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123、爱与死亡

　　夜间温度骤然下降，冰冷的风涌入巴沃港，海水咸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巡逻的士兵经过办公楼附近，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虽然那两名入侵者已经被成功捉拿，但出了这样的事情，驻扎在巴沃港的所有守卫只怕都逃不过问责。

　　士兵们睁大双眼，一丝不苟地进行巡查，生怕再出现其他纰漏。
　　就在这时，远处的深夜中突然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这道白光太过耀眼，哨兵们来不及回避，敏锐的视力让他们在光芒照入眼中的瞬间暂时丧失了视物能力。

　　沉闷的巨响似来自太古的钟声，寂寥深沉的黑夜中接连窜出高达七八米的火柱。火浪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向四周席卷，眨眼间，土地便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之中。

　　“那里是……”
　　有人张开嘴，双唇不断抖动，却惊觉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兰稻斯城。”
　　一旁的士兵补充道，他们站在原地，怔愣地注视着转瞬间就被战火吞没的城市。

　　两个地方相隔不过十几公里，附近的天空被火光点燃，明亮如同白昼。流弹划过夜空，尾端拖曳的光痕让它们看起来如同从天而降的火种。

　　下一秒，防空警报尖锐的鸣响回荡在港口上空。

　　办公楼在剧烈的爆炸声中落下簌簌尘土，人们慌忙地跑出大楼。
　　有人立刻组织军队准备迎接战斗，还有人紧急联系驻守在兰稻斯城的阿特朗军队，以便了解战况。

　　军队专用的频道内充斥着混乱焦急的询问，低阶军官等待着来自总指挥部的命令，可那个象征着整个军队大脑的地方，如今却如同死寂一般。

　　指挥部的长官呢？

　　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这句话。

　　天际间传来轰炸机的轰鸣，阴云不断翻滚，越压越低。兰稻斯城内枪声不断，战火随时都有可能蔓延至巴沃港。
　　凌乱的脚步声在办公楼长廊内响起。

　　“长官，长官，兰稻斯城遭遇袭击，请下达指令。”

　　士官拼命敲打紧闭的房门，急切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一墙之隔，门内伴随刺入皮肉的闷响，血液滴滴答答流淌在地面上。

　　数十具尸体横亘在桌椅之中，他们的面部表情由于恐惧而显得格外扭曲。尸体之中有人在临死前拼命挣扎，尼龙绳深深嵌入到皮肉之中，将软肉磨烂，伤痕深可见骨。

　　“别杀我，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别杀——”求饶声戛然而止。

　　王秘书只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胸口升起，浑身的力气飞速流逝。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缓缓从墙壁滑落。

　　偌大的指挥部中，只剩下了红外套一人。
　　他目眦尽裂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他的老师，他的战友，他的下属，全都在短短几分钟内死去。

　　办公楼又一次颤抖起来，四散的灰尘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白成渊将匕首上的血液擦在手绢上，洁白的绢布被血液染红，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士兵死不瞑目的脸上。

　　几人踏过鲜血铺就的地面，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后悔。

　　从战争打响的那一天起，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们对视一眼，用枪托敲碎了总指挥部的玻璃窗。

　　“一会见。”宁慈抓着红外套的衣领，和灰陶率先跳了下去。他们要负责侦查周边情况，白成渊二人则负责善后，将敌军的重要资料全部销毁。

　　大门传来砰砰的敲击声，声音愈演愈烈，最后演变为砸门。
　　尘土漫天飞扬，鼻间萦绕着血腥的气味。警报灯交替发出红蓝光，将雪白的墙壁与深红的血液映衬得十分妖冶。

　　微弱的灯光照在白成渊和季绥的脸上，他们的脸庞混合着泥土与汗水，早就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不眠不休地战斗两天，向导和哨兵早已精疲力竭。
　　白成渊清楚地感受到了额角传来的刺痛，如今他所剩余的精神力，大概只够再发动两次精神进攻。

　　凛冽的寒风从破碎的窗口涌进房间，带来了兰稻斯城的硝烟。
　　不远处的堆场与仓库，火光跳动，无数士兵倾巢而出，誓死驻守这里。

　　更远处，乌黑的海浪冲刷着海岸线，犬牙般的礁石上涌现出无数苍白的泡沫。一侧阴云滚滚，一侧火光冲天，巴沃港将成为帝国北方最后的战场。

　　季绥将炸弹安装在指挥室内，把□□扔给了白成渊。

　　“害怕吗？”
　　在白成渊准备跃出窗外前，哨兵突然开口询问。

　　害怕吗？

　　白成渊不知道。

　　战斗并非在近来打响。从九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日子里，蒙多国和阿特朗始终都是对立关系，无数士兵死于这场纷争。
　　他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失去了很多同事，数年前曾与他携手作战的战友们，绝大多数死在停战协议签订的前夕。

