成绩差就算了,可别影响我们排名。”

      俞晚被这话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身边都是各个班级的同学,梁音美嗓门高,话一落,她感觉身边人的目光都好像若有若无落下来。

      “这次好多内容我还没学过,我会好好跟上你们进度的。”

      闻言,梁音美嗤笑一声:“希望吧,不过都高三了,我觉得你希望不大了,毕竟学习这种事也是看天分的。”

      俞晚垂下眼,梁音美走的时候故意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反应慢了一拍,后知后觉感受到的疼痛,连同心里泛上的自卑一起。

      俞晚一直都知道,莲都一中作为全省名列前茅的五星级高中,向来都是一群恃才傲物的天才聚集地。

      梁音美是其中的天之骄女,她对俞晚这样的普通人嗤之以鼻。

      不仅仅是她,几乎这里所有的人都这样看待她。

      不能改变生存的环境,她只能让自己努力适应这些目光,其实有句话梁音美说的没错,人的天分就摆在这儿,与生俱来的东西永远是人生最长距离的分界线,她可以用更多的努力来填补一米的距离,却没办法一下填平一百米的差距。

      她要怎样和一群快要到达终点的人赛跑?

      她不知道。

      落下一大截的进度,看不懂的试卷,还有比之前一落千丈的成绩,十七岁这年的夏天,对俞晚而言,像一场冗长不醒的噩梦。

      许清颂又没有来上课。

      俞晚沉默着把分发下来的试卷给许清颂留了一份。

      到下课的时候,教室里氛围突然热闹了起来,大家各自找着朋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俞晚看了眼课表,发现是一节体育课。

      进入高三以后,所有和考试无关的科目都被停课,为了保证他们的学习精力,学校每周安排了两节体育课给大家放松心情。

      俞晚因为生理期来的原因,和老师请了假,留在教室里写练习册。

      离下课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手里的作业刚好写完,她站起来动了下酸疼不已的脖颈,换上一根崭新笔芯,她一边扭动手腕,一边往门后的垃圾桶走过去。

      刚好口袋里攒了不少琐碎的垃圾,俞晚站在门后的蓝色塑料垃圾桶旁边,开始慢吞吞地掏口袋里的各种糖果纸。

      还在上课的走廊很安静,隔壁2班传来卫童飞慷慨激昂的讲课声,俞晚垂着眼睛听着,渐渐的,她在讲题的声音里又听见熟悉的女音。

      是中途逃课回来的梁音美,她正挽着同班同学笑吟吟回来。

      没办法,室外骄阳似火,她热的难以忍受,回来偷偷拿藏在书包里的手持式电风扇。

      梁音美一直都是喋喋不休的性格,说话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就能够听见。

      即便俞晚想要刻意忽略,她说的每句话还是不由自主飘进了耳朵里。

      梁音美说:“卫老师就偏爱许清颂,明明他考试带手机了,还要再给他一次重新考的机会。”

      “真搞不懂他这种人是怎么混进我们1班的。”

      傅暖曦笑了笑说:“人家有实力,次次都考第一,总比空降的那个新来的好吧……”

      她顿了一下,隐晦的没有再说,梁音美却很快接上她的话,跟着吐槽道,“你说那个俞晚吗?成绩差的要死,真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呆在这里的。”

      “再说了,许清颂哪有那么厉害,他也就完整考过那么几次试,要不是因为他老是请假缺考,我们1班均分会总是被2班比下去吗?整天看2班那群人耀武扬威的,烦都烦死了。”

      “那也没办法啊,他妈妈在医院需要人照顾。”傅暖曦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

      “话说美美,你之前不是说喜欢许清颂吗?怎么忽然态度转变这么大啊?”

      听到这话,梁音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以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那是我以前觉得他帅,眼瞎。”

      “接触下来才知道他这个人狂傲又自大,我给他买礼物送巧克力,他统统都扔进垃圾桶,我追在他屁股后面问他对我有什么想法,他说对我没兴趣。”

      提到这件事,梁音美语气就激动起来,她从小到大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还是第一次做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

      人没追到手,因爱生恨,梁音美现在看许清颂怎么都不顺眼,觉得他这个人特别装,偏偏班级里还有不少女生暗中喜欢他。

      就连傅暖曦也说好话:“是吗,我觉得许清颂就是性格比较孤僻,不爱和人交流,他家里挺可怜的。”

      “那你喜欢他好啦。”梁音美笑嘻嘻说,“你知不知道他妈是神经病啊,小心跟他谈恋爱被传染成神经病,最后再生一堆小神经病……”

      议论的声音随着抬起的脚一同跨过了门槛,被推开的后门,俞晚就站在门背后的垃圾桶边。

      近在咫尺的议论,她难捱地咬住下唇,一个人默默躲在门后。

      门和墙近乎平直的折叠,俞晚感觉连呼吸都开始变得逼仄,她偏过头,视线转向那一点点窄小的缝隙,借由这一点空间艰难地喘息,也艰难地释放心里所有的难过。

      她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那么说许清颂,也在心里为他鸣不平。

      家庭又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妈妈生病本来就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了,这些人不同情他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拿这件事来攻击他?

