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鲨与信天翁》荀霂芷

9、第 9 章

　　第一节

　　三小时后，“海神之矛”小队在湛渊引导下，通过方舟-07的次要入口进入设施。

　　站在主大厅里，面对那些在蓝色液体中搏动的人体器官，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罗成也明显被震撼了。莉娜捂住嘴，马克的嘴无声地张开，小野寺的手本能地按在武器上。雅各布则走近一个容器，眼睛盯着里面跳动的心脏，表情复杂。

　　陈博士的反应最为极端——他几乎是扑到了控制台前，双手在界面上疯□□作，眼镜后的眼睛闪着贪婪的光芒。

　　“这些……这些是完美的生物样本！”他喘息着说，“五十三年！保存了五十三年依然活跃！这是什么技术？这是什么液体？”

　　“冷静，博士。”罗成命令道，但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们先需要了解整体情况。”

　　艾琳娜博士的投影再次出现，这一次她以更正式的姿态迎接整个小队：“欢迎来到方舟-07，海神之矛小队。我是艾琳娜·沃森，这座设施的管理者。”

　　短暂的介绍后，她开始解释方舟的基本情况——当然，是经过筛选的版本：方舟作为旧世界基因计划的遗产保存设施，保存着重要的科研成果；量子纠缠网络被描述为“生物通讯系统”；能量需求被模糊化为“维持设施运作”。

　　但即使是这个简化版，信息量也足以让所有人消化很久。

　　“所以，”罗成总结道，“这座设施需要大量能量维持运作，而最理想的能源是南国的主反应堆。但直接要求共享可能被拒绝，所以我们需要用这里的技术资料作为交换，争取时间和合作可能。”

　　“基本正确。”艾琳娜博士点头，“但我必须强调：能量需求很紧迫。某些保存样本已经开始衰减，如果不在一年内获得足够能量补充，可能会永久性损坏。”

　　“什么样本？”陈博士急切地问。

　　艾琳娜博士调出一份列表：“主要是极不稳定的基因融合样本。它们需要恒定的量子场维持，一旦场强减弱，遗传结构就会崩溃。”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确实有样本需要维持，但最关键的是网络节点，而不是这些展示用的器官。

　　“我们能看看那些技术资料吗？”马克问，“评估一下交换价值。”

　　“当然。”艾琳娜博士开放了一个资料库，“这里有旧世界在能源、材料、医学等领域的前沿研究。虽然部分已经过时，但核心原理仍然有价值。”

　　队员们开始各自查看资料。莉娜关注通讯技术，马克研究工程学，小野寺评估潜在军事应用，雅各布查看生物医学部分，陈博士……陈博士几乎陷入了疯狂状态。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睛盯着屏幕上复杂的基因图谱，“这种编码方式……这是量子层面的基因编辑！旧世界已经达到了这种水平？”

　　归海鸳和湛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博士的专业素养让他接近了真相，这是个风险。

　　“博士，”归海鸳走过去，“这些资料很复杂，也许我们应该慢慢来。”

　　“慢慢来？”陈博士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少校，你不明白！这些发现可能改变一切！如果我们能理解这种量子遗传技术，我们可能治愈所有基因疾病，可能创造适应任何环境的生命形态，可能——”

　　“也可能重蹈覆辙。”湛渊平静地打断他，“旧世界因为不受控制的基因实验而加速了崩溃。我们需要谨慎。”

　　陈博士张了张嘴，但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请让我继续研究。我保证会小心。”

　　罗成走过来：“博士，你可以研究，但所有发现必须报告。我们不能冒险触发未知的危险。”

　　“当然，当然。”陈博士答应着，但眼睛已经回到了屏幕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小队分头行动。罗成、莉娜和马克评估设施的整体状况和潜在价值；小野寺和雅各布检查安全系统和防御机制；归海鸳和湛渊在艾琳娜博士的指导下，了解方舟的运作细节。

　　而陈博士，独自一人留在主大厅的控制台前，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第二节

　　深夜，方舟-07的居住区。

　　归海鸳坐在自己房间的控制台前，看着从“深渊号”传来的最新通讯。南国指挥中心发来询问，要求更新任务进度。他们按照计划发送了初步报告，提到了发现旧世界重要设施，需要更多时间勘探。

