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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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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祭的暖风,裹挟着新叶的清新与晚樱的淡香,吹拂过千手族地。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祈福的注连绳,街道上点缀着彩色纸灯笼,孩童的笑闹声与三味线欢快的调子交织在一起,酝酿着节日的喧腾。
旗木由香里站在自己小屋的镜前,指尖抚过仅有的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旧和服,素雅的靛青色难掩岁月的痕迹。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身为武士的骄傲让她不愿以落魄姿态示人。
尤其是在……那人面前。
“由香里姐姐!望月清脆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探进一张笑盈盈的脸,“你准备好了吗?”
由香里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恢复平日的清冷:“快了。”
望月却像只灵巧的雀鸟般溜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靛青色包袱皮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快看这个!”
由香里疑惑地解开包袱结,一件折叠整齐的崭新和服展露眼前。柔和的月白色为底,衣料是上等的丝绸,触手温润光滑。衣襟、袖口和下摆处,用银线勾勒出雅致的流云与松针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华彩。整套衣裳素雅而不失庄重,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之作。
“这……”由香里愣住了。
“是我前些日子刚做好的,一次都还没穿过呢!”望月眨着明亮的眼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就是尺寸好像做小了点,我穿着不太合身,放着也是浪费。我看你身形正好,要不要试试?全新的,我一次都没穿过呢!”
她不由分说地将和服塞进由香里怀里,推着她去屏风后更换,眼神里闪烁着促狭又期待的光芒。
少女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由香里的目光落在包袱上那崭新光洁的布料边缘,又对上望月那双带着期待和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睛。她瞬间了然——这哪里是望月做小了,分明是那个心思粗中有细的男人,又笨拙地、拐弯抹角地表达着他的关切。
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根。她看着望月真诚的笑脸,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她抬眸,对着望月浅浅颔首:“多谢了,望月。”
屏风后,柔软的丝绸滑过肌肤,带来陌生又舒适的触感。月白色的衣料衬得她本就胜雪的肌肤愈发晶莹,银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与衣上的银线暗纹交相辉映。包里还有些胭脂香粉,只是不知是望月还是他准备的,由香里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盖子。
当由香里从屏风后转出时,望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天……天呐!由香里姐姐!你……你简直是神话中的仙女下凡了!”望月惊叹着,围着由香里转了一圈,小脸激动得泛红,“太好看了!真的!佛间大哥要是看到……”
就在这时,佛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显然也精心准备过,换下了常穿的铠甲与劲装,穿着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男式和服,显得肩宽腰窄,沉稳挺拔。然而,当他看到盛装的由香里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印象中的旗木由香里,总是清冷如霜雪。持刀时锋芒毕露,此刻却如同月华凝成的玉人,美得如冰如玉,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屏息的柔和光辉。
夕阳熔金的光线恰好穿过院中的枫树,斑驳地洒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和服仿佛吸尽了天光,流云松针的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银色的长发如瀑流泻,几缕发丝拂过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下颌线。略施粉黛的脸庞褪去了战场上的锐利,显露出少女独有的、难描难言的柔美。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霞光映照下,清澈透亮,仿佛蕴藏着万千星河。
佛间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动摇的意志,此刻在她面前溃不成军。他只能像个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毛头小子,黝黑的脸膛上,震惊、惊艳、痴迷……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呆滞的空白。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撞击着肋骨。
“佛间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和树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惊醒。
佛间猛地回神,对上由香里投来的目光。她似乎也被他直白的凝视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娇艳。佛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咳一声,掩饰性地挪开视线,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咳……嗯,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祭典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海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捞金鱼的摊位前围满了孩童兴奋的尖叫,苹果糖的香甜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章鱼烧滋滋作响的油香勾动着食欲。各色小吃摊、游戏摊鳞次栉比,吆喝声此起彼伏。
然而,无论走到哪里,旗木由香里都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银白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如此遗世独立,那份融合了清冷与柔美的独特气质,在灯火阑珊处熠熠生辉。惊艳的、倾慕的、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快看!那是谁家的小姐?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人……”
“银发红眸……是那位传闻中实力超群的旗木家的姬武士?”
“佛祖啊,她比传说中的更美……”
“她旁边那位……是佛间大人?”
