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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暗通款曲 ...
雪径寂寂,宫灯如豆。
流萤与叶知秋在赴宴的转角廊下相遇,彼此停步。
有风卷起流萤腰间红绸岁帨,金线银杏微闪,闪得叶知秋眼睛发烫。
“叶修媛。”
流萤轻快打了声招呼。
她好似没有察觉,笑意颔首,邀请叶知秋同行。
叶知秋闻声脚步微顿,身后霜儿便立即识趣放慢步伐,拉开与自家主子不近不远的距离,只留雪落廊檐簌簌,似天地屏息将二人隔绝。
“除夕夜寒,修媛姐姐倒走得急。”
流萤提了两步裙摆,与叶知秋并排。
其实流萤这种行为很诡异。
明明彼此心知肚明不再是一路人,却仍面不改色假装无事发生,甚至赔有笑脸,好似真的为了活命什么事儿都干得出、什么委屈都咽得下。
“奉命行事,不敢迟缓。”
叶知秋不屑与流萤为伍,眼睫低垂越过她,冷冷说道。
奉命?
呵呵。
流萤没多加理会,兀自伸手去接廊外飘雪。
雪花落在指尖掌心,冰刺刺的,仿佛瞬间就能穿透肌肤,直达身体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流萤忽感小腹一缩,忍不住收手。
但心却似大敞开道,“其实说真的,咱们这种做棋子的,命都好不了。”
“只看我今日的处境,保不齐……也是你明日的下场。”
流萤说得又沉又缓,似是想点醒身旁这位【闺中密友】,不要执迷不悟。
与虎谋皮,早晚要被虎吃掉。
可叶知秋听了却全当耳旁风,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无怒无惧,也无任何悲悯。
只漠然地看眼前这个将死之人说道,“棋子若安分守己,自可善终。”
“但若妄图跳出棋盘……”
叶知秋稍顿,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弧度,“那便怪不得执棋之人,弃之如敝履。”
流萤看着叶知秋脸上那种被完全驯服后的冷硬,诚然再没留她一命的想法。
这人已经死了。
且她本就不是有什么菩萨心肠,提醒叶知秋莫苦于家族利益被闻景无情利用,也只是希望水越浑越好。
想着策反不了至少可以离离心。
但没料到叶知秋居然如此忠心?
忠心到,明明是最锋利的剑,却甘愿藏于他人鞘中,只待所谓主人一声令下。
而若是一直等不到命令,即便腐朽生锈,也死不足惜。
她为何对闻景死命服从?
甚至可以弃生命于不顾?
流萤凝望着那张异常坚定却又冷漠无比的脸,愈发想要窥探面皮背后的秘密。
她觉得,那定会是能够彻底摧毁叶知秋信仰的隐秘,也是能够彻底砍断闻景臂膀的辛秘。
于是话锋一转,计上心头。
换了一副心怀感激的样子,轻叹道,“也对……王爷向来重情。”
她的意有所指,落入叶知秋耳中,足足轮换了好几个意思才最终定格。
而一句似乎想说、却未说出口的【他舍不得我】,也已完完全全被叶知秋脑补成画。
挑衅,
是流萤留给叶知秋最后的背影。
影影晃晃,
亦如同笺条上瘦瘦长长的字迹。
她攥紧了袖下掌心,想要捏碎翻涌成海的妒与恨。
想起闻景前日传进来的笺条,她有多盼切,上面的字就有多如刀。
一笔一划,全部生生割在她的心上。
【若再擅自行事,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
除夕夜宴设在庄重大气的太和殿。
大殿内炭火压得极稳,不熏不燥。
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高阔殿宇,九重金猊吐露瑞霭片刻不停。
穹顶悬百盏琉璃宫灯,光如昼雪,阶下铺万庆云锦毡毯,色若朝霞。
就连非新的梁枋彩绘,都因常年香火浸润而泛出沉厚的暗红。
底下席案则按品阶等级依次排开,青玉案、紫檀几,每席右上角另置一盆时令花木增添亮色。
或梅枝斜逸,或山茶灼灼,皆是内务府按岁帨纹样配的引路记认。
流萤一眼便瞧见那盆掸了金粉的银杏枝,扇叶微颤,似在灯火下朝她轻轻招手。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离帝后御座仅隔两席的位置。
贵妃和贤妃之下,便是她这个“婕妤”。位逾其份,却无人敢言,这便是有孕宠妃最该享有的待遇。
流萤昂首向前,任身后目光如芒刺背,她却只当是多几个暖炉,烘得人心热热。
须臾,时辰到,殿门大开。
帝后并肩而入,中间簇拥着容光焕发、志得意满的太后。
满头珠翠映火,笑意盈盈堆脸,任身后紧跟着的宗亲公侯衣袂翻飞如潮,声势浩大,也不敢喧宾夺主半分。
谁能不知她是大兴朝最最尊贵的女人?