　　指挥中心的回复很谨慎：批准延长七天，但要求每二十四小时汇报一次，并且不得与任何未知生物或系统进行“深度交互”。

　　“他们在担心。”湛渊坐在床边说，“担心我们找到他们无法控制的东西。”

　　“他们是对的。”归海鸳关掉通讯界面，“方舟的技术远超南国现有水平。如果他们知道量子纠缠网络的完整情况……”

　　“他们会想要控制它。”湛渊接上，“或者摧毁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都知道南国对异常事物的态度：如果不能为己所用，就必须消除威胁。这是末世生存的逻辑，残酷但有效。

　　“陈博士怎么样了？”湛渊问。

　　“还在研究。”归海鸳调出监控画面——艾琳娜博士允许他们访问非核心区域的监控。画面显示陈博士依然在主大厅，周围漂浮着十几个全息投影，都是复杂的生物数据和量子模型。

　　“他太投入了。”湛渊皱眉，“我担心他会……”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打断。

　　不是房间内的警报，而是整个方舟的警报——低沉、重复、充满紧迫感。

　　“警告：未授权访问核心数据库。警告：生物隔离协议触发。所有人员请立即前往安全区域。”

　　艾琳娜博士的投影瞬间出现在房间里，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陈博士试图访问量子遗传学核心文件，触发了安全协议。现在整个方舟进入三级警戒状态。”

　　“什么安全协议？”归海鸳立即起身。

　　“生物隔离协议会封锁所有区域，释放镇静气体，并激活防御机器人。”艾琳娜博士快速解释，“我必须去主控室解除协议，但路径已经被封锁。你们需要从外部协助。”

　　全息地图在空气中展开，显示方舟的结构和当前封锁状态。主大厅到主控室的通道被三道气密门封锁，防御机器人正在激活。

　　“机器人是什么型号？”湛渊问，他已经进入战斗状态。

　　“旧世界的‘守护者-III’型，配备非致命性武器，但数量有十二台。”艾琳娜博士说，“你们的队友也被困在不同区域。罗成和莉娜在居住区，马克在工程区，小野寺和雅各布在安全控制室附近。”

　　“陈博士呢？”

　　“还在主大厅，但镇静气体已经开始释放。他可能已经失去意识。”

　　归海鸳的大脑快速运转。他们需要同时解救陈博士、协助艾琳娜博士到达主控室、并确保其他队友安全。这需要分头行动，但分头行动意味着风险。

　　“我去主大厅救陈博士。”湛渊说，“你去工程区，从那里可以绕到主控室后方，为艾琳娜博士打开通道。”

　　“但你需要面对机器人——”

　　“我有深海适应者的能力，在封闭环境中更有优势。”湛渊已经走向门口，“而且，如果必须使用形态转换……”

　　他没有说完，但归海鸳明白了。湛渊的格陵兰鲨形态在陆地环境中会受到限制，但在充满水的区域——比如主大厅那些容器周围——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心。”归海鸳只说了一句。

　　“你也是。”湛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两人冲出房间，在走廊分道扬镳。警报声在封闭空间中回荡，红色的警示灯让一切都显得诡异而不真实。

　　归海鸳向工程区奔跑。他的大脑在高速计算：最快路线，潜在障碍，应对方案。十七年的侦察和战斗训练让他能在危机中保持冷静，但这一次，他感到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连接。

　　即使在分开的状态下，他也能模糊地感知到湛渊的位置和状态。不是具体的信息，而是一种方向感，一种存在感。就像在黑暗中知道光源的方向，即使看不见光本身。

　　这就是量子纠缠的力量。即使在混乱中，连接依然存在。

　　第三节

　　工程区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充满了各种管道、机械臂和维护设备。归海鸳进入时，发现这里相对平静——警报声被机器的轰鸣部分掩盖，也没有看到防御机器人。

