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4、一位普通少年

　　托青梧的福，沈昱三天后才醒来，睁眼即是夜半三更。
　　沈昱坐起来，三天前发生的事情慢慢涌入脑海，就是下来之前，青梧对他喊了句什么来着？沈昱挠挠头，怎么也想不起来，反倒是猛地想起自己那下落不明的如意，一时间是抓心挠肺得难受。

　　当即四顾，环视周围——
　　一片漆黑，没有如意的影子；鬼火狐鸣，倒是个寒气森森的地界。

　　沈昱摇摇头，斥责一声好个没良心的法器，竟见死不救，弃他而去。话虽如此，沈昱却还抱着侥幸心理，四下好一阵翻找，翻起荒石撅起树藤，直把这块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看到一根箭羽。

　　子时，鬼门大开；夜半，魑魅索替。
　　这会儿山间正是鬼气弥漫的时候，背后灵悄然而至，他头也不回，自顾自寻找着如意，直到山雾弥漫，沈昱被一孤魂惊动，方才抬头。

　　此地位于群山之中，古木虬枝绞在一起仿若铁青牢笼，几点残星漏下，四野老鸦桀桀，山雾如同白练，寒风袭来，更是吹得人汗毛直立，风中夹杂着腐烂的气息，是沈昱再熟悉不过的邪祟。
　　沈昱动作一僵，抬头望去，随风而至的，还有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到沈昱耳朵里时，已辨别不出究竟是何内容。

　　路见不平，沈昱自然是要践行职业守则——拔刀相助。话说自打三百年前十二殿工作守则颁布以来，兴起好一阵的剿恶之征。也不知是谁带起的风气，十一神之间每日见面就是暗戳戳打听对方今日又镇压了何方妖怪，镇压了几只妖怪，都是什么级别的妖怪。若是对方比自己剿灭得多了，面上虽不表，心里却也憋着一股气。
　　魑魅魍魉修炼成形需要时间，于是在一段时间热火朝天的征伐过后，这些东西便销声匿迹，风平浪静了几百年。

　　于是如意之事暂且搁置，沈昱抬脚，循着阴气前去。还未走近，死尸便成群结队地围上来，这样的低等邪祟，甚至不需要沈昱动手，还未靠近便被他一身仙气震得魂飞魄散化为灰烬。

　　走过一片杂草丛生之地，四周宽广起来，雾气却更加浓郁，不远处火光点点，有一群人聚集在那，声音穿透雾气，这次再听，就清晰了不少——

　　“来了来了，那东西来了！”
　　“少侠，此战若是能将其一举拿下，还我们槐杨村一个安宁，本村定有重谢！”
　　“少侠小心，这东西神出鬼没，当心偷袭！”
　　“莫怕！待小爷我一箭射死这邪祟！”
　　“.......”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吵嚷嚷，却又都刻意压制，怕惊了他们口中的“那东西”、“这东西”。
　　雾气翻涌，沈昱行于其中视线受阻，前后左右难以分辨，只是朝着声音飘来的方向稳稳前行，待声音越来越近时，沈昱看见了雾气中模糊攒动的身影，正要招手，询问这村子发生了何事时，那团身影竟都默契地后退，白雾之中，一眨眼就只剩下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原地。
　　背后不知背了什么，自左右肩膀延伸出来。可这人手上金光四射的法器沈昱却是眼熟得很，不是如意还有什么？

　　沈昱立即明白，这些村民是将自己当作了妖魔鬼怪。

　　成仙几百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沈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各位......”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一道明白光芒直冲面门而来，呼啸而至，望其架势，若是被击中必定时一箭封喉，身首异处！
　　沈昱面色一僵，当即捏决试图抵挡，胸口却传来一阵闷疼，灵力运转不畅，空捏了个决不说，一口气没上来反而差点又过去。

　　与此同时，羽箭已到面前，带来一丝熟悉的气息，沈昱心神微起，偏头躲过。飘起的发丝被箭矢的气势生生割断几根，徒手握住了箭矢。

　　方才还势如破竹的箭矢此刻好似一瞬间泄了气，乖巧地待在沈昱手掌中，其上缓缓覆盖下几根发丝。
　　玄铁箭身，鹏羽箭尾，其上还有红莲印记。

　　沈昱再熟悉不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如意........”

　　沈昱继而抬头，望向雾气弥漫中哪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身影单薄，肩骨嶙峋，腰线收束，形单影只地站在雾中，像是一根青竹。身后是瑟瑟瑟发抖的村民，而他在挡在众人之前，凭其风急雾浓，半步不退。

　　比起惊讶以这种方式找到了如意，沈昱更惊讶地是除了自己竟然还有人能拉动这把神弓，甚至能顺利地射出。如意弓身乃龙骨所造，弓弦亦是不可多得的神物，加上法器认主，即便是天上另外十位神仙上手也难说后果，凡人拉动，更是需要九山十海之力。

　　沈昱眼珠轻轻一转：难道是那位仙君云游至此？

　　还未想通，身后雾气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瞬间浓郁的阴气，沈昱立即反应过来——“那东西”真来了。
　　咚咚.......
　　咚咚.......