而闻景身为先帝亲子,即便只封了郡王,依旧最有资格列位其中。
他身着深色缂丝朝服,腰佩白玉螭龙带,衬上本就丰神俊朗的面容,此刻,更显矜贵。
且是人群中独树一帜的矜贵。
更不同于往日的克己复礼,今日的他,尤为轩昂奕奕,连硬挺的下巴仿佛都抬高了方寸。
微扬的角度,恰能叫他坐定后,撞进流萤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里。
宗亲公侯这一侧也是按次入座,闻景上有襄王、寿王,刚好也是隔了两个位置,就在流萤正对面。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没有旖旎,没有悸动。
只有心怀鬼胎的两个人,在满殿喧声中交换昭然若揭的心思,好维持彼此尚未撕碎的脸面。
可这种蓄含挑衅的暗流涌动,落入闻寻眼中,却势头大改变了质。
莫名成了暗通款曲。
其实一开始,闻寻丝毫没有注意闻景是什么样子。
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上台转身,撩开袍子坐定的片刻,只是向流萤的方向看了过去。
原以为她至少也得跟其他人一样在此刻注视着自己,未料却只见她悄然抿动唇角的一个侧脸。
似笑非笑、还甚是满意。
满意?
她在满意什么?
她都没看自己。
那又是在看谁?
然后才倏地斜眼,看见了同样微垂眼眸、但深意难掩的闻景。
他们……
危险,叫他紧张。
亲密?也同样叫他吃味!
定格捕捉的这一刻,闻寻看不见那些危险与算计,只看得见他们之间旁人无法介入的【亲密】,以及无需多言的【默契】。
酸酸的,呛呛的,像是谁把他的酒盏拿醋泡了一圈。
却还要骗他,倒的是葡萄酿的酒!
闻寻眼底燃起暗火燎原,势必要将他们二人之间的丝丝缕缕,全部烧光!
他绝不允许背叛。
哪怕是同流合污,与流萤一同站在脏水里的那个人,也只能是自己!
周遭丝竹笙歌聒噪震耳,舞袖翩跹更是乱心乱肺。
闻寻想要看清流萤的眼睛,却始终穿不过大殿之上,缠绕如蛛网的歌舞红绸。
一寸寸跟着他、缠着他。
越缠越紧,越紧越痒。
越痒,越是挠不到。
气得闻寻仰头猛咽下酒,以为辛辣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就能压住正在心底横冲直撞的燥意。
可结果,却是火上浇油。
依旧如抓心挠肝般难受。
闻寻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惊得一旁皇后阮箫筠还以为是自己替向若蝶求情求错了。
曹可臻照计在歌舞后献上百寿被,太后满意收下,说向若蝶静心几日倒是懂事不少。
阮箫筠听懂太后的意思,便言向若蝶已然诚心悔过,残羹冷房,可否许她一同过节。
年前,西界回鹘两次偷袭攻打边城,虽规模小,但均在下大雪的夜里。
好在怀化大将军向煜带领部队时刻警觉,非但毫发无损,还成功擒住两个回鹘士兵,审出些许战事机密,并及时做下防备,反打了回鹘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传回长安,闻寻第一时间增加饷银以表扬安抚。
太后则不满前不久刚由她弟弟亲领皇恩发放一批饷银给向煜,这不过几日又给,可不要精兵强干,养虎为患了才是。
于是,提议和亲。
接纳几个回鹘贵女,分给宗亲大家,既不失威仪体面,又制衡朝中权贵联姻。
两全其美。
其实回鹘早些年屡屡战败,也有送公主到大兴为妃、以促安稳共生的想法。
不巧遇上先帝发病崩逝,便一拖再拖。
直至闻寻继位,朝中大臣之女先后充盈后宫,已是人满为患。
且自打回鹘心高气傲的小新王上位,一直蠢蠢欲动,不停用小手腕硬掰大腿,太后便命向煜驻扎西边线,严防应战。
向煜练兵有素,几乎战战告捷,几年下来,在陇西一带名声渐起。
甚至有百姓感慨,只要有向大将军在,他们就天天都能睡得安稳。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太后授意贤妃,好好拿捏向若蝶,告诉她打巴掌要狠,事后给的枣也要甜。
这才有了向若蝶在宫中横冲直撞、目中无人的现状。
此番向若蝶伤害嫔妃腹中龙裔被禁足,也是早早传到向煜耳中。
他共有三子一女,最最疼爱的就是这个晚来得女的小女儿。
是以,即便天高皇帝远,他也不敢犯险生出他想。唯有守好边线,做好女儿最坚固的后盾。
而向若蝶也是明白其中奥妙,才三番五次挑战皇帝与太后的底线。
就像去卢访烟宫中闹这件事,在她眼中,不过跟御花园里踹倒一棵树一样无所谓。
反正闻寻早已不喜欢她了,再多一个厌弃她的理由,也不足为惧。
同意服软,不过也是想着自己这一年又没少给父亲找麻烦,还是让父亲安心过个好年,不要担心自己了。
可向若蝶想得天真。
她伤害到的,是闻寻现如今最不能失去的。
岂会三言两语就放过她。
“传说前朝有这样一个罪妃赎罪之法。”
“于腊月最冷之夜,赤足走过百步冰桥,若未坠湖,则罪赦。”
闻寻阴翳回应皇后阮箫筠,眼睛却一直紧盯流萤,不肯移动分毫。
“明日巳时,”闻寻抬手,随意指了指贵妃宋灵书,“你去替朕做个见证。”
“若她能通过寒鸦渡试炼,朕便解了她的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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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次元生活变动,致写文时间变少,更新变慢。但不会敷衍缩减,一定认真完结。感谢支持和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