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3、风生水起

　　七百年后，沈昱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的法器——如意——丢了。
　　据他自己所说，这法器跟随他斩妖除魔数百年，与他同吃同住同睡，亲的就像他自己的儿子。这儿子丢了，老子自然是又心急又担心，因此沈昱这几天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日都在思考自己的儿子，啊不，自己的法器究竟丢到了哪里。

　　法器不似其他器物，这东西有灵性，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消失不见，于是沈昱思索半日，也不曾得出什么结论。这法器又不是人，心情不好还要出门散散心，沈昱去哪儿它去哪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但事实就是沈昱找遍了九重天十二殿，也不曾见过这宝贝的影子。

　　难不成就此和儿子说拜拜？

　　身为昌霖国的守护神，沈昱自打飞升之日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毫无怨言，信徒要风绝不降雨，信徒求财绝无桃花！就这样埋头苦干为民服务了七百年。然而今天，这背影不断飘出一声声长叹，引来一团团乌云，其下国家笼罩在阴影之中，大有风雨将近之兆。

　　身后脚步声传来，来者一身碧色烟罗纱衣，腰间一条素白丝绦，衣袂飘飘，随步生姿。沈昱回头望去，认出来人来，转身站直身体打了个招呼：“青梧真君。”

　　青梧皮笑肉不笑地抬手状似无意地扇走聚集在扶苏国之上的乌云，关切问道：“如意真君，何事让你如此烦心？”

　　这笑容沈昱看得胆战心惊，这才发觉方才招过来的乌云都在青梧所护国土之上，连忙抬手同她一起扇走乌云。也不怪他胆小，他飞升晚，坏处是地位低，好处嘛........前十一位前辈的壮烈事迹都能听个全乎。

　　这位青梧元君，原身虽是执掌草木精灵的上仙，但据说飞升之前，拳打九州奇侠，脚踢十方恶霸，还能一人单挑万妖山的邪祟，是个不折不扣的“战神”。
　　传言说——青梧元君是一招一式打进十二殿的。

　　别说沈昱，便是其他十位都在此，也不敢在青梧面前造次。

　　沈昱好不容易扇走乌云，这才回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那就是有事。青梧来了兴趣，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瓜子，正色道：“说说看。”

　　沈昱又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好不惋惜：“如意不见了。”

　　“如意不见了！”青梧高声重复了一遍，那些祥云后的脑袋也窃窃私语起来，一声一声传进沈昱的耳朵，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话说这如意，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神弓，随沈昱一同飞升，陪他一路斩妖除魔，已是法器中的极品，龙骨锻造的弓臂、金乌尾翎所制的弓弦，或是玄铁煅烧的箭矢、鹏羽之尾，任何一个部位都极为难得，如今整把神弓丢失，也怪不得沈昱萎靡不振。

　　再说青梧，她垂涎这把神弓久矣，缠了沈昱好久也只能摸上一摸，还没轮到她上手试用便得知它丢失的消息，其惋惜之心不比沈昱少，秀眉蹙起，竟让人怀疑这把神弓的主人究竟是谁。

　　青梧声色俱厉，看着沈昱：“丢在何处？”

　　沈昱再次长叹一声，回想起那令人心灰意冷的一天——
　　他早晨起来，同平时一样在自己的昌霖国之上乘着祥云巡视了一圈，无事发生；于是又去昌霖国大大小小的如意殿内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聆听信徒祈求，无事发生；再之后，就是例行公事一般地行云布雨。

　　这是他的拿手绝活。
　　在他飞升之前，昌霖国因地形原因，土地干硬龟裂，种什么死什么，养什么没什么，除了水深火热的百姓。尤其是每年夏日，本就缺水的地方被烈日这么炙烤着，寸草不生，风沙弥漫，尘土飞扬，一片荒芜，没有半点生机。

　　直到他飞升，成为执掌风雨的仙官。别的仙官飞升多伴随着晴空万里，七彩祥云之兆，只有他飞升时，昌陵国降了一场长达半月的暴雨，电闪雷鸣，灌饱了国土每一寸土地，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海重新奔腾。

　　人们欢呼：神仙显灵了。

　　一夜之内，昌霖国千座如意殿拔地而起，如意真君的名号传遍大街小巷。

　　自那之后，昌陵国风生水起。

　　而那天，沈昱也如往常一般站在云端施法，左降一场雨右刮一阵风，快活施展着他的拿手好戏时，咔嚓一下，余光中灵光一现。这道光芒在他目光中越来越小，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如意跟着一阵雨走了！

　　留下沈昱一个人呆立云端。

　　离开的速度太快，等沈昱试图唤回时，如意已经不知所踪，就算是追过去找，东南西北都不知道往何处找。

　　说到痛心处，沈昱叹出了不知是今天的第几口气。

　　青梧沉默一阵，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下去找不就好了！”