　　“马克！”他喊道。

　　“这里！”马克的声音从一个维修通道传来。归海鸳跑过去，看到马克正试图打开一个被锁死的控制面板。

　　“发生什么了？”马克问，他的脸上有油污，手里拿着多功能工具。

　　“陈博士触发了安全协议。我们需要去主控室后方，为艾琳娜博士打开通道。”归海鸳简要解释，同时检查控制面板，“这是什么？”

　　“环境控制系统的一部分。”马克说，“如果我能重新控制，可以调节气体流向，为你们创造路径。”

　　“需要多久？”

　　“五分钟，如果你帮我。”马克递给他一个解码器。

　　归海鸳接过解码器，连接面板接口。这是一套旧世界的加密系统，但他在基因计划研究站已经熟悉了类似的系统。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跳动，代码如流水般输入。

　　三分钟后，面板解锁。

　　“厉害。”马克赞叹道，立即开始操作，“好了，现在我可以把镇静气体引向封闭区域，为你们清理出安全通道。主控室后方的通道在……这里。”

　　他调出地图，指着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这条通道直通主控室后墙，但需要爬过五十米，而且可能有机器人巡逻。”

　　“收到。”归海鸳说，“你留在这里，保持通讯。如果情况恶化，优先确保自己安全。”

　　“明白。小心，少校。”

　　归海鸳点头，钻进维修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壁和嗡嗡作响的管道。他关闭了头盔照明，依靠增强的夜视能力前进——信天翁基因给了他优秀的低光视觉。

　　爬行了大约三十米后，他听到了声音：规律的机械脚步声，金属关节的摩擦声。机器人巡逻。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通过管道缝隙，能看到外面走廊的情况：两台“守护者-III”机器人正在缓慢移动。它们的外形像大型犬，四足行走，头部有多个传感器，身体两侧配备着发射器——不是致命武器，但被击中肯定会失去行动能力。

　　归海鸳评估情况。他可以等机器人过去，但那会浪费时间。或者，他可以尝试快速通过，赌机器人的反应速度不够快。

　　他选择了第三种方案。

　　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型声波发生器——侦察兵的标准装备，用来模拟声音引开注意。他设定参数，轻轻放在管道壁上。声波通过金属传导，在走廊另一端制造出轻微的碰撞声。

　　两台机器人的传感器同时转向声音来源，开始向那个方向移动。

　　归海鸳抓住机会，快速爬过这段暴露的区域，进入通道的另一部分。安全，暂时。

　　又爬了二十米，通道尽头出现一个通风栅栏。透过栅栏，他能看到主控室内部：艾琳娜博士的投影站在主控制台前，但身体呈现出不稳定的闪烁状态——显然，安全协议限制了她对系统的访问。

　　栅栏是锁死的，但结构不复杂。归海鸳取出高频振动刀，小心地切割固定点。三十秒后，栅栏松开。他轻轻推开，滑进主控室。

　　“归海！”艾琳娜博士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安全协议已经升级到二级，再过十分钟，防御系统会开始使用限制性武力。”

　　“我该怎么帮你？”归海鸳环顾控制室，这里布满了各种屏幕和界面，大多数显示着警告信息。

　　“需要物理覆盖。”艾琳娜博士指向控制台中央的一个插槽，“插入你的生物密钥，然后输入紧急解除代码。”

　　归海鸳照做。他将手放在生物识别器上，系统立即响应：

　　检测到授权基因签名：GP-07，GHY-01
　　紧急协议启动
　　请输入解除代码

　　艾琳娜博士快速念出一串复杂的字符和数字组合。归海鸳输入，屏幕显示：

　　解除代码验证中…
　　验证通过
　　安全协议解除中…
　　警告：检测到多处未授权活动

　　“多处？”归海鸳问。

　　艾琳娜博士调出监控画面。屏幕上显示，不仅陈博士在主大厅触发了协议，其他区域也有异常活动——居住区的罗成和莉娜试图强行打开门锁，安全控制室外的小野寺和雅各布与机器人发生了冲突，还有……

