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107、惊惶

　　“怎么了？”

　　季绥进入室内，脱下马甲，伸出右手将领口的纽扣解开。
　　白成渊站在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两包营养剂，将其中一包扔进了季绥怀中。

　　“究竟怎么了？”季绥半靠在桌面上，撕开包装，嘴中叼着营养剂，含糊问道。

　　白成渊没吭声，换下了马甲和上衣。之前的打斗中，为了躲避乐正多的攻击，他在地面打了几个滚儿，身上沾着不少雪。
　　后来又忙着把其他向导救出来，忘记拍掉。如今来到温暖的室内，薄雪融化，洇湿了上衣。

　　冰凉潮湿的衣物贴在皮肤上，渗着刺骨的寒意。白成渊翻出了备用的作战服，将湿透的衣服一件件脱下。

　　季绥咽下嘴中草莓味的糊糊，一抬头，就见向导拉着半褪的衬衫，露出上半身冷白的皮肤。
　　衬衫的袖子卡在手臂处。

　　季绥吞咽的动作停止了。

　　目光顺着劲瘦的腰部向下移动，单薄的衬衫半遮半掩，随着向导的动作，隐约能够看到腰窝的轮廓。
　　剩下的部分被悉数盖住。

　　季绥吞了吞口水，但下意识觉得，向导叫他来，不是为了发展感情的。

　　白成渊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哀乐。
　　房间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而浅的呼吸。

　　“说说吧，为什么会受伤。”
　　白成渊抬起头，系着新衬衫的纽扣。

　　听到旧事重提，季绥有些萎靡。他巴不得向导将这件事立刻忘记，毕竟被等级低于自己的哨兵偷袭成功，季绥着实脸上无光。

　　“我就是……大意了。”哨兵吞吞吐吐道。

　　白成渊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季绥觉得这算不了什么，因此也不理解向导为什么会揪着这一点不放。
　　“我没想到何施拼着自己受重伤也要反抗我。”

　　季绥垂头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粗心了。”

　　白成渊轻叹一口气。
　　他抬起眼帘，烟灰色眼瞳中倒映出了哨兵此时的模样。

　　局促、不安、羞愧……

　　白成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哨兵的发梢。他释放出了向导素，在这样温和的气息下，哨兵紧绷的身体得到了放松。
　　他有些着迷地嗅着向导的气息，追寻着修长温暖的手指。

　　哨兵身上带着常年被硝烟与战火侵染的气质，和他站在一块，其他人总是难免感觉到压迫感。
　　如今，哨兵躬着上身，将头抵在向导的身前，像是一只温驯的凶兽，小心翼翼收起尖锐的利爪，生怕会吓到对方。

　　“你不是粗心。”
　　向导非常肯定：“你是担心。”

　　白成渊的声音中透露着忧郁，“你很担心我，季绥。”

　　哨兵呼吸一滞，试图蒙混过关。
　　他低头亲了亲向导的手指，顺着对方的力道，仰起头。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你要一个人面对两名哨兵。”

　　白成渊摇头，“这本就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季绥。我们说好了的，你负责袁月，我负责墨兰。”

　　“但你就是担心我。”
　　“你觉得我没办法将段麟和乐正多制服，担心我会受伤。”

　　白成渊轻揉哨兵的头顶，
　　“你没办法欺骗自己。这份情绪非常强烈，强烈到了让你自己分心受伤，也让我在共感之下感到了焦急不安。”

　　向导看着哨兵的眼睛，说道：“这是非常致命的一点。”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共感带来的情绪，会同时让我们两人身陷险境。”

　　季绥慢了半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居然影响到了向导。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白成渊看着季绥，声音慢条斯理，却又不近人情。

　　“精神结合可以让向导哨兵的协作能力增强，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但同样，也会让彼此束手束脚。有些伴侣可以一起工作，但有些并不适合。”

　　握着向导衣角的手指微微一抖，哨兵愣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

　　季绥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问题，怎么就变得如此严重了呢。
　　严重到他和向导不适合一起作战。

