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鲨与信天翁》荀霂芷

1、第 1 章

　　第一节

　　公元6020年，北极圈，“南国”避难城。

　　归海鸳站在中央观测塔三百七十五层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窗外是亿万年冰川开凿出的弧形穹顶，淡蓝色的人造天空投影在穹顶内壁，模拟着旧世界午后的光景。但他知道那只是投影——真正的天空，早在五十年前就再也看不见了。

　　“归海少校，A-7区域侦察报告已整理完毕。”

　　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归海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窗外，或者更准确地说，锁定在穹顶之外——那片被三层防辐射合金和五米厚永冻冰层隔绝的真实世界。

　　“又是全阴性？”归海鸳问，声音平稳得像他信息素的味道——如果别人能闻到的话。

　　副官犹豫了一下：“是的，A-7区域未检测到任何生命信号。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七个区域了，少校。”

　　归海鸳终于转过身。他穿着银灰色的军官制服，肩章上的三颗星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冷光。身高一米八七，体型修长却不显瘦弱，那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极浅的灰蓝色，像覆着薄冰的湖面，看人时总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

　　“知道了。”他接过电子报告板，指尖划过屏幕，“通知科研部，A系列侦察任务暂停。从明天开始，启动B系列深海探测。”

　　“可是少校，B系列需要深入北冰洋腹地，那里辐射值——”

　　“这是命令。”归海鸳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副官立正行礼：“是！”

　　等副官离开，归海鸳重新看向窗外。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下，淡蓝色的生物芯片微微发光。这是“信天翁计划”的标记，也是他身为Omega却能在军队立足的资本——前提是，没人知道他是Omega。

　　在南国，Omega数量稀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大灾难后的基因库萎缩，Omega出生率降至历史最低点。现存的大部分Omega都被集中在生育中心，像旧世界的珍稀动物一样被保护——或者说，被圈养。

　　归海鸳是个例外。

　　十七年前，他作为“信天翁计划”首批实验体被选中时，检测显示他的信息素浓度低于仪器感知阈值。军医反复测试三次，最终在档案上写下“疑似Beta变异型”。这个错误，归海鸳从未纠正。

　　因为他确实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

　　也从未有人闻到过。

　　第二节

　　“少校，总指挥召见。”

　　通讯器响起时，归海鸳正在整理B系列任务的装备清单。他看了眼时间：新历47年3月12日，下午14:23。距离上次见到总指挥，已经过去了十一个月零六天。

　　总指挥部位于观测塔顶层，是全南国唯一能透过真实舷窗看见外部世界的地方。归海鸳走进办公室时，总指挥背对着他，正望向窗外真正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偶尔有惨白的光撕裂云缝，那是远处仍在持续的核风暴。

　　“你来了。”总指挥没有回头，“坐。”

　　归海鸳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

　　“A系列侦察的结果我看了。”总指挥终于转过身。他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脸上有冰川般的深刻皱纹，左眼装着义眼，闪着机械的红光。“十七个区域，零生命信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旧陆地的生态恢复计划失败了。”归海鸳回答。

　　“意味着我们可能是宇宙中最后的人类了。”总指挥纠正他，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沉重，“归海，我看了你提交的B系列计划。你想去北冰洋腹地，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唯一没有系统探测过的区域。”归海鸳说，“温室效应导致冰川融化前，北冰洋就是生命禁区。但现在海平面上升了三百米，洋流系统完全改变，辐射沉降物分布也不同了。如果这颗星球上还有其他幸存生命，那里是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总指挥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一幅全息地图，“北冰洋腹地平均深度四千米，最深处超过五千。那里有旧世界的海底核废料储存库，有未引爆的深海炸弹，还有——根据最后的情报——至少三处仍然在运行的自动防御系统。”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坚持要去？”

　　归海鸳抬起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总指挥的义眼：“如果不去，我们就是等死。南国的能源储备还能维持四十年，食物合成系统最多支撑六十年。六十年后呢？”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像垂死巨人的喘息。

　　良久，总指挥叹了口气：“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三十。”归海鸳诚实地说，“生还率。至于找到可用资源或生命样本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低得可怜。”

　　“但大于零。”

　　总指挥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像冰川上闪过的反光：“你还是这么直接。好吧，我批准B系列任务。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带一队人。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带人会增加暴露风险。”归海鸳反对，“B系列需要深入辐射区，普通人的防护服撑不过——”

　　“不是普通人。”总指挥打断他，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密码，“我给你准备了一支特殊小队。‘海神之矛’，听说过吗？”

　　归海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听说过。

　　“海神之矛”是南国最神秘的部队，成员全部来自“深海适应者计划”——一个比“信天翁计划”更早期、也更残酷的基因改造项目。传闻那些改造者能在水下呼吸，能承受千米深海的压强，甚至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视物。

　　但传闻也只是传闻。没人真正见过“海神之矛”的成员，就像没人真正见过归海鸳的原型体一样。

　　“他们会在‘深渊号’潜艇上等你。”总指挥说，“出发时间定在三天后。还有什么问题吗？”

　　归海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小队成员的信息素类型？”

