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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莫平意(二) ...

  •   沈斫趴在枕头上,将手中的书卷递给张永一,“其实我已经选好了,叫‘时晴’,只是不好——”

      张永一翻了翻,这本居然是建安三曹的诗集,他接话问:“如何不好?”

      “斧以金为斫,与‘时晴’二字哪里也搭不上,且念上去,就像个姑娘。”

      “臣以为殿下是说,尊长不言而擅取小字,是为不好。”

      沈斫轻笑:“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人愿信这些,有人不信罢了——坐,这有位子。”

      张永一应声坐下。

      “信这些的人,也未必敬权敬威,不信这些的人,倒也未必不敬不畏,不过沉痛哀念罢了。”

      张永一端详他。

      快雪时晴,随意拈来就是一个“时晴”。

      沈斫道:“你见过襄阳侯了吧?”

      “是。”

      “他大名叫郇翾,也未取字。”

      张永一还是端详他,轻声问:“为何?”

      也许是压得心肺憋闷,沈斫的胳膊撑了撑,总算又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趴了上去,“他自己不愿,觉得亲近之人直呼其名也不算冒犯。”

      “为何不愿?”

      “听宁先生说,是斯人已逝,无人堪配为其尊长、为其释名。”

      “那人是谁?”

      “他哥哥,前任襄阳侯郇海山,也是辅国长公主的驸马郇海山。”

      “他字海山?”

      “嗯,名寰,字海山。寰中宇内、海山是也。好名字。”

      “的确如此。”

      “永一你的名字也很配,络,缠也,守于一志、一处、一人,是为永一。”

      张永一看着他笑得松快。

      “磐磐说,‘时晴’这字她用着才差不多,要跟我抢,叫我让给她,我不答应她还生气。她啊,是我姐姐,脾气上倒像个妹妹,也不知将来谁能受得了她……”

      说着,沈斫这才想起沈磐已经有婚约,不由得噤声。

      “公主她……”

      “嗐——”沈斫重新展颜,“她还想着一辈子不嫁人,学着襄阳侯家的一对姑侄,梦里都是浪迹天涯行侠仗义,也不知她竟日里看的什么东西。”

      “公主很洒落。”

      “她只是装得洒脱、装得无所畏惧,常常心口不一,特别爱骗人……”说着,沈斫叹气。

      “殿下?”

      “张永一,今年宁远的雪很大。”

      把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压折了,他亲自去扫了雪收了断枝,发现树上居然筑了麻雀巢,雀儿也没了家。

      苍天白地里,他也如麻雀一点。

      宁远的雪真的很大。

      张永一沉默着。

      **

      等沈斫能够下地行走,一个盛夏已经掠过,元良也走了一整个夏天,活着的人又要过八月的千秋节。当今陛下是十一月的诞辰,永济朝的千秋节也该定到十一月,不知为何陛下还是用了升平朝的惯例。

      宫中有了旨意,要遣返沈斫,责令他节后北上,年末也不必回来。

      祖母一连多月都对着除秽剑泪流,不知是在想念哪个已经撒手人寰的儿子。可突然一日,张永一下衙回家,就见她拉着老嬷嬷们翻箱倒柜的,眉梢眼角全是喜气,连院墙树上筑了的一巢麻雀的喳喳乱叫,都成了福音。

      张永一很纳闷,见祖母笑眯眯地打量自己更加心惊。

      果不其然,梁国长公主一开口,张永一心里的猜测就成了真。

      “络儿,后日你休沐对吧?”

      “嗯,祖母有什么吩咐?”

      梁国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去趟慈悲寺吧?”

      “好,到时候我为祖母驾车。”

      梁国摇头:“不,是你自己去。”

      张永一装愣,“好,祖母在家好生歇息,孙儿替祖母去礼佛。”

      “佛要礼,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张永一眨眨眼。

      梁国笑眯眯。

      于是乎,按照梁国长公主意思,张永一在慈悲寺的后院里莲花池边,遇到了所谓的“更重要的人”。

      **

      梵音叠唱,一片禅意。

      沈斫才能走,就被沈磐拖去了慈悲寺。其实她本来想去双塔寺的,但突然听说大姐的小姑从南边回来了,被侯夫人压着要来慈悲寺与人相亲,于是看热闹的闲心一起,就拉着苦哈哈的沈斫飞来了兴化坊慈悲寺。