　　沈昱肩膀如遭重击，摇头道：“这几日我已经寻过一遍，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青梧摸着下巴，在沈昱面前来回走了几步，不等她想出个有用的法子来，又一人走近。这次来人温润如玉，气质出尘，腰别青玉箫——太微真君。

　　说起这位真君，沈昱和他关系不错。太微也是七百年前飞升，比沈昱稍微晚了那么几个月，可能是同一辈“人才”里的惺惺相惜，二人格外热络。

　　沈昱与他对视一眼，互相作了个揖。
　　太微眼神不太好，一丈之外雌雄难分，三丈之外神鬼不辨，据说飞升前跟随师父修行时，还因为眼神原因差点将一只修行百年的蛇妖放入宗门之中，险些让宗门片甲不留。

　　太微眯着眼睛看了看青梧，又看看沈昱，读出两人心事重重的神色来，缓声开口：“二位仙君，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青梧盯着太微，忽然想起有关他的传说——这位仙君博古通今，下属国家人人八斗之才，出口成章。

　　沈昱刚回想了一遍如意离他而去的场景，如今万念俱灰，好在有青梧挡在他面前，神色严厉认真，问：“太微真君，倘若有一天，你的法器失踪了，你该如何寻它？”

　　太微稍作思索，手却握紧了腰间的青玉箫，片刻后，在沈昱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道：“找。”

　　沈昱：“.......”果真只是传说。

　　青梧捏紧拳头，面上却仍旧保持着假笑：“如何找呢？”

　　太微沉吟片刻，道：“若是落在十二殿中，便请诸位仙君帮忙找，若是落入凡间......”

　　青梧和沈昱摒住了呼吸。

　　太微不紧不慢道：“那就下凡去找。”

　　沈昱也露出青梧那副表情，可谓是将皮笑肉不笑学到了精髓：“若是这样还是找不到呢？”

　　亏得太微眼神不好，看不清两人的表情，神色不变，仍旧认真思索，半晌终于开口：“法器认主，若是主动寻寻不到，那便让它来找主人，据说在主人遇到危险时法器会有所感应，前来营救。”

　　青梧恍然大悟，看向沈昱目光灼灼：“对啊，如意这么一把神弓，跟随你几百年，早就与你心意相通，只要你有危险，肯定前来营救。”

　　沈昱看着面前二人认真的神色，呆滞几秒，又看了看四周，不能理解：“两位仙君，我们这是在十二殿，怎么会有危险呢？哪路妖魔鬼怪会不长眼找上来？”
　　即便是找上来，有十一位仙官坐镇，怕是也轮不到如意出手。

　　青梧“啧”了一声，怒斥沈昱：“他们自然不会找上来，就算是找上来也不成气候，所以只能我们自己来！”

　　话说之间，青梧双手已经聚集起两团青色力量，看得沈昱是不寒而栗连连后退：“你要干什么？”

　　沈昱连连摆手：“我觉得还有其他办法......”

　　青梧打断他，难得认真：“如意是何等法宝，若是落入邪祟之手，定会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放心吧，我只使五分力，不会出事的。”

　　太微沉思片刻，只明白如意真君要下凡寻宝了，紧随其后开口：“前辈，如果不麻烦的话，烦请您顺路去云麓国看看。”文绉绉的，还喊起前辈来了。

　　沈昱惊恐地看着他：“这不是重点吧？”你不该帮我拦着她吗？

　　太微不知是真看不见沈昱的脸色还是看不懂，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嗯......重点吗？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烦请真君去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帮助。”太微说着，那温润如玉的眸子眯起来，双手合十，道，“多谢。”

　　太微面色诚恳，看得沈昱有些奇怪，连青梧都暂时压制了力量，转头看他：“为何不自己去看？”

　　太微有一瞬间地失落，身旁二人对视一眼，皆不知为何，只听他道：“自从云麓国前一任仙官失踪之后，关于这位前辈的道观便一夜之间全部荒废，失去庇护之力，就算施法托梦叫他们修建新的，好让我能听到他们的愿望，他们也不待见我，不愿来同我讲，我也就......不知他们为何事所困。”

　　两人不小心戳到太微的痛处，沉默一阵，待沈昱反应过来想要安慰，青梧大手一挥：“无妨，这就让他去看看！”

　　沈昱一顿，伸手想拦住青梧施法的动作：“等一下我觉得还有......”

　　不等沈昱回过神，胸口忽遭一击，比起肩膀那一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双眼一黑身体一轻，十二殿在视野之中越来越小，沈昱从九重天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