      她不想出去和梁音美发生正面冲突,于是躲在门后默默腹诽。

      余光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色短t,外套懒懒散散搭在手臂上,瘦而挺拔的脊背,几乎是余光触及的一霎那,俞晚就可以确认——这个人是许清颂。

      他和她一样,也在听梁音美说话。

      教室里梁音美似乎没意识到后门有人,还在喋喋不休说着探听到的消息,新的和旧的交织,有关许清颂的一切都被以一个玩笑口吻端上台面。

      俞晚下意识又往外面瞥了一眼,许清颂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觉得他此刻离开,正好能摆脱这难堪的一幕。

      正这样想着,她慢慢垂下头去,在心里默默祈祷梁音美拿完东西就快点离开,没想到许清颂慢条斯理从门外走了进来。

      许清颂一拉门,和站在垃圾桶旁的她四目相对。

      他挑了下眉毛,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抬头看见许清颂的第一眼,俞晚心里暗道一声“糟糕”,她下意识抓拽她的衣袖,想要将他一块扯进来,避开梁音美的视线。

      “奇怪,我电风扇怎么找不到了,难道我没带过来吗?”

      梁音美在前面嘟囔着,慢慢往后走,俞晚手里用了点力,就这样,他们两个人一起躲在后门的狭窄空间里,呼吸紧贴。

      俞晚呼吸一下变得很紧,眼神飘飘浮浮的,像一根断断续续的线,在半空中拉扯着,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

      而许清颂还维持着被她拉扯进来的动作,两只手虚虚抬在半空中,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他只要一放下手,就立刻能拥抱住她。

      所以他一直抬起手僵持着,平直的唇角抿住,低眸看向她的脸。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个女生。

      俞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扯了扯两边的碎发遮住脸庞,她咬住下唇,指了指外面的梁音美,双手合十,用拜托的目光看着他。

      啊。

      许清颂了然地抬起下巴,原来是她胆怯,躲在这里不敢出去,还要拉他做同伙,企图将一切含糊扯平过去。

      她似乎总是那么天真,天真的认为大事会化小,小事会化无,只要足够忍耐,就能够融入她们的圈子。

      也难怪会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单方面把你当作朋友。”

      许清颂偏了下头,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我跟你说,许清颂他们家——”教室里说话的声音一下就停了,梁音美瞪大眼睛,把剩下所有的话都咽在肚子里。

      “许清颂,你怎么在这儿?”

      她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一直躲在后面偷听?”

      梁音美踩着一双运动鞋“蹬蹬蹬”走到后门边,用力拉开门,恰好跟躲在后面的俞晚四目相对。

      她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指着他们两个,气得直哆嗦。

      “俞晚,你居然也在。原来你们两个一直躲在后面偷听,躲在角落里做这种事情有意思吗?”

      俞晚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犹豫了一会儿,见许清颂直接走开,一副懒得废话的样子,还是慢慢开口解释。

      “我一直都在后面的,只是你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我。”

      “那许清颂呢?”

      梁音美咄咄逼人道:“你是哑巴了吗,在后面不会吱一声啊,就这样听别人说话有意思吗?”

      “好了,美美,马上要下课了,体育老师肯定要集合查人数的,我们先回去吧。”

      为了避免矛盾激化,傅暖曦瞥了他们一眼,赶紧把炮仗似的梁音美拉了出去。

      临走时她投来抱歉的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俞晚叹了口气,走回座位拉开板凳坐了下去。

      她别过脸趴在桌子上,显得有点儿无精打采。

      许清颂也坐了下去。

      他抱着双臂靠在后排桌子上,视线散漫地落在窗外。

      过了会儿,俞晚慢吞吞地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为什么大家那么针对我?”

      她没想到许清颂会回答她这句话。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懒散,可能心绪在飘,语调也松散了很多。

      “因为你总是下意识讨好他们,所以他们觉得你可以被欺负,选择容忍就是给别人欺负你的余地。”

      俞晚一下沉默,她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如果不是你走出去,他们也不会发现我,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行为很不道德?”