      沈斫对沈磐的压榨十分不满,但碍于亲姐姐的拳头,他只能向暴力低头。

      “嗐,你想和大姐道歉,也用不着把我也拉过来挡箭。”

      “说什么呢?嗯?”沈磐挑眉,提起裙摆迈过门槛,走下这巍峨的大雄宝殿。

      沈斫啧了一声:“好好好,我什么也没说,只是——”

      “只是什么?”沈磐睨他一眼,“只是什么你也别管。”

      沈斫心中微叹。

      为了让他继续留下来养伤,沈磐又想去御书房外跪上一宿,被沈碧架回了东宫,姐妹两个就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一连几日过去,她每天都后悔向沈碧发火,但又拉不下面子去侯府登门致歉,便想借沈碧陪小姑出门相亲的机会来此“偶遇”。

      真是别扭的丫头。

      “当心脚下!”沈斫上手拉了心不在焉的沈磐一把,这才免她于滑倒。

      沈磐方才回神,忽然问:“刚刚在佛祖面前你求了什么?”

      等沈磐站定,沈斫低头微一弯腰把她鞋子踩着的衣摆扯出来理好,“亲人百岁,贤君千岁,社稷万岁。”

      元良一家来生幸福安康。

      沈磐连忙跳开,又抢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别弯腰!”

      被凶到,沈斫只能干巴巴站着,任由沈磐把自己的衣摆理好,她抬头拧眉,又训斥起来:“净想着别人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沈斫笑:“想了。”

      “想了?想哪里去了?”

      “你不想着我吗?”

      沈磐白他一眼,“得得得!”

      气完,沈磐一甩手又冲上了宝殿,顺着没人的蒲团又跪了下去,郑重地朝佛祖叩首。

      等表情肃穆虔诚的沈磐提着裙子出来,沈斫才追到门口叹气:“你这又在干嘛?”

      沈磐没好气地瞪他:“替你求余生顺遂!”

      沈斫一愣,喉咙哽咽,看着沈磐良久方才笑道:“原来你先前真没想我?还是我多想了,不过你一会儿求这儿、一会儿求那儿,佛祖见你贪心,估计一个也不会理你。”

      沈磐昂首挺胸、满口自豪:“所以我和佛祖说了,先前那个不作数,不必理会。”

      沈斫哭笑不得,“先前你求了什么?”

      “为何要告诉你?”

      “为何不告诉我?”

      沈磐推搡他,“别管。还有我要纠正你,佛祖面前我可向着你、想着你的,只是觉得再求一个顺遂平安才能妥帖。”

      沈斫心里刺痛。

      “是不是和你的亲事有关?”

      闻言,沈磐一怔,见他神色严肃,就知道这小子猜到了且笃定了。

      她缓缓道:“这种事,哪需要到佛祖面前发愿?我自己就能解决。”

      沈斫与之对视,沈磐下意识错开目光。

      “你曾经说的,你不想嫁人。”

      “是么?我说过?”

      “你说嫁人就是悲剧的开始,你一个公主,旁人瞧了是驸马伺候你,但嫁了人给别人当媳妇,夫为妻纲,谁知道是谁伺候谁,且祖宗家法没定你必须要嫁人,就算有规矩……这是你的原话,你还笑呢,说等二哥当了皇帝,他就是规矩,二哥最疼你了,绝对不会逼迫,到时候就养上十个八个的小白脸,高兴啊,天天游山玩水,绝对不给二哥添半点麻烦。”

      沈磐听得目瞪口呆。

      沈斫还是满脸严肃,“所以现在,是要你嫁给霍开武、拉拢了霍家,二哥才能当皇帝是么?”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勉强笑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姐,不要瞒我。”

      “如何瞒你了?”沈磐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我哪里瞒着你了?哪有你想的这么多?就是我年纪不小了,也该替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了……”

      沈斫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那你为何选霍开武。”

      “谁叫霍辄只有他一个儿子呢?”

      “英国公府的门第不好吗?卿家的、郇家的,哪个比霍家差?哪怕是张永一也好……”

      沈磐沉默。

      沈斫回身,“磐磐——”

      沈磐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姐!”

      沈磐瞪他:“我的事你别管!”

