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50、寻找

　　距离预计的暴风雪降临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季绥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跑去门口张望了。
　　每次听到外面传来了声响，他都会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向导还没回来。
　　发给指挥官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怎么样？指挥官还没有回复消息吗？”
　　抱着箱子的闻易裹挟着一身寒意，从外面走进了屋内。
　　见季绥神色凝重，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虽说指挥官并没有要求他们确保向导的生命安全，可是，在这段短暂的相处时光中，哨兵们确实渐渐习惯了向导的存在。
　　如果可以，所有都希望，向导可以平安度过这场雪暴。

　　又一通终端通讯过去，忙音嘟嘟响起。
　　季绥不再犹豫，回头往楼上跑。

　　闻易紧跟其后，进入了他的房间，刚推开门，就见椅背上搭着季绥刚脱下的衣服。

　　季绥将外出的战斗服兜头套下，又开始穿裤子，肌肉紧实的大腿很快就被这些特质的布料包裹。

　　闻易登时心头一跳。然而，季绥已经拿起自己的配枪，匆匆插入腰间。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哨所外走。
　　“来不及了，我去找他。”

　　闻易跟在季绥身后小步跑，闻此，连手中的箱子都不顾上了，往地上一丢，接连几个跨步跑到了季绥的面前。

　　“就剩下两个小时了！？”
　　“更何况咱们连向导执行任务的地点都不知道，现在出去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啊！”他努力劝说着。

　　季绥摆手，“你们继续收拾东西，将外面的架子都搬进仓库里。”

　　对上闻易担忧的目光，他勉强笑了一下，安慰道：“不必担心我，我又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天气。”
　　“我猜得出他的大概位置，其他人就要麻烦你多多看顾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天空灰扑扑的，远处一片暗沉。大风呼啸着吹刮着地面，卷起一层层细雪，在地面飞速流动。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除了凛冽的风声。

　　季绥望着苍茫无际的雪山，以及萧疏的杨树林，感觉到了一种死亡将近的错觉。
　　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们早就察觉到了暴风雪的到来，已经提前藏匿好了自己。

　　天地之间，似乎剩下了他，和高耸入云的哨所。

　　好冷啊。
　　即使身体强壮如季绥，此时也不由得缩起了脖子，感到难捱。

　　这是暴风雪降临的前兆，气温骤降。
　　如果不尽快找到掩体或温暖的庇护所，很快就有可能在风雪中失温死去。

　　索性他是哨兵，还穿着自发热行动服，可以在这样极寒地天气中行走一段时间。

　　向导此时极有可能还在沦陷区，但季绥受腺体抑制器控制，没办法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为了方便哨兵们进行日常巡逻，抑制器规定的范围局限在阿达法山脉周边，恰好就是沦陷区的外围。
　　只要向导离开沦陷区，季绥就有足够的自信找到向导。

　　前提是，暴风雪降临前。

　　他急忙跑到剩下的那辆越野车上，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冲出了哨所。
　　车轮卷起雪雾，转瞬间就消散在了冷空气中。

　　“轰轰——”发动机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远在沦陷区的矿脉中。

　　“轰隆——轰！”

　　手雷炸响，洞穴剧烈地颤动起来，冲击波一扫而过，无数碎石在这巨大的震动中轰然坠落。

　　“猴子！”

　　“老鼠”目眦尽裂，眼看着一块巨石就要将机器砸瘪，电光火石间，精神触角勉强将巨石缠住，对其进行了缓冲。
　　哨兵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只见更多的石头如雨点般坠落。

　　支柱摇摇欲坠。

　　“矿洞要塌了！”他声嘶力竭，两人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轰轰！”如同被摔在地面的拼图，这个隐秘的矿脉，终于开始彻底塌陷。

　　十几分钟后。

　　某处不知名的地方。

　　平坦的雪地上，突然拱出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一时间，雪花四溅，带着积雪的手四处摸索着，留下一个个血红色的手印，最终终于按在了一处结实的地方。

　　下一秒，手的主人微微发力。

　　“噗——”
　　一个满身泥土的家伙从雪地里钻了出来。

　　白成渊拼着最后一口气，终于爬出了矿洞，一下子仰躺在松软的雪中，大口喘着粗气。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滴落，落入洁白的雪中，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格外刺眼。

　　他全身的衣服早就破碎不堪，被锋利的石头划开布料，露出里面沾着泥土的皮肤和流血的伤口。

　　之前和哨兵打得你来我往，遭受重击的胸口开始发闷，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白成渊看向自己扭曲的小腿，隔着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出断骨支棱出来的形状。
　　骨折部分血液无法流通，呈现出大片青紫色的淤血。