　　现在，那张轻飘飘的纸质协议被作废，战争经过短暂的平息再度爆发，一切不过是场轮回罢了。

　　死亡，大概是他们这类人唯一的归宿。
　　就像当初他那为理想而死去的战友。

　　但又有些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白成渊笑了，他拉过哨兵，同对方交换了一个带着硝烟的吻。
　　向导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到两个小小的铁环。

　　这是之前在十一号哨所时使用过的手榴弹拉环，被他特意捡回收进盒子里当作纪念。
　　后来，白成渊接到调任命令，就将这两个拉环取出来了。

　　他将多余的部分去掉，按照两人手指的尺寸捏了两个戒指出来。不过他一直没给哨兵，因为他觉得这两个小东西有些拿不出手。

　　在他未来的计划中，他们应该有一场婚礼，所有爱他们和他们爱的人都会出席现场。二人会在所有人的祝福下许下誓言，然后接吻拥抱。

　　在战争爆发前，白成渊已经将这件事情提上了日程。他联系了自己认识的顶级服装设计师，将二人的身高尺寸发给他。
　　等他们有了空闲的时间，或者赶上年假休息，白成渊会买下那对他看中许久的对戒，当作婚礼戒指。

　　至于那对拉环戒指，应该当作婚礼现场忆苦思甜、回忆二人并肩作战过往的信物。
　　但现在看来，可能没有时间了。

　　白成渊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他拿出其中一只，举在面前。

　　哨兵眼中浮现出惊讶，他有些无措地站着，一向游刃有余的他难得呆立在原地。
　　“你……”

　　时间紧迫，由不得白成渊做好思想准备。
　　他没有提前准备稿子，因为这场求婚纯粹是临时起意。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白成渊语速飞快地问道。他感觉自己的面颊烧得滚烫，这时候他又开始庆幸自己脸上涂着迷彩，其余部分沾满泥土灰尘了。
　　不然季绥会将他的窘迫一览无余。

　　没等季绥做出答复，白成渊已经后悔了。
　　他太过冲动，本不该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说出这些话。

　　更何况他们的结婚与精神结合都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应。

　　特种人结婚首先要提交申请，通过审批后才行。就连精神结合也是需要提交手续，等相关部门批准。
　　但白成渊非常有皇亲国戚的自觉，他姐姐都是皇后殿下了，就算他当街强抢民男，也无人敢置喙。

　　更何况向导一向遵纪守法，唯一一次出格，就是擅自前往哨所，又和自己的下属搞在一起。日后季绥要是晋升，白成渊有很大嫌疑徇私舞弊。

　　就在向导胡思乱想的时候，季绥已经拉住他猛地用力，二人的嘴唇碰到一块，甚至磕到了牙齿。
　　季绥吻得又急又狠，白成渊很快就从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一吻结束，哨兵有些激动地伸出自己的左手，他的眼眸很亮，浅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白成渊的脸。
　　季绥用眼神无声地催促向导，让他快点将戒指戴好。等到无名指上出现那枚铁环后，哨兵又迫不及待地为向导戴上戒指。

　　两枚铁环出现在二人交握的手指上。

　　指挥部的大门眼看就要被撞开，白成渊和季绥一前一后跃出窗外。
　　在季绥抬脚的瞬间，大门猛然向两侧敞开，白成渊按下□□，巨大的冲击力将二人弹开，炽烈的火光转瞬间就将闯入者吞噬。

　　季绥和白成渊向着黑沉沉的地面坠去，劲风将战斗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向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嘴唇蠕动，缓慢地做出口型。

　　映入眼中的最后一幕，季绥看到一只振翅翱翔的乌鸦盘旋在巴沃港上空。

　　战争，才刚刚开始。

　　阿特朗士兵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远方，黝黑的枪口正对着兰稻斯城方向，没人知晓战火会何时蔓延到这里。

　　五分钟后，第一枪打响了。

　　来自蒙多国的士兵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本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在得知总指挥部遭遇袭击、无人幸存后，阿特朗士兵的恐惧感达到了巅峰。

　　死亡究竟会在何时降临？

　　他们真的还能回到故土吗？

　　众人不禁有些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