      “又不想告诉我?”沈斫冷哼,“自有旁人会告诉我,哪怕我在宁远……”

      “是,瞒着你元良的事情是我们不对,可这不是不想多生事端吗?你看那些居心叵测之人遮遮掩掩地给你送消息引你回来,你就吃了这么多苦头……”

      “我甘之如饴。”

      被沈斫呛声,沈磐一口气堵在心里疼得厉害,又没理由舍不得凶他,只能忿忿地跺脚,抛下沈斫就胡乱捡路而走。

      她几乎是用跑的,没几步就没了影,沈斫这才慌了,将心口的凉、痛、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抛诸脑后,赶忙追了过去。

      慈悲寺不大,贵在玲珑精致,精致到沈斫有如误入迷宫。

      他急着满头是汗,一停下来就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来。

      那回他们也吵了一架,沈磐就丢下他跑了,还刻意躲着自己,一直和自己绕到了天黑,等三哥从书院回来找到大哭不止的自己,她这才勉强道歉。后来有一回他们无意走散了,在紫微宫那样冷森森的地方,她自责惭愧到寝食难安。

      沈斫身上的伤又痛了起来。

      朝中风起云涌,化隆事端频发,他是真的担心这些与自己至亲至近的人会有什么闪失。他已经失去了元良,如何能再失去他们?

      他将及冠,却忽然想像稚子一样大哭一场,因为哭完沈磐就会出现,三哥也会回来,他们都会到他身边。

      沈斫觉得荒谬。

      过于荒谬了。

      他又往水边走了不过五步,就见那边乌木亭里一坐一站两个人,那个站着与人说话的不是沈磐又是谁?

      他的心终于落回了心腔。

      “燕王殿下?”

      沈斫一愣,循声回头看去,那个笑着大步走来的居然是常服在身的张永一。

      “永一?”沈斫把住张永一的小臂,不由得兴喜起来,又见他身后跟来一个姑娘,连忙拘束地松开手。

      “哈,是燕王殿下吧?”这姑娘笑吟吟朝沈斫施礼,抬头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这让沈斫顿时腼腆起来。

      他觉得这姑娘面熟,眼神明亮,气质开阔,尤其是她下半张脸的神韵十分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哪家的人。沈斫苦恼着,就听这姑娘掩唇嘲笑:“呀,燕王殿下居然不认得我了。”

      她笑看向张永一,张永一顿时和眼前的沈斫一起腼腆起来,不禁更扬眉调笑:“张郎中不介绍介绍?”

      张永一斟酌着词句刚要张口,就见一个小男孩啃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插了进来,熟稔地拽上沈斫的袖口,眨巴着眼睛、也学着这姑娘的神态嘲笑道:“呀,小舅舅,这是我萦姑姑啊!舅舅居然认不出来!”

      沈斫一懵,顿时惭愧地后退一步朝郇萦道歉:“恕我眼拙,的确是很多年不见了……”

      郇萦“呵呵”笑了,又听沈斫“嘶”了一声,好像对于张永一跟自己孤男寡女在外散步十分不解,便反问:“殿下是一个人来的?”

      不用回答,那男孩就要抢白:“那必然是了,正好与我作伴!”

      沈斫连忙要解释,就听小孩充大人地朝郇萦和张永一指点:“太好了,你们继续相亲,我和小舅舅去玩啦!”

      “相亲?”

      沈斫猛然想起,郇萦就是被母亲压过来相亲的,却不想男方竟然是张永一!

      狂风骤雨正呼啸着,三人又听这咋咋呼呼的男孩指着那边的凉亭惊讶大喊:“哈!姨母也在和人相亲!”

      三人齐齐望去,那边凉亭里沈磐正与一陌生男子相谈甚欢。

      郇萦轻呼“哇塞”,沈斫满脑门官司急得团团转,这男孩已经箭似的飞了过去,一路挥着手一路喊着:“好俊的人啊!好俊的准姨父啊!”

      “霍开武这么俊俏的吗?”郇萦边惊讶着,边追着小男孩要过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看向张永一。

      他面色沉沉,好像心情不好。

      见郇萦回头等他,张永一连忙收拾心情,装得毫不在乎地和她并肩走了过去。

      “郇渊?”沈磐拍案起身,就见这郇渊小鬼头引来了沈斫也罢了,和郇萦一同出现在眼前的居然还有张永一。

      嵇阑“哈哈”笑了,也起身理了衣袂,边朝沈斫等施礼,边和郇渊搭话:“小公子,你可说错话啦。”

      郇渊朝着嵇阑这张人神共愤的脸张着嘴出神,没注意到一边沈磐脸色黑如锅底。

      嵇阑自我介绍道:“在下嵇阑,参见燕王殿下,见过郇姑娘、张郎中,还有这位郇小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莫平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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