　　季绥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哨兵。他的作战能力，统领能力，全部无可挑剔。
　　白成渊明白一点。

　　但他同样理解季绥，理解他害怕失去的情绪。
　　明明以白成渊的能力，不会遭遇任何问题。但季绥却还是固执己见地认为，向导会遭遇危险。

　　“季绥，你得控制自己。”
　　“八天后的作战，我们必须全员出动。我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在大后方指挥，自己安然无恙。我会和你们一起进入战区，面临风险，但你要信任我。”

　　“你的情绪会同时影响到我们两人的行动。”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季绥的心情不断下坠。
　　他死死拉着向导的手指，嘴唇嚅嗫。哨兵猛地抬起头，眼角有些泛红。
　　情绪这种东西，又不是他能轻易控制的。

　　“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呢？”
　　季绥感觉自己有些冷，冷得身体发颤。嘴角撕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用力握着向导的手，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温度。
　　他害怕听到对方的回答。

　　“如果在正式作战前，你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会亲自向上级申请，将你调离西部战区。”
　　向导一字一句道。

　　*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队伍解散后，八人朝着营帐走去。
　　然而，段麟却显得心不在焉，频频回头。

　　墨兰看向金发哨兵身，不禁询问道：
　　“怎么了？”

　　段麟回过神来，抹了把脸，“没、没事。”

　　不知不觉间，周围只剩下他们二人。其余三组忙着休息，全都加快了脚步，这让墨兰和段麟渐渐落在了后面。

　　确认对话不会被其他人听见，段麟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征求一下向导的意见：
　　“墨医生，你、你不觉得，队长和季绥之间有点……”

　　段麟谨慎地将“奇怪”这个词咽回。

　　尽管哨兵说得含糊，但墨兰立刻猜中了对方的心思。
　　墨兰想了想，小声回答：“你没想错。”

　　段麟一脸震惊：“你、你知道我的想法？”

　　墨兰轻嗤：“好歹我也是你的向导。况且师兄也没特意掩饰，是你们哨兵反应太迟钝了好吧。”

　　段麟听闻，顿感不妙。
　　他觉得自己的情商没什么问题，自觉能发现二人之间的端倪，已经算是敏锐。没想到在墨兰看来，这是队长没怎么掩饰，放水的结果。

　　他察觉到了墨兰话语中的一点：“你们、向导都知道了？”

　　墨兰沉吟片刻，“应该是都知道吧。灰陶他和师兄之前就是同事，都在蜂巢工作，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没怎么说过话，不代表灰陶就没关注过师兄。袁月虽然不是指挥部门的，但也在军部任职。”

　　“依我看，灰陶应该是最先发现这个情况的。我本来不太确定，但是一看宁慈和灰陶的反应，也就确定下来了。至于袁月，我感觉他也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像你一样问出来罢了。”

　　墨兰耸耸肩膀，语气稀疏平常，“你难道察觉不到师兄和他哨兵之间微妙的气氛吗？”

　　还有气氛？
　　这是什么很明显的东西吗？

　　段麟再次意识到了向导和哨兵之间的差异。

　　普通人都觉得哨兵迟早会对这个社会造成极大的影响，但他们却不知道，能够读懂别人情绪的向导，才是真正恐怖的存在。

　　前者的威胁性只存在于表面，而后者则是悄无声息地，轻而易举发现或套走重要的信息。

　　没想到队长居然敢和数字哨所的哨兵在一起……
　　段麟心下一动，看向墨兰。

　　不太明显的深红卷发下，向导的眼睛黑白分明，圆润明亮，像是一只可爱活泼的小型犬。
　　他盯得时间有些久，直到墨兰感到了不自在，歪头看向对方：“有什么事吗？”

　　段麟清醒过来，连忙收回了目光，“没事。”

　　真是奇奇怪怪的。
　　墨兰选择容忍哨兵的一些小毛病。

　　见对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墨兰坏心眼地说：“你知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把季绥叫走？”
　　“是不好的方面。”他好心补充道。

