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112、冲突

　　接下来的一切还算顺利。

　　向导的精神暗示起到了作用，数小时内，哨兵总是会有意无意避开俘虏。就算看到有人因为体力不支摔倒，顶多只会咒骂几句，而不是直接动手打人。

　　众人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们忍受着身体的酸痛，咬牙搬运沉重的材料，生怕自己动作慢下来会引起士兵的不满。

　　白成渊也混入其中，这样的工作强度不算太大，不至于影响他接下来的行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晚上突围行动开始后。
　　经过一上午高强度的工作，众人终于获得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哨兵不知从哪里搬出来一个黑色的袋子，还未待白成渊明白过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其余人已经蜂拥而上，不顾哨兵的咒骂，围在他身边，齐齐伸出手臂。
　　短短两个月不到，这些平民已经不见之前的模样，一个个佝偻着身躯，骨瘦如柴，双目浑浊而又麻木。

　　哨兵见到无数双脏手伸过来，顿时一个激灵。
　　“啪嗒”一声，黑色的袋子被他扔到了不远处的废料堆上，引得其他人也跟了过去。

　　白成渊就站在距离废料堆不过两米远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那个黑色的袋子，由于哨兵之前的动作幅度很大，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块块豆腐块似的胶状物体，其中一些已经被摔成了碎块。

　　过去，向导作为数字哨所的指挥官，整日忙于工作，昼夜作息颠倒不说，三餐也很不稳定。
　　为了能迅速解决温饱，白成渊大多数会选择食用营养剂。

　　营养剂虽然能快速地补充人体所需要的营养，但口感和味道却较为单调。
　　看到那一个个熟悉的胶状物质，白成渊下意识皱了皱眉。

　　毫无疑问，战时各种物资都极为紧缺。作为士兵们的主要食物，阿特朗军队怎么可能会将营养剂分配给俘虏。
　　果不其然，不待他仔细检查，便发现这些营养剂大多已经变质，胶状物质中夹杂着诸多杂质，有些更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长期食用这样的食物，不仅会导致身体虚弱，还极有可能积累有毒物质，导致生病。

　　但就算如此，这些食物对于众人来说，也极为难得。他们你争我抢地跑到废料堆上，弯腰跪在上面，伸手去抓里面的营养剂。
　　只是短短几下，敞露在外面的胶状物质上就被他们的脏手抓出了黑印。众人顾不得擦干净自己的手，抓起营养剂就往嘴中塞，狼吞虎咽，甚至都不怎么咀嚼。

　　袋子中的食物本就不够让所有人吃饱，等距离废料堆较远的难民们反应过来后，袋子已经空了一小半。

　　白成渊没有上前抢夺食物。他挤在人群外围，只是为了做做样子。

　　向导的背包中装着充足的食物和干净的饮用水。他不需要为了填饱肚子而和其他人厮打起来，也不必趴在地上去捡拾掉落在泥土缝隙中的营养剂残渣。
　　等他取回背包，就能获得干净充足的食物。

　　可留在这里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哼，一群臭虫罢了。”

　　一道很轻的声音突然钻入到白成渊耳中。
　　向导循声回头，看到那名哨兵正神色倨傲地观看眼前一派混乱的场景，像是在品评一场荒唐的闹剧。

　　直到袋子里的营养剂被一抢而空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拿出了他的午餐——一条标准的军用营养剂，一块苏打饼干，以及一条巧克力。

　　他清了清嗓子，等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此处，哨兵才慢条斯理地宣布道：“十分钟后，继续干活。”
　　然后，旁若无人地拆开了巧克力条的包装。

　　咕噜声接连响起，白成渊听见身边人咽口水的声音。行动慢了的平民甚至连营养剂的碎渣都没能抢到，只能自认倒霉，看着哨兵手中的食物狂咽口水。

　　哨兵虽然享受这些臭虫们羡慕的神色，但他同样不喜欢被别人一直注视着。他对于别人的注视非常敏感，这样的场面会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因此，哨兵骂道：“你们这群杂种，看什么看！”

　　碍于对方平日的威压，众人纷纷垂下脑袋，挑拣着平坦的空地，坐下歇息。
　　白成渊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后背倚在断壁残垣上。他佯作闭目养神，实则悄无声息地探查着周围的情况。