      “知道。”

      许清颂干脆利落应下来,他偏过头来看向她,用着无所谓的语气说,“我这个人骨子里就流着不道德的血液,就像他们说的一样——”

      许清颂继续说:“我妈是个精神病,我爸是个贪污犯,我流的血就充满肮脏,我也不配和你们一起呆在这么神圣的课堂。”

      不知道为什么,俞晚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浓浓的嘲弄之意。

      窗外的阳光斜斜打下来,俞晚看见许清颂一半浸润在微黄的暖阳里,另一半隐没在一片暗色里,光影柔和了他锋利的脸庞,连同一切锐利的棱角都被抹平,随着说出口的话一同令人感到心疼。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许清颂动了下肩膀,向后倾倒。

      他完全逃脱于阳光之外,沉浸在一片暗色的阴影中,笔直下压的眉眼,一双黑漆漆的眸没了温情,脸上利落分明的线条,显得冷漠又寡淡。

      俞晚看着他,半晌说不出来话。

      她抿着唇,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对不起,许清颂。”

      许清颂听笑了。

      不以为意地说:“我骂我自己,你道歉什么?”

      “你逃避,他们永远欺负你。”

      他的话像一阵风似的钻进她脑袋里,俞晚心情欠佳,有点儿沮丧地重新趴回桌子上,她忍不住想他这句话。

      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么多?”

      许清颂掀眸朝她看过来:“你不是就想知道这些吗?”

      俞晚心跳错了一拍:“不是的……我,我不是故意想打听你这些事情的,我,我只是……”

      她一下变得笨嘴拙舌起来,闪烁的眼眸,蹙着眉头,紧张而又委屈地看着他。

      辩解道:“我只是不想别人都误会你,他们那么说你,其实只是因为不了解你。”

      许清颂淡声道:“我不在意任何人的误解。”

      俞晚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她捏着袖口,觉得自己也该学习他这种精神,学着不在意那些令她伤心的情感,学着不在意班级里的同学关系,学着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学习上来。

      那些令她难过的,都应该像昨夜落雨一样,统统流淌进城市的下水道里。

      俞晚笑着说:“谢谢你,许清颂。”

      许清颂微微启唇:“你和我说过太多次谢谢了。”

      他说这句话的意义不是客气,单纯是困惑。相识短短数日,他们两个之间的链接比他所想的还要深。

      可是许清颂不喜欢这种和人产生联系的感觉。

      他没再和她说话,下巴枕在手臂上,一个人面靠着墙壁那一侧,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许清颂这一觉睡的很沉,他很少有这么熟睡的时候,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他的记忆又回到过去的某一天。

      那些他对俞晚开口自嘲的话其实都不是空穴来风,生活在莲都记忆中的每一秒,他都能听见身边人时时刻刻的议论。

      他的父亲早年因为挪用公款涉嫌职务侵占被开除,一怒之下选择了跳楼自杀。而他的母亲因为承受不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自此精神失常。

      这并不是一个磊落的家庭,也不值得任何人的同情与惋惜。

      年幼的许清颂就伴随着这些憎恶和恶意的谩骂成长,记忆像噩梦一样惊扰他,他起初也会害怕、惊恐,甚至是憎恶自己。

      这一场散不尽的噩梦,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幸福过的。

      那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开学的第一堂测验,他拿下了班级的第一名,爸爸搂着妈妈,妈妈牵着他的手,他们幸福的一家人一起去本市新开的游乐园游玩。

      许清颂还记得那时候一张门票价格高昂,他坐在卡通动画形象的旋转木马上,万家灯火的夕阳斜落,他头顶的星星闪灯随着夜幕亮起,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后来一切都破碎,世界天翻地覆。

      他失去了游乐园的准入门槛,不再拥有孩童的天真心性,开始学着大人模样走入社会,去算计手里每一分钱,用冷静和理智对抗生活接踵而至的困难。

      原来做到好梦也并不能令人觉得开心,许清颂抬起手,眼前视线茫茫,就这样无波无澜地坐着发呆。

      忽然,他视线瞥见桌上一张小小的卡片。

      「周老师喊我去办公室,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给你写在便签上了,这次轮到你谢谢我了哦,不用谢,桌上的糖是给你的。」

      许清颂视线缓缓顿住,他抓起桌上的一大把糖果,看见便签上被画着的一个简笔笑脸,仿佛就这样看见她一张笑眼弯弯的脸跃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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