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洁世一·十三 我们构筑了 ...
-
洁世一说什么也不肯借我看他的日记。
手工作品和算术题答案都随便我抄,但日记不行。
“直视我!世一!你们还是不是最亲密的好朋友了?”我严肃地掐着他最害怕的那只迷你熊玩偶,把它在桌面上摆出气势汹汹的叉腰站姿,用玩偶的手对他指指点点,配音质问:“明天就交作业了,你为什么不帮她?难道你嫌她是笨蛋?”
矮桌对面,洁世一在他家的卧室地毯上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护住日记本,颤抖如同风中细草,“我没有!我不是,我不会……”
他脸憋得通红,手臂紧紧按皱怀里的作业本,抵死不从的态度非常明确。
小熊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一脚桌子:“本来你俩就不是能穿一条裤子的性别,如果精神上还呲不到一个壶里那可真的要友尽了!”
洁世一的表情明显是没听懂。
完蛋。看来我们注定得分两个壶了。
“……没事。”我放下小熊,“我出去玩的时候乱学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不愿意就听你的,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现学现卖了。日语文字什么的,好难哦。
我打开搜索引擎,寻找最快学会一门语言的办法。在无数卖课、卖APP的结果中,有一条搜索结果十分与众不同,它说:先从你想要学习语言的工口作品看起。
工口。正巧闪动的小广告上有这个词,我随手点开。
好多人啊。都买不起衣服。
我兴致缺缺地划拉屏幕,突然跳转到了新的页面。
黑白的手绘图画上,长有毛绒大尾巴的美少女身体被透明的物质包裹,泪眼朦胧地向画面外伸出手。
她好可爱!!这是什么!
我抬起手机背对洁世一,开始看这部漫画。
作品的内容引人入胜,但我逐渐意识到这不是能在同学面前安心看的东西。除了控制自己的表情,还得随时警惕对方的动向。
洁世一跪坐在原地,一会把重心放在左脚,一会把重心放在右脚,不安地直用余光观察我。
我谨慎地收藏网页,删除记录,扣倒手机,露出完全不生气的笑容:“怎么啦?”
洁世一似乎放心了点。
“那,小知夏。”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几天你去四月一日教练家玩什么啦?”
这个……要怎么说比较好呢……
我实际上不算是去他们家里玩了。
我下意识皱眉,洁世一连忙补上一句:“作为交换,我可以把日记给你看!……约定好了看了你也不能生气哦!”
我明白了。他绝对是理性客观地评价了我那难堪入目的足球水平。
“不,日记不用了。”我说:“这几天的事,不告诉你爸妈我就说。”
洁世一只是一味点头。
好像一只为了奖励,什么指令都会听的小狗。
我稍微放松心态:“我去赚钱了。”
“诶?”
他看起来并不懂没有监护人的未成年去打童工这种事本身的性质。
“应该说是演员吧。比网上说的群演更重要一点?但镜头不多。”
戏份正好三天拍完,给我的纸包用A4纸随手一折,里面整齐放着也许并不值得包装的两万円崭新纸币。刚到手还觉得很大的数额,在查阅东京人均月薪后,瞬间成为了四十万円的二十分之一。
这些苦恼和幼儿园同学讲了也没用,我转移话题:“好想要钱呢……要是以后……”
能有很多很多钱就好了。
“你以后还要去么?”他打断我。
“嗯?肯定没这样的机会了啦。”我低头戳小熊的手掌心。
没时间和洁世一玩很可惜,但钱才是硬道理。那点工资回来打车就花了快一半,对这种物价我真的很没底……
他拉住我的手腕,向自己扯,“你要去么?”
大概主观上只是不满我思绪乱飞、想为自己吸引注意,但小孩子都有一股惊人的蛮力,又对此一向没数。我差点连人带桌子扑过去,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撑住地板,硬生生把粗口咽回去:“我…我哪知道那种事嘛!你吓我一跳!”
洁世一本来就要哭不哭的,又没想到我会被拽飞,呆在原地听到我急转了语气也依旧强硬的话,眼里立刻蓄起水,转瞬便大颗大颗地滚下脸,效率比开到最大的水龙头都要高。
他哭就算了,爪子也没松,顺应本能使出每一分力气把掌心中的东西握得不能再紧。我的手腕越来越疼,我的内心目瞪口呆:要被小孩儿讹了!可是我哭不出来!小孩子之间就是谁哭得惨谁有理的!!救命啊!!!