　　虽然没办法直接释放出精神触角，但向导仍可以轻松读取周围平民们的情绪。毫无疑问，这些俘虏中并不包括哨兵与向导，毕竟阿特朗军队必然对他们进行过筛查。

　　若不是有李约的照应，再加上他们停留的时间本就不长，否则就连白成渊都没有把握，在这个层层看守的敌军大本营中进行长时间停留。

　　闭上双眼，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灰色。

　　对于被关押在这里的蒙多国俘虏们来说，他们早就失去了希望，在这样的折磨中一日日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们中有人曾亲眼看见蒙多国的军队发动攻击，看到城外燃烧的火光和弥漫四处的硝烟。
　　他们等待着救援，他们始终相信，会有人来拯救他们。

　　但是枪炮声连成一片，不久后又会平息下来。蒙多国的军队没能冲破敌人的防线，被俘虏的平民们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又被冷水浇灭。

　　每次和蒙多国军队发生战斗，阿特朗的士兵就会冲进俘虏营中，随便挑出一些人，当场杀死以儆效尤。
　　又或者选出十来人，把他们限定在一个空地中，叫他们自相残杀。只有最后一名才能活下来，其他人的尸体则会被扔到深坑中焚烧。

　　恐惧、失望、痛楚、麻木……
　　没有人能挽救他们。

　　这些被俘虏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了残酷的一点。
　　他们终将作为这场战斗的灰尘，被历史的车轮碾碎。日后，不会有人再记得他们的名字，每一个亡魂，最终只会成为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数字。

　　集体的情绪连成一片海洋，白成渊闭上眼，就能听到耳边接连不断响起的哀嚎与惨叫。这些惨叫来自于俘虏们的深层意识中，也来自于那些已死之人临死前绝望凄厉的嘶嚎。

　　没等几分钟，他突然感知到了一抹浅淡的红。
　　这抹红象征着欢喜，虽然转瞬即逝，但在这样灰沉的情绪海中却格外突出。

　　白成渊很快就锁定了情绪的主人。

　　他看到十几米外的地方，蹲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这孩子有着一头贴着头皮的短发，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大大的脑袋下，是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的脖颈。他浑身都是泥土，像是刚从地底钻出的泥猴儿。

　　现在，小泥猴蹲在一棵树后面，正同身边头发花白的老人窃窃私语。
　　那老人大抵是他的家人。

　　白成渊有些好奇。

　　向导没有哨兵那样出色的听力，因此压根儿听不到男孩同老人说了些什么。他装作无所事事的模样，不经意地朝那边望去。

　　下一秒，白成渊看到男孩献宝似的，从破烂的袖口中，掏出一块还算完整的营养剂。
　　他的动作小心隐蔽，因此没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男孩说了些什么，但老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摆手，示意男孩自己吃掉。

　　小孩自然不愿意自己独享，有些着急地说着什么。
　　然而下一刻，冷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哨兵面色阴狠，不由得说地走到了二人身边。

　　男孩身形一顿，登时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没、没做什么。”他声音颤抖着回答。

　　但哨兵却二话不说，抓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

　　男孩拼命挣扎着，袖子里的营养剂掉出来，在泥土中滚了两圈。

　　转眼间，黑色的靴子踏在营养剂上，轻轻几下，就将这营养剂碾烂。白色的胶状物混着灰尘与泥土，安静地躺在地面上。

　　“敢私藏食物？”哨兵不禁冷笑。

　　按照俘虏营的规矩，这些人是没有资格偷偷藏下食物的，谁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是为逃跑做准备。

　　“……我、我只是想给……阿公……”
　　男孩在半空中不断挣扎，呼吸愈发困难。

　　男孩的阿公心急如焚，走上前连连道歉，试图向哨兵解释刚才的事情。然而，却被哨兵抬脚踹倒在地上。

　　所有人屏息凝视着眼前的一幕，但没人敢上前阻止这一切。

　　哨兵看向周围，满意地看到了众人惊恐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小兔崽子是为了什么才藏了食物。

　　但他凭什么要放过他们？

　　哨兵缓缓咧开嘴，举起放在身前的枪。

　　“求您、求您！”老人扑倒在哨兵脚边，不停地求饶道：
　　“不怪那孩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哨兵闻言挑眉，“你的错？”

　　老人含泪点头，苦苦哀求：“是我教唆他这么做的，要责罚就责罚我吧，反正我这身老骨头也活不久了……”

　　哨兵似乎被这番言论说动了。
　　他将枪口下压，对准了跪在地面的老人。

　　“不许动我阿公！”
　　男孩用力捶打哨兵的手。

　　但这点力气无法撼动对方半分。

　　哨兵故意放慢动作，好让对方能看清眼前的一切。男孩眼中盛满了恐惧的泪水，哆嗦着甚至说不出任何话来。

　　枪口之下，老人认命地阖上双眼。

　　就在哨兵即将扣动扳机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枪身。

　　“长官，午休时间还没结束，他们不算是私藏食物。”
　　向导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