　　段麟绞尽脑汁：“嗯……季绥成功制服了何施，他们两人也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从结果的角度来看，他想不出队长为什么要喊走季绥。

　　“所以说，为什么？”段麟耿直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当真是不出所料。段麟的反应一点没超出向导的预期。

　　墨兰眼睛微弯，评价道：“真笨。”
　　他摆了摆手，“不告诉你，自己猜去吧。”

　　反正不管怎样，师兄都能解决好这个问题。
　　墨兰对白成渊抱着盲目的信任。他觉得这种小事，对于二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迅速上前几步，将哨兵甩在了身后。段麟一人站在原地，被队长的感情问题吊得抓心挠肺。

　　不远处，房间内传来暖黄的光芒，将门前的积雪映照得闪闪发光，如同洒在地面的碎银。
　　墨兰随意抓起一团雪，朝着哨兵扔去。

　　纷纷扬扬的雪花散落在空中，段麟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晶莹的雪花。
　　“快走呀，我要饿死了！”墨兰大声呼喊。

　　飘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最终化作晶莹的水滴，缓缓流下。

　　啪嗒。

　　一滴水珠从哨兵的脸颊滚落。

　　“小白……”
　　季绥压抑着出声，嗓音沙哑紧绷。他将头深深埋在向导的怀中，双手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角。

　　“我不走。”
　　哨兵拉着向导的手臂，像是困于笼中的野兽。力道之大，令白成渊也不禁微微皱眉。

　　“我会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哨兵甚至用上了哀求的语气。
　　“别赶我走。”

　　作为一名哨兵，他本该成为向导的支柱。他是队伍的主体，是向导用以击败敌人的利器。但现在，他不仅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甚至成为了累赘。
　　这对季绥来说，是无法接受与原谅的。

　　在感到愧疚与羞耻的同时，他更害怕向导会厌烦自己。
　　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口，让他的喉咙不断发胀，发不出任何声音。酸胀的情绪翻滚、冲击，刺痛了全身。

　　哨兵情急之下，嘴中只剩下了翻来覆去的“我不走”。

　　白成渊惊讶地看着哨兵。

　　万万想不到，那句话居然会引起哨兵如此强烈的反应。
　　他确实抱着激一激哨兵的心态，故意说了重话。

　　季绥对他太过紧张了，超出了正常范围。在共感的协调下，白成渊可以感受到哨兵情绪分毫的变化。

　　尽管他推断这极有可能，要归功于两人过高的匹配度。但对于白成渊来说，他同样不可能用两人的性命开玩笑。
　　如果二人共同行动会导致双方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水平，那白成渊会毫不犹豫分开彼此。

　　虽然残酷，但却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过高的匹配度既是恩赐，也是一种考验。
　　白成渊向来坚信如此。

　　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于严厉了。
　　他本意只是想阐述事实，但这话落在哨兵耳中，同“你最好别拖累我”没什么两样。

　　“等等。”白成渊略显慌乱地抓了抓头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哨兵维持着低头的动作，白成渊没办法看到对方的表情。
　　他拉起哨兵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而半蹲在地面上，仰头看向哨兵。

　　哨兵的鼻尖还有些泛红，迎着向导的目光，他偏过了脑袋，不让对方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白成渊看到哨兵躲避的动作，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季绥，将对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处。
　　“我没有别的意思。”向导声音柔和，手指轻拍哨兵的后背。
　　“我只是担心，担心你的安全。”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季绥，你不能仅仅信任于我的指挥能力，在必要时刻，你必须信任我，就像我对你的信任一样。”

　　白成渊随意开了个玩笑，“你老公能一打一百，区区几个哨兵算些什么。”
　　此话一出，引起哨兵怀疑的轻哼。但下一刻，反应过来向导对他的称呼，季绥的眼睫微微一颤。

　　白成渊轻揉着哨兵泛红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你哭得我也难受。”
　　“不管是匹配度，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你都要学会脱敏。过分的担忧不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反而会让我们陷入困境。”

　　白成渊认真地看向哨兵：“所以，我会帮着你学会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