他在我惊恐的注视中张开嘴,唇瓣抖了抖,似乎努力地把哭声吞吐咀嚼后又咽了回去。男孩咳了几声,发出虚弱的喘息,泪珠伴随着喉咙里滚动的抽噎节奏掉落,水光汪漾的蓝眼睛也在泪膜后晃得厉害,看起来有着某种近乎于哀怨的颤抖。
……天呐。他,这个样子……
从后颈到整个背部都火辣辣地像是被泼了盆开水那样又冷又热地烧起来,我甚至能听到血液在大脑中咕噜噜沸腾起来的声音。
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根本是罪该万死。是的,说的就是我。
顶开桌子,我蹭过去,用没被抓的手抱住他的肩膀,“小世~小世,对不起嘛!我不是真心要凶你的!”
洁世一偏过皱巴巴的脸,热乎乎的气息随之带着水汽扑过来。
“呜、嗝……真的、生气了,我以为你……”
他扭了下肩膀,我立刻松手:“弄痛你了吗!啊、我也不是故意这样和你说话的,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喊了,真的,真的,只要你不吓我毕竟有些时候我也会变傻瓜你被狗咬了也不能去咬狗嘛……道歉时应该做什么来着,土下座?诶?该学动图里那样做翻滚表演吗?好的现在我要滚了!”
土下座没有土成,因为我的左手被绑架了,只能用剩下的右手表示投降。奇怪的是洁世一抓着我不放,但被我触碰时又很瑟缩,还不愿意看我。
好吧,他有生气的自由。只是我实在做不到追随他的脚步把全身心奉献给足球之神,谁来教我宗教信仰冲突这类事究竟要怎么处理啊?!
尴尬得不行,我只好假装自己很忙,一会儿捡起滚落在地的熊先生和笔摆到桌上,一会儿抽出他怀里发皱的日记本放到一边,嘴也不能停,用过时的土味哄骗话术胡言乱语,希望能把他绕晕。
“小世,你看,你长着这么恐怖的一张脸,哭起来杀伤力更加翻倍了,要是这样走出门去全世界的怪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武装直升机7-11购物袋都会爱上你的,我记得有本书里说人这辈子要是和两个人结过婚那么在死后的世界里他们会争抢你,把你撕成对称的两半,这样算来如果被更多人爱上恐怕要被分成文字烧了!我不想要你变成灵魂的文字烧啊小世!!所以和你的精神安全相比,被我汪了一句又算什么大事呢?还是别哭了,好不好?你原本的样子已经很美了不要再散发魅力了!”
“……又在说听不懂的话……”
他满脸泪水地盯着我:“……知夏不怕被分成两半吗?”
啊咧?
“为什么是我会被分成两半?”
蓝眼睛的男孩歪过头。委屈褪去的圆圆脸庞,摆出近乎于平静的疑惑表情,像什么头顶上标记了纯洁词条的魔法生物幼崽。
“那,小知夏是更喜欢我妈妈,还是更喜欢四月一日姐姐?”
什么。这问题可一点都不纯洁也不幼崽。他是魔鬼吧。
我汗都要下来了,“我都喜欢!都一样喜欢,而且我不可能和她们结婚啊!”
“为什么?大家都说互相喜欢的话就可以结婚。”
“我不会被当成结婚对象的!她们又不喜欢我!”
“妈妈很喜欢小知夏哦?”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这块肉很好吃,也给你一口”。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伊世已经和小世的爸爸结婚了啊……”
好歹也想下一生叔叔吧!?你那恩爱的把名字里的字分给你的父母不是拿来考验我诚心的工具吧!!
“咦?但是按知夏刚刚的说法,难道不可以和两个人结婚吗?那怎么会被分两半?”
“那种是有先后顺序的,离婚再结婚之类的……小世,当前这个国家的法律只承认一夫一妻哦。”
他思考了一下。
“嗯?……嗯。是这样啊。”
为什么知道足球规则的变化史还能给我大讲特讲连说带比划的人会连这种常识也不知道啊!看看现实生活吧洁世一,别让足球毁了你!
“所以,离婚、再婚,就会被撕成两半,是吗?”他问。
“没事,人不是结了婚就一辈子绑定的,人都会变,也会死。”我说:“你尽管结,尽管离,只要不同时和八个人结婚,没人能说你有错。”
“知夏不害怕离婚,不害怕变成文字烧吗。”
“我的条件最多变成半切鸡,只有小世这种美人才能够享受文字烧的待遇。”我揉他手感超棒的头毛,“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他望着我:“你要怎么做?和我结婚,一直也不离婚吗?”