佛间沉默地跟在由香里身侧,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他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赞叹,看着那些年轻男子投来的、带着明显倾慕与惊艳的目光,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骄傲吗?自然是骄傲的。他爱的由香里,是这祭典上最耀眼的星辰。
酸涩吗?难以避免。那些目光中,不乏与由香里年龄相仿、青春正盛的少年忍者。他们眼神明亮,笑容肆意,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活力与朝气。
而自己……佛间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坚硬的线条。他已年近二十五,在战国时代,同龄人早已妻儿绕膝,他绝对算得上“大龄”。战场赋予他力量与威严,却也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和沉重的过往。在她身边,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棵沉默的老树,笨拙地守护着一株初绽的绝世名花。
当祭典的高潮——露天舞会的乐声响起时,这种酸涩感达到了顶点。三味线与太鼓的节奏欢快而富有感染力,年轻人们纷纷涌入中央的空地,成双结对地起舞。
“由香里小姐!”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是千手健一,那个并肩作战过的少年。他挠着头,脸上带着阳光又略带腼腆的笑容,“能……能请您跳支舞吗?”
“还有我!由香里小姐!”隆也挤了过来,眼神热切。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年龄相仿、曾一同执行过任务或在训练场见过由香里身手的年轻族人围了过来,目光殷切。
佛间站在稍外围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被几个青春洋溢的少年围在中间的由香里,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在灯火下愈发显得皎洁出尘。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和醋意在他胸腔里翻搅,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烧得他喉咙发干。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他比由香里大了整整八岁。八年的光阴,在战场上是无数次生死擦肩的经验,在此刻却成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和那些少年之间。他能给予她庇护、力量、尊重,却似乎无法给予她这种同龄人之间毫无负担的、纯粹的欢乐。
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和自卑悄然爬上了心头。他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几乎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想将她拉离那些目光的冲动。
他不能过去,他没有立场阻止。她是自由的,耀眼如星辰,本就应该被所有人欣赏和倾慕。他只是……只是……
“抱歉。”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断了少年们热切的邀请。只见由香里微微欠身,对着围拢过来的少年们礼貌却疏离地摇头,“我不太会跳舞,也……不太习惯这么热闹。”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阴影中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上。
佛间的心猛地一跳。
下一刻,由香里拨开人群,步履轻盈地走向他。月白色的和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踏月而来。她在他面前站定,抬眸,红眸在灯火映照下清澈见底,带着一丝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佛间,”她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这里太喧闹了。我……想去安静些的地方走走。你……愿意陪我吗?”
刹那间,佛间心中翻腾的所有酸涩、烦闷、醋意,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拒绝了所有人,主动走向了他,还邀请他……独处?!
“愿意!当然愿意!”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洪亮得吓了自己一跳,黝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笑容,之前的阴郁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受宠若惊的明亮。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了喧嚣的祭典中心。欢快的乐声和鼎沸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如同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取代了篝火的暖黄,为寂静的族地小径镀上一层水银般的清辉。夜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和草木的清气,吹拂在脸上,带来令人心安的宁静。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向族地边缘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潺潺水声如同温柔的夜曲。四周只有虫鸣蛙叫,再无他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小时候……”
由香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有的、陷入回忆的柔软:“父母亲和哥哥们也曾带我来过这样的祭典。大哥会给我捞金鱼,他的手很巧,总能捞到我想要的那一条。”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迷蒙的灯火,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什么,“那时候,和树还很小,只会抓着我的衣角,说,他也想要金鱼,然后大哥会摸他的头,再给他捞一条……”
她的话语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对遥远温情的淡淡怀念,以及那份温情最终破碎后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感伤。
佛间的心像是被那感伤轻轻刺了一下。他侧过头,专注地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笨拙地试图驱散那丝阴霾:“嗯……我和大哥小时候也偷偷溜出来过。他总想捞最大的那条金鱼,结果把摊主的水盆都弄翻了,害得我们被追了好几条街……”他努力回忆着,声音低沉而温和。
由香里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真实。
两人继续向前。小径旁树根虬结,一块石板边缘有些松动。由香里正微微偏头听着他说话,脚下猝不及防地被那不平的石板一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低低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
“小心!”