　　这还是在外骨骼的保护下受到的伤害。
　　精密坚硬的机械被巨石当场砸断，而白成渊则因为迅速躲避，及时抽出了自己的小腿。

　　剧烈的疼痛似乎点燃了血液，白成渊感觉自己腿部的血管，正突突地跳动着，不断灼烧着他的理智。

　　五指插入雪中，白成渊抽着冷气，试图站起身。
　　天空此时阴沉沉的，周围万籁俱静。

　　白成渊迷失了方向。
　　他掏出终端，发现信号变得极差。

　　拨打了哨所的通讯号码，对面断断续续响起了温柔的女声：
　　“……您拨打……无人……”
　　下一秒，通讯便自动挂断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白成渊还记得自己从那两人口中听到的话。
　　暴风雪就要来了。

　　此时暴露在野外的环境中，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不确定哨兵与向导是否被埋在了地下。

　　他靠着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博取了一线生机。
　　现在此地不宜久留，万一矿洞还有其他的通道，损失惨重的二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影响行动的吉利服早就被他丢弃在了洞中，白成渊现在浑身上下就剩下了被割破的行动服和背包。
　　冷风从破洞处呼呼灌入，带走了他身上的体温。

　　白成渊感觉自己现在身处地狱，寒冷深入骨髓，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而骨折的小腿，却散发着灼热感，几乎要将他的血肉和骨头一起烧化。

　　好像躺下来休息一下。
　　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不行。
　　不能就此停下。

　　他晃了晃脑袋，多亏背包还在身上，他从里面掏出了折叠式登山杖当作拐棍，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
　　乌鸦出现在了白成渊身边。

　　它歪着脑袋，担忧地看着主人扭曲的腿部，嘎嘎叫了两声。
　　白成渊伸出胳膊，乌鸦跳到了他的手上，用头去蹭白成渊的拇指。

　　“去帮我探探路。”

　　乌鸦拍带着翅膀，飞到了空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
　　风越吹越猛，白雪如同细沙飞速流逝，吹在脸上带着刺痛感。

　　白成渊不确定自己走到哪里了。

　　他释放出自己的精神触角，试图感知周围是否还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被掉落的石块划开了一道口子。
　　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因为伤口附近溢出的血早就被冻住了。

　　白成渊的四肢也愈发僵硬。

　　走不动了。
　　他痛苦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了视线。

　　不能再走下去了。
　　白成渊清楚地意识到。

　　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最终的结果也只有死路一条，连最后的一丝力气都被挤出了体外。

　　他停下脚步，选择了个合适的地方，掏出工兵铲开始挖洞。

　　一边挖，他还一边苦中作乐地想。
　　活了就是雪洞，没活成，就当是给自己挖的坟墓了。

　　车轮深深陷入积雪之中，发动机发出几声垂死挣扎的轰鸣，而后就彻底熄了火。
　　季绥见状，用力捶了下方向盘，只得推开车门，徒步前进。

　　哈提凭空出现在不远处。
　　此时，巨狼弓着脊背，仰天发出了一声狼嚎，而后顺从地趴伏下来。

　　季绥跨步坐在了狼的身体上，随后拍拍狼头。
　　哈提缓缓直起身子，灰黄的瞳孔注视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顶着呼啸的狂风，迈开四条腿奔跑起来。

　　距离暴风雪预计到达时间还有十八分钟。

　　天空一改之前平静的模样，阴云翻涌着，沸腾着，世界被一个铅灰色的壳子笼罩着。
　　世界仿佛只剩了无尽的风与雪，大片的雪花在风的加速下砸在了季绥的脸上，密不通风的风墙将他困在原地。

　　灰狼停下了脚步，狼掌上磨破了皮，血迹濡湿了周围的狼毛，红色的爪印眨眼间就被大雪盖住。

　　看着身后覆盖了厚厚一层的积雪的来路，季绥终于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他反而希望向导还能躲在矿洞中。至少在那里，他不会有被冻死的危险。
　　他僵硬着四肢向前走了几步。

　　或许，他该尽快返回到越野车上，等待暴风雪过去。

　　突然——
　　他看见蒙蒙大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耸动。

　　季绥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趟着厚雪走去。
　　那是一只身上落满了雪的小动物。

　　用手指推了推它的躯体，它还动了一下。

　　居然还活着？
　　季绥抱过这只动物，将上面的落雪扫下。

　　只见一只黑色的乌鸦，正用豆粒大的眼睛看着他。
　　下一刻，季绥感觉脚下似乎踩着什么。

　　那是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蹲下身子，赤手挖了起来。哈提跳过来，用前爪帮着主人一同挖掘。

　　只见厚厚的雪层之下，一条光滑的精神触角，正奄奄一息地趴在那里。

　　在季绥发现向导踪迹的那一刻，距离预计时间还有五分钟。
　　狂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似乎要将世间毁灭。

　　雪暴提前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