“NO NO NO,这样是行不通的,不懂了吧!”我得意洋洋地摇摇手指,“刚才我已经说了人会变,就算我们结婚也会有倦怠期,更别提现在已经认识的我俩成年后看见彼此会不会……呃,不高兴,这些都是问题。”
据说人类不会对从小认识的异性产生那种想法,虽然我现在很喜欢洁世一的脸,他看起来也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但长大后确实很难对连对方喜欢什么颜色的内衣都知道的存在产生兴趣吧。我已经了解洁世一喜欢纯棉材质的柔和浅色布料,毕竟睡一起难免会看见衣服边边,估计我也暴露得差不多了……
甚至此人连我喜欢哪个美女都知道,他眼神比我还毒。
同理可知,若是婚后我心里想的还有其他漂亮姐姐,他也能一眼识破,进入离婚阶段,所以这条路行不通。
“人类的一生很长,每个时期遇到不同的事情就会变,人是靠不住的。”我抓起熊玩偶,让它四肢着地,“但动物就不一样了!被你养着的小动物,只会想着你一个人、保护你哦!不管你换几个伴侣和它都没有关系!尤其是狗狗,它们是最喜欢主人的生物啦。”
懂了吧!狗狗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洁世一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呢?结婚后养狗狗吗?”
“不是的,狗狗一般就活二十年,怎么会有我活得长呢?”
我摆出自己最庄重的表情,“是由我来做你的狗狗。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保护你了。”
“……!”
他恍然大悟地看着我。
我信心爆棚地看着他。
“如果是知夏,就不会让我害怕了!”他高高兴兴地道。
“汪汪!”我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肯定。
哈哈!以后他就是我的主(仆)人了!掉进我的陷阱了吧洁世一!他根本不知道独自养一只小动物有多难,还好我是条能够自力更生的灵活狗。
对宠物全权负责的主人要做的工作很多,喂食是其中重要的一项。
吃晚饭时,他就是那个紧着把我喜欢的东西擓进碗里的角色,我只顾吃。
“啊呀?”伊世问:“知夏只吃炸猪排吗?炖菜也很好吃,要不要来一快?”
洁世一又连忙挖了几块包菜给我,我全部炫进嘴里,然后鼓鼓囊囊地说:“汪!”
他翻译道:“她说这个很好吃。”
一生和伊世互相对视。
“虾吃起来也非常鲜美!”
“沙拉酱用了两种不同的……”
“汤里放了干贝哦。”
嘴一下子变得特别忙,我不得不在嗓子眼冒出食物前虚弱地推开洁世一的勺子,“不行了我吃不动了……”
他意犹未尽地哦了一声,反手把勺子塞进自己嘴里。
回到幼儿园上课时,更不用我动一步。洁世一帮我传本子,帮我打午饭,帮我领玩具。洁世一是我的全自动外接义肢。
“汪汪汪!!”我搂着他的手臂用脸狂蹭,他绷住了表情没笑,眼神亮闪闪的。
哎,主人也是要哄的,我可真难做。
“你俩在干嘛?今天一直黏在一起。”真理亚皱着脸评价:“好恶心。”
“没养过我这样好狗的人是不会懂养宠物的快乐的。”我放开洁世一,作自恋状理了理头发。
“他不就是一直在给你跑腿吗?”她质疑。
呔!天机不可泄露,瞎说什么大实话!
我立刻小鸟依人地扯过洁世一,让他靠在我宽广有力的胸膛上,“因为他是我的主人嘛!主人照顾宠物是理所当然的,你养花还得定时施肥呢,何况是我这么通灵性的狗!”
真理亚先是皱眉,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眼睛:“你给他当狗?!”
“嗯。”
咋啦?
她瞪着我,嘴唇颤抖,眼眶变红:“你明明先答应了给我做宝可梦……你……”
什么……哦。
我想起来了。好像确实答应了她做一周的宝可梦……
…………怎、怎么办!!!我成言而无信的人了!
“别哭。你别急,”我苦恼地说,“真理亚,让我想想,我肯定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好吧!!你喜欢什么宝可梦你说……”
洁世一靠在我胸前扭过脑袋,蓝眼睛可怜巴巴地抬起来。
“会被分成两半吗?小知夏。”用平时那样柔弱的语气,他问。
我挤出笑脸,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小世想要哪一半?”
“我想过了。我想要有头的部分,这样你还会陪我聊天。”
他伸手抓住早上帮我扎的辫子,认真地说:“虽然有腿的一半能踢球,但我更想听你说话。”
我去。他好体贴。正因为这份体贴所以恐怖翻倍了啊。小孩子才是真正的克苏鲁大师,我再也不自以为是地给小孩子当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