佛间的反应快如闪电。低喝声中,他一把牢牢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巨大的力量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瞬间将她整个人带入了自己宽阔而坚实的怀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香软玉满怀。她浴衣下惊人饱满的柔软毫无间隙地紧贴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膛,紧密得能感受到彼此瞬间失控的心跳。她的银发有几缕拂过他的下颌,带来微凉的痒意,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少女体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腰肢的纤细柔韧和她身体的轻颤。她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颈侧,温热而带着一丝慌乱。
佛间低下头。月光清晰地映照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双总是冷冽如冰的红眸此刻因惊愕而微微睁大,蒙上了一层水润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闪着。樱唇微张,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皮肤。
方才强压下的所有情感——惊艳、怜惜、占有欲、日积月累的渴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彻底点燃,如同投入火堆的干柴,轰然燃起熊熊烈焰。
理智的堤防在汹涌的情潮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由香里,”佛间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我……我知道,这话可能说了很多次,听起来像个固执的傻瓜。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嫁给我吧,由香里!做我的妻子!”
“佛祖在上,我千手佛间,愿以生命起誓,此生此世,只爱你一人,护你周全,敬你疼你,给你和和树最好的庇护,让你能安心追寻你的武士之道!我……”
话一出口,佛间的心就猛地一沉。糟了!太冲动了!祭典的美好氛围,月下的独处……他竟然又被这汹涌的爱意冲昏了头脑,把如此郑重的事情,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说了出来!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轻浮?会不会再次用冰冷的眼神拒绝他?
巨大的懊悔瞬间攥住了他,黝黑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忐忑与不安,甚至带上了一丝狼狈的恐慌。他松开了拥住由香里的双臂,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拒绝并未降临。
由香里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勾勒着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沉默着,红眸深处却并非排斥或恼怒,而是流淌着一种深邃的、如同月光下深潭般的思索。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如同绷紧弓弦、眼神里满是惶恐与期待的男人,看着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能从狂喜坠入深渊的模样。
教导忍术时的认真严谨,一起出任务时的坚实可靠,冰洞中的相拥取暖,病榻旁笨拙的守护,断山上新系的同心方胜……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清晰闪过。那份滚烫、厚重、甚至有些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心意,早已穿透了她筑起的心防。
终于,她樱唇微启,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光下流淌,如同山涧清泉,清晰地敲打在佛间的心上:
“佛间。”
她唤了他的名字,目光坦然而郑重地迎上他紧张的黑眸。
“等到和树成年,等到他能真正承担起守护家族的担子……”
她顿了顿,红眸中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暖意与承诺。
“那时,我会认真考虑你今日的请求。”
如同惊雷在佛间脑中炸开!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懊悔与忐忑,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巨大的幸福砸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她那句“认真考虑”在耳边反复回响,如同天籁。
不是冰冷的拒绝,不是模棱两可的推脱,她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充满希望的期限。这意味着……意味着她心里,真的有他,她在认真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瞬间席卷全身,让佛间感觉眼眶都有些发热。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近乎傻气却又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激动得甚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好、好!我等!我一定等!等到那一天!我……我会帮和树!让他尽快成长起来!”
看着他那副激动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样子,由香里唇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月光下,那笑容如同冰莲初绽,美得惊心动魄。
“走吧。”她轻声说,转身继续沿着小径前行。
佛间连忙跟上,巨大的喜悦让他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试探性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伸出宽厚的大手,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轻轻触碰到了她垂在身侧、微凉柔滑的手背。
由香里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躲闪,也没有抽回。
佛间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他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勇气,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而粗糙的掌心之中。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电流仿佛同时窜过两人的身体。由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那因激动而微微濡湿的汗意。那粗糙的触感,带着绝对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小径上。然后,她纤细的手指,在那温暖宽厚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回握了一下。
这一下回握,如同无声的契约,瞬间点燃了佛间心中所有的烟花!他狂喜地收紧手掌,将那微凉柔软的小手牢牢地、珍惜地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洒落在他们并肩前行的身影上。林间小径静谧无声,只有虫鸣低语,微风轻拂。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踏着满地银辉,一步一步,走向灯火依稀的族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