　　还有主大厅的湛渊。

　　画面显示，湛渊已经抵达主大厅，但遇到了四台机器人的包围。更令人担忧的是，陈博士之前的研究行为似乎激活了某种深层系统——大厅中央的那些器官容器开始发出异常的脉动光芒。

　　“生物样本出现共振现象。”艾琳娜博士脸色一变，“陈博士一定尝试了某种基因激活程序。这些样本的量子特征正在相互增强，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归海鸳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量子共振超过临界点，可能触发自组织现象。”艾琳娜博士快速解释，“这些分离的器官可能会尝试……重新组合。”

　　这个可能性太疯狂，归海鸳几乎无法理解。分离了五十多年的器官，重新组合？重组后是什么？一个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

　　“我们必须阻止。”他说。

　　“安全协议已经完全解除，我可以重新控制防御系统。”艾琳娜博士操作控制台，“但主大厅的情况很复杂。量子共振已经形成场，可能干扰常规武器和控制系统。”

　　就在这时，主大厅的画面出现了变化。

　　被机器人包围的湛渊做出了一个决定性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站在大厅边缘的一个大型水管旁——那是为器官容器供水的循环系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归海鸳呼吸停止的事：

　　他转换了形态。

　　不是完全的形态转换，而是部分转换。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颜色变深，出现类似鲨鱼皮的纹理，手指间长出蹼状结构，眼睛的瞳孔变成垂直的狭缝。最惊人的是，他的背部裂开，不是伤口，而是类似鳃裂的结构，开始从水中提取氧气。

　　半人半鲨的形态。

　　归海鸳从未见过这样的湛渊。在基因改造体中，部分形态转换比完全转换更困难，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但湛渊做到了，而且看起来……很自然。

　　机器人显然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它们的编程针对人类形态的威胁，对这种半人半兽的存在反应延迟了零点几秒。

　　而这零点几秒，就是湛渊需要的。

　　他冲入水中——主大厅的地面有一部分是水槽设计，为器官容器供水。在水中的湛渊如鱼得水，速度惊人。他避开机器人的电击网，利用水流和容器作为掩护，快速接近陈博士。

　　陈博士倒在控制台旁，意识模糊，但还活着。湛渊抓起他，将他拖向相对安全的角落。

　　但就在这时，量子共振达到了临界点。

　　大厅中央的那些器官容器同时发出强烈的蓝光，液体开始剧烈沸腾。保存的器官——心脏、肺、大脑、肝脏——开始同步搏动，搏动频率越来越快，最终达到了一个统一的节奏。

　　然后，它们突破了容器。

　　不是物理性的突破，而是量子态的突破。器官的实体还在容器中，但它们散发出光态的复制体，这些光态器官在空中漂浮，开始……组合。

　　一个由光构成的人形逐渐成形。

　　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只有发光的内脏和大脑，以一种诡异的解剖学结构组合在一起。它没有眼睛，但大脑区域的光最强烈，仿佛在“看”着周围。

　　“量子幻影。”艾琳娜博士低声说，“这是样本的量子信息形成的投影。但它是怎么……”

　　她的问题被幻影的动作打断了。光构成的人形抬起“手”——实际上是发光的心脏和肺叶的组合——指向湛渊和陈博士的方向。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一种精神上的冲击。

　　归海鸳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直接敲打他的意识。他看向画面中的湛渊，发现湛渊也明显受到了影响——他的部分形态转换开始不稳定，人类特征和鲨鱼特征在快速切换。

　　“量子冲击！”艾琳娜博士喊道，“这个幻影在发□□神冲击波！它可能试图与有量子特征的生命建立连接——或者控制他们！”

　　归海鸳没有犹豫。他冲出主控室，向主大厅狂奔。他的大脑在尖叫警告，他的训练在告诉他要谨慎，但他的连接——和湛渊的连接——在告诉他：他在痛苦，他需要你。

　　第四节

　　归海鸳冲进主大厅时，场面已经近乎失控。

　　量子幻影悬浮在大厅中央，不断发射着无形的冲击波。每一次冲击，湛渊的形态转换就更加不稳定，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痛苦表情。陈博士已经完全昏迷，倒在角落。