　　沈昱反应极快，在邪祟降临前一刻转身，右手掏出一张符咒，口中大喊一声：“天雷地火！”

　　雾中少年以及一众村民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半刻，一时间都不敢说话，李元蹊更是纳闷，握着如意的手紧了又紧，试图再次射出一箭，又好奇这“天雷地火”是个什么法术。

　　只可惜未能如愿。

　　黄纸被沈昱用力抛出，又轻飘飘落地。
　　看得他呼吸滞了一滞，这才想起自己的法力怕是在青梧那不知轻重的一掌下被迫封闭，且得一段时日恢复才能再次施法！九重天带下来的符咒，失去了仙力催动变成一张废纸，看得沈昱是痛心疾首。

　　然而这时再想其他办法已是来不及，黄纸之后，雾气中突然出现一张脸，和转身的沈昱来了个面对面。

　　青筋腐肉，五官扭曲。

　　好一张鬼脸！

　　沈昱动作尚未收招，却毫无抵挡之力，被这东西抓住肩膀，好巧不巧，位置和当日被青梧拍打的是同一地方；再好巧不巧，被抓起之后，这邪祟另一手朝沈昱胸口抓来，虽被他强行躲过，前胸却遭此一击，伤上加伤。

　　沈昱闷哼一声，被用力丢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圈，数次努力唤醒元神想要强行运转灵力，以失败告终。
　　啪嗒一声落了地。

　　“青梧！”沈昱咬牙切齿五指抓地，那东西朝他奔来，沈昱刚站起身，忽听雾气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惊呼，金光一闪，一道屏障护在沈昱身前，如意悬在半空，护主之态毫不掩饰。

　　沈昱不知该哭该笑，哭自己堂堂如意真君竟狼狈至此，笑如意这会儿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主人来。

　　隔着金光闪闪的保护罩，沈昱终于得了机会观察一下眼前这东西——不是山中妖怪，而是一具腐尸；不是遭人驱使，而是怨气使然。沈昱在天上的时候听闻有些江湖骗子，会将新入土的尸体挖出来制成傀儡，放其害人，在人心惶惶之际自己再出现，假意做法实则骗财，这尸体由他趋势，也不会伤害到他，反而会被人尊为“半仙”。

　　虽未见过，但在看到这具僵尸时，沈昱还是担心是否有人设计陷害，眼下排除，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沈昱收敛心神，如意在手，管他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定叫他有来无回！

　　僵尸肉身还未完全腐烂，青灰色皮肤上尸斑与霉菌交错而生，皮肤溃烂，露出暗红的经脉与血肉。看其年龄，已是花甲之年。这般年岁，多为寿终正寝，然而正常逝世的老人不会有如此大的怨气。

　　眼下情况不待他深想，僵尸嘶吼着试图寻找他的破绽，见找不到，毫不留恋，转身朝着村民藏匿的方向而去，露出后背来。

　　沈昱立即搭弓，箭在弦上，即刻便可取它性命。
　　却见雾中有一身影跟随如意金光而来，再近点，就要与那僵尸正面碰撞上！沈昱双眼一眯，认出这身影便是那位少年。
　　沈昱望见雾中愈发清晰的身影，埋藏在心底的一丝记忆脉络轻轻荡了荡，一闪而逝，未曾留下半分涟漪。

　　农妇嗅到人气，血性被唤醒，龇牙咧嘴地朝那少年而去！沈昱喊了一声：“躲开！”当即不假思索，一箭射出，与此同时整个人闪现至少年身前。

　　箭矢瞬间飞射而出，周身裹挟着业火，一瞬间便将其包裹其中。

　　这东西还不成火候，沈昱对付起来毫不费力，眼睁睁看着它被火焰包裹燃烧，痛苦地翻滚嘶嚎。
　　正望着，沈昱听见身后那位少年的声音，虽极轻极小，却还是被他听了去——

　　“好厉害......”

　　沈昱一怔，不知多久没听到过这样直白的赞美，竟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回头望着那少年，轻轻点了点头。这会儿两人距离近了些，他终于看清这位少年的样貌。
　　少年身形薄削消瘦，眉骨却已稍显凛冽棱角，浅褐瞳色，乱发半掩耳尖，发尾用丝线缠了几个铜钱，看那颜色应是浸过黑狗血。他身着麻布短打，襟口磨出毛边，玄色束腰勒出劲窄腰线，看不出材质的护腕紧裹手腕，一身穿着透着被风沙染就的灰黄。

　　方才沈昱看见的他身后背负的东西，竟是一对大刀，交叉在身后，衬得整个人如同还未长开的竹。

　　竟不是沈昱所想的神仙，只是一位普通少年。

　　见沈昱回头，这少年忽然收起方才夸赞他的神情，露出警惕之色，眼神却不住地往他手上的如意瞟。

　　沈昱动了动嘴，未语先笑：“邪祟已除，不必惊慌。”

　　少年眼中警惕稍褪，面色显出几分扭捏来。沈昱心知肚明，这少年年岁不大，还有几分稚气未曾褪去，方才那两下，若不是沈昱，他便能出尽风头。只是沈昱看得明白，这人修为尚浅，若真对上邪祟，只怕还得吃上一些苦头。

　　沈昱抢了他的风头，却又实实在在轻而易举对付了这邪祟，叫李元蹊有些不知何处而来的挫败，细品起来又索然无味了。

　　不过他虽藏不住心事，却并非小心眼，拱手行礼，豪迈开口：“大侠好功夫！”
　　沈昱未答，那人方又想起来，自我介绍道：“我叫李元蹊！木子李.......”

　　对方自报家门，沈昱也难以拒绝，微微俯身：“沈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