　　这是个合理的问题。长时间密闭空间任务，信息素兼容性必须考虑。

　　总指挥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放心，都是Beta。或者说——检测显示都是Beta。”

　　那个短暂的停顿没有逃过归海鸳的耳朵。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如果我在任务中发生意外，回不来——”

　　“你的遗体不会被回收。”总指挥替他说完，“这是深海任务的规矩。但如果你找到了什么——任何能改变现状的东西——‘深渊号’配备了量子通讯阵列，即使在五千米深的海底也能传回数据。”

　　“明白了。”

　　归海鸳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总指挥又叫住了他。

　　“归海。”

　　他回头。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侦察兵。”总指挥说，那双眼睛里——包括那只义眼——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所以，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归海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三节

　　回到个人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南国没有真正的日夜交替，但人造天空系统会模拟二十四小时的光照周期。此刻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人造星星在固定的位置闪烁。

　　归海鸳脱掉制服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略显苍白，那是长期缺乏自然光照的结果。他解开衬衫纽扣，左肩后方，一道淡银色的疤痕从肩胛骨延伸到脊椎——那是第一次形态转换手术留下的痕迹。

　　信天翁。

　　他有时会在梦里看见它：翼展三米的巨大白鸟，在真正的天空中翱翔，羽毛边缘镀着金色的阳光。但醒来后，他只会看见永冻冰层构成的穹顶，和那些永远不会移动的人造星星。

　　归海鸳打开淋浴，水温调到接近体感的程度。他讨厌过热的水，也不喜欢太冷。这种对温度的挑剔，是信天翁基因带来的副作用之一——鸟类需要精确的体温调节。

　　水流冲刷过身体时，他闭上眼睛。

　　百分之三十的生还率。

　　他没有告诉总指挥的是，这个概率是基于他隐藏了真实能力的前提计算的。如果完全展露“信天翁计划”的成果，生还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六十。

　　但那样也会暴露他是Omega的事实。

　　因为“信天翁计划”的完整形态转换，需要信息素系统全力运作。而Omega的信息素，无论浓度多低，在全力释放时都不可能被掩盖。

　　他不能冒这个险。

　　在南国，Omega只有两条路：生育中心，或者实验室。归海鸳两条都不选。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小型生态箱，里面养着一簇极地苔藓——这是他从最后一次陆地侦察任务中带回来的，可能是地球上最后的自然植物样本。

　　归海鸳打开生态箱的顶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苔藓的表面。那些细小的绿色叶片在他触碰下微微颤抖，像在呼吸。

　　“如果连你们都活下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一定还有其他生命。”

　　苔藓没有回答。

　　它只是静静地绿着，在那个人造灯光下，坚持着一种古老的生存本能。

　　第四节

　　出发前夜，归海鸳去了南国的基因档案库。

　　作为少校级军官，他有权限查阅大部分非绝密档案。他在检索系统里输入“深海适应者计划”，屏幕上跳出一长串编号和代号，但具体内容全部加密。

　　意料之中。

　　他又输入“海神之矛”，结果一样。

　　归海鸳并不气馁。他换了种思路，搜索“北冰洋深海观测站”。这次有结果了：十七个废弃观测站的坐标和基础资料，大部分建于大灾难前，早在海平面上升初期就被遗弃。

　　但其中一个引起了他的注意。

　　“北极星-7号观测站，建于公元5988年，深度：11234米。”档案上写着，“用途：深海生物基因采样。状态：5995年失联，原因未知。备注：该站配备有独立生态循环系统，理论可持续运行至公元6100年。”

　　一万一千米。

　　归海鸳盯着那个数字。那是海洋的最深处，连“深渊号”的设计下潜极限也只有八千米。而且“北极星-7号”已经失联七十五年，就算系统还在运行，里面也不可能有人类幸存。

　　但“基因采样”这个词让他心跳加快。

　　如果那个观测站在失联前收集了样本，如果那些样本保存完好——

　　他记下坐标，清除了搜索记录。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归海鸳没有睡意，他坐在床边，检查明天要带的装备：深海防护服、水下推进器、辐射检测仪、生物样本采集箱……还有一把高周波切割刀，必要时可以用来对付深海掠食者——如果那种东西还存在的话。

　　最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

　　里面是一根羽毛。

　　纯白色，长约三十厘米，羽轴坚韧得像某种合金，羽片边缘有着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泽。这是他的羽毛，第一次完整形态转换时脱落的。他留下了这一根，作为某种证明——证明他不仅仅是人类，也不仅仅是武器。

　　证明他还可以是别的什么。

　　归海鸳把羽毛放回盒子，锁进抽屉。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只信天翁。但这次它没有在阳光下翱翔，而是在铅灰色的海面上低飞，翅膀几乎贴着翻涌的浪涛。远处有风暴在聚集，雷声像旧世界的丧钟。

　　然后它俯冲下去，扎进漆黑的海水，消失不见。

　　归海鸳在梦中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窗外的“夜空”依然宁静，人造星星依然闪烁。

　　距离日出——或者说，模拟日出——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出发，还有九个小时。

　　距离遇见他，还有三天又十七个小时。

　　但归海鸳还不知道。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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