　　四台机器人围着幻影，但它们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迟缓，程序出现混乱，有些甚至开始互相碰撞。

　　“湛渊！”归海鸳喊道。

　　湛渊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睛——现在更接近鲨鱼的垂直瞳孔——看到了他。那一刻，归海鸳清晰地感受到了湛渊的意识：痛苦、困惑、还有……一种被强行入侵的恐惧。

　　量子幻影也在试图连接湛渊，就像连接那些器官样本一样。

　　归海鸳的大脑快速运转。幻影是由量子信息构成的，常规攻击可能无效。但既然是量子现象，也许量子对量子才是解决方法。

　　他想起了自己和湛渊的量子纠缠。如果他们能够强化彼此之间的连接，形成更强的量子场，也许能够抵抗或干扰幻影的冲击。

　　“湛渊！”他再次喊道，这一次不只是用声音，而是用……意图。用意识。用连接，“集中精神！想着我！只想着我！”

　　这是冒险的尝试。警告文件明确说过，强烈的情绪波动可能加剧意识融合，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变化。但此时此刻，归海鸳想不到其他方法。

　　湛渊理解了他的意图。即使隔着整个大厅的距离，即使在被精神冲击的状态下，他还是理解了。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形态转换的不稳定，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连接上——集中在归海鸳身上。

　　归海鸳也做同样的事。他放弃了对信息素的压制，放弃了对自我边界的坚守，完全敞开自己，让那种白开水般干净的信息素自由释放，同时全力感知湛渊的黑蔷薇花香。

　　两种信息素在大厅中弥漫、交织、融合。空气中出现了一种新的香气：不是黑蔷薇，不是雨后天空，而是两者的完美结合——像夜雨中的黑蔷薇花园，深沉而清新，复杂而纯粹。

　　随着信息素的融合，量子连接急剧增强。

　　归海鸳开始清晰地感知到湛渊的意识流：深海的记忆，孤独的游动，缓慢的心跳，还有……对他的关注，对他的信任，对他的——

　　爱。

　　这个字眼在意识中浮现时，归海鸳没有抗拒。因为它准确，因为它真实。这不是人类定义的那种浪漫爱，不是小说里描述的那种激情爱。这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原始的爱：是两个孤独存在的相互确认，是两个量子纠缠体的相互锚定，是两个怪物的相互接纳。

　　是“你存在，所以我存在”的爱。

　　是“你在，所以我不孤独”的爱。

　　是“你是我的镜子，我的回声，我的另一半”的爱。

　　连接增强到一定程度时，某种变化发生了。

　　归海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响应。不是形态转换——信天翁的基因不适合这种部分转换。而是一种内在的变化：他的感知在扩展，他的意识在扩大，他开始……感知到量子幻影。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官去感知。他感知到幻影的本质：它不是生命，不是意识，而是残留的量子信息，是那些器官样本在死亡前留下的“回声”，被陈博士的激活程序唤醒，现在无目的地游荡，本能地寻找可以依附的量子特征。

　　它想依附湛渊，因为湛渊有强烈的量子特征。

　　但它也可以依附其他东西。

　　归海鸳有了一个想法。

　　他继续强化与湛渊的连接，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邀请”幻影。不是用语言，而是用量子层面的吸引力——像灯塔吸引船只，像花朵吸引蜜蜂。

　　幻影感应到了。它转向归海鸳，那由光构成的“身体”微微颤动。

　　“归海，你在做什么？”湛渊的意识传来，充满了担忧。

　　“信任我。”归海鸳回应。

　　幻影开始向归海鸳移动。随着距离的接近，精神冲击的强度也在增加。归海鸳感到头痛欲裂，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坚持着，保持着对湛渊的连接，保持着对幻影的“邀请”。

　　当幻影距离他只有三米时，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转换了形态。

　　完全转换。

　　衣服被撕裂，皮肤被羽毛覆盖，双臂变成翅膀，双腿变成鸟爪。在三秒钟内，归海鸳从人类形态变成了信天翁形态——翼展三米的巨大白鸟，羽毛边缘有淡淡的金色光泽。

　　在动物形态下，他的量子特征会发生变化。信天翁的基因会占据主导，人类的部分会暂时退居幕后。这意味着幻影感知到的量子特征会突然改变，就像电台频率突然切换。

　　幻影明显困惑了。它停在半空中，光芒闪烁不定。

　　就在这个瞬间，归海鸳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他短暂地切断了与湛渊的连接。

　　不是完全切断——那不可能，量子纠缠是永久的。但他用自己的意志在连接中创造了一个“空洞”，一个量子层面的真空。

　　幻影的本能是填补真空，是寻找稳定的量子结构依附。当感知到归海鸳这边出现的“空洞”时，它本能地涌了过来。

　　归海鸳重新接上连接，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调整：他让连接通道“向外”开放，而不是“向内”封闭。

　　幻影的量子信息流入了连接通道，但没有停留在归海鸳这里，而是继续向前——流向湛渊。

　　但这也不是终点。归海鸳引导着这股信息流，不讓它在湛渊那里停留，而是让它通过湛渊，继续向前，流向……网络。

　　流向量子纠缠网络的其他节点。

　　他利用自己和湛渊作为中转站，将幻影的量子信息分散到整个网络中。七个节点，无数次级节点，每个都吸收一点点信息，就像大海吸收一滴墨水。

　　幻影的光芒开始减弱，形体开始消散。那些光态的器官逐渐暗淡，最终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大厅中央，器官容器里的实体器官恢复了平静的搏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幻影消失了。

　　危机解除了。

　　归海鸳变回人类形态，赤裸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形态转换消耗巨大，加上刚才的精神对抗，他几乎虚脱。

　　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湛渊在他身边蹲下，深灰色的眼睛——已经恢复完全的人类形态——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你疯了吗？”湛渊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幻影没有分散，而是留在你的意识里……”

　　“但它没有。”归海鸳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因为我们在一起。因为连接足够强。”

　　湛渊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用力，很真实，很温暖。

　　在大厅的另一端，艾琳娜博士的投影出现了。她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欣慰、担忧、骄傲、悲伤。

　　“你们刚刚做了一件非常危险，也非常了不起的事。”她说，“你们证明了量子连接的真正潜力：不仅仅是共享信息，还可以作为通道，作为过滤器，作为保护机制。”

　　她走近那些器官容器：“幻影是意外，但它的出现也证明了另一件事：量子信息可以独立存在，可以重新组织。这意味着……即使□□死亡，意识的量子层面可能依然存在，可能以某种形式继续‘活着’。”

　　这个推测太深刻，太沉重，两人都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一会儿，其他队员陆续到达主大厅：罗成和莉娜，马克，小野寺和雅各布。他们看到了大厅的混乱，看到了昏迷的陈博士，看到了相拥的归海鸳和湛渊。

　　罗成走到陈博士身边，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他还活着，但需要医疗。”

　　“我已经安排了医疗机器人。”艾琳娜博士说，“他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但……我需要对他的研究权限进行限制。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没有人反对。

　　小野寺走到那些机器人旁边，它们现在已经完全停止运作：“这些怎么处理？”

　　“我会重新编程，恢复它们的正常功能。”艾琳娜博士说，“这次事件提醒我，方舟的防御系统需要更新，以适应……新的情况。”

　　她看向归海鸳和湛渊，意有所指。

　　罗成走到两人面前，表情严肃：“我需要完整的报告。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做了什么，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归海鸳和湛渊对视一眼，然后点头。

　　是时候了。是时候说出部分真相，争取更多的信任和支持。

　　因为接下来的路，他们需要整个团队。

　　因为要唤醒网络，要寻找其他节点，要面对南国，要改变世界……

　　他们不能独自完成。

　　在大厅逐渐恢复的灯光下，在队友们困惑而担忧的目光中，两个量子纠缠的生命，开始了他们的解释。

　　而方舟-07，这个沉睡了五十三年的设施，真正地苏醒了。

　　不是被能源唤醒，不是被技术唤醒。

　　而是被连接唤醒。

　　被两个怪物之间的爱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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