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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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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秘境第六重·恐
章节引语:
恐为心惧,蚀骨侵髓。
人之所惧,无非生死别离。
然最可惧者,非死之将至,乃在乎所爱之人将死,而己无能为力。
此境问心:汝能为所爱之人,做到何种地步?
——《秘境志异·恐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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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光芒还未完全散去,苏南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太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他试着运转真气到双眼,却依旧什么都看不见。耳边也寂静无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师父?”他试着唤道,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却没有回音。
没人回应。
梅霜落、萧红衣、燕北寒,都不见了。
他被独自抛在了这片黑暗里。
苏南楼握紧赤诚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恐”境,考验的是恐惧。黑暗、孤独、未知——这些都是最原始的恐惧。
他得稳住。
正想着,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光点渐大,化作一幅画面——
是梅苑。
但不是现在的梅苑,是一片火海的梅苑。
房屋在燃烧,梅树在燃烧,连天空都是血红色的。梅霜落站在庭院中央,一身素衣被血染红,寒声弓已断,她拄着断弓,勉力支撑着。
周围是无数黑衣人,手持弓弩,箭尖全都对准她。
为首的是个儒雅文士,正是月无痕。
“梅师侄,何必顽抗?”月无痕微笑,“交出‘悲悯’,本座留你全尸。”
梅霜落吐出一口血,眼神依旧冰冷:“做梦。”
“那就别怪本座无情了。”月无痕抬手,“放——”
“不——!”苏南楼嘶吼着冲过去。
但他碰不到画面,只能眼睁睁看着万箭齐发,射向梅霜落。
梅霜落没有躲。
她只是转头,望向苏南楼的方向——明明隔着幻象,却好像真的看见了他。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快走。”
然后,万箭穿身。
画面定格在她倒下的瞬间。
眼睛还睁着,望着他的方向。
“师父——!!!”
苏南楼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恐”境制造的幻觉。可是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焦糊味,能感受到那场大火的灼热,能看见梅霜落眼中最后的不舍。
那是他最深的恐惧——
师父会死。
因他而死。
黑暗重新吞没画面。
但恐惧已经在心中扎根。
“看见了吗?”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远近,“这就是你的未来。你太弱了,保护不了她。她会因你而死,死在你的无能面前。”
苏南楼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她收你为徒,救你性命,教你弓道。可你能给她什么?”声音继续道,“你只会给她带来危险。赤诚弓暴露,引来月无痕;你的身世,引来更多仇敌。若没有你,她或许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一字一句,像刀子,剜在心口。
是啊,若没有他,师父或许不会卷入这些纷争。
月无痕的目标是“悲悯”,但若不是因为他在秘境中暴露了赤诚弓,月无痕或许不会这么快找上门。
他是灾星。
“所以,你该怎么做?”声音问,“继续拖累她?还是……离开她?”
离开?
苏南楼心中一震。
“对,离开。”声音循循善诱,“只要你离开,月无痕的目标就只有她一个人。以她的修为,加上天枢院的庇护,未必没有生机。但若你留在她身边,她就要分心保护你,最终只会落得刚才那个下场。”
“离开她,是为她好。”
“放屁!”苏南楼忽然吼道。
他站起身,赤诚弓在黑暗中燃起火焰,照亮了他愤怒的脸。
“我确实弱,确实可能拖累师父。但离开就是保护吗?那是逃避!”他盯着黑暗深处,“师父教过我,弓道修行,首重修心。心若怯懦,弓必偏斜。我现在若离开,才是真正的怯懦!”
火焰在弓身上跳跃,映着他坚定的眼神: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师父,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敌人。现在做不到,不代表将来做不到。但若我现在离开,就永远做不到了。”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说得好。但光说没用,你得证明给我看。”
画面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雁回关。
苏南楼站在城墙上,下面是黑压压的鬼弓军。城墙已经残破,守军所剩无几。父亲苏镇北站在他身边,铠甲碎裂,浑身是血。
“南楼,怕吗?”苏镇北问。
“不怕。”苏南楼握紧弓。
“好,这才是我苏镇北的儿子。”苏镇北拍拍他的肩,“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苏南楼想挡,但身体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穿父亲的咽喉。
苏镇北倒下,眼睛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活下去……”
“爹——!!!”
苏南楼扑过去,但父亲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
“看见了吗?”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保护不了父亲,也保护不了师父。你只会看着他们在你面前死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你的命运,苏南楼。”
“孤独地活着,看着所有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
“这就是……你的惩罚。”
画面碎裂。
苏南楼跪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是啊,他保护不了父亲。
若他再强一点,若他当时在雁回关,结局会不会不同?
自责、悔恨、恐惧……无数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压垮。
“放弃吧。”声音轻声道,“你注定是孤独的。与其看着她在你面前死去,不如现在离开。至少……你还能留个念想。”
苏南楼闭上眼。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带着释然。
“你说得对,我确实害怕。”他睁开眼,眼中泪水未干,却亮得惊人,“我怕师父死,怕她因我而死,怕我再一次看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
他站起身,赤诚弓的火焰越来越旺:
“但我更怕的,是连尝试保护她的勇气都没有。”
“父亲临死前让我活下去,不是让我活在恐惧和自责里,是让我带着他们的意志,继续战斗。师父教我弓道,不是让我用来逃避,是让我用来守护。”
他握紧弓,一字一句:
“所以,我不会离开。我会变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恐惧。哪怕最后真的保护不了她,至少我努力过,至少我陪她走到了最后。”
“这,才是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师父,也对得起我自己的活法。”
话音刚落,黑暗开始消散。
光芒重新降临。
他回到了石碑前。
梅霜落、萧红衣、燕北寒都在,但三人的状态都不好。
萧红衣脸色惨白,显然在“恐”境中经历了极大的恐惧。燕北寒虽然依旧冷静,但额头有细密的冷汗。
而梅霜落……
苏南楼看见她时,心头一紧。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恐惧的泪。
“师父!”苏南楼冲过去扶住她,“您怎么了?”
梅霜落抬头看他,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惊恐。
“我……我看见你死了……”她声音嘶哑,“在青冥山,为了救我,被月无痕……万箭穿心……”
苏南楼愣住了。
原来,师父的恐惧,和他一样。
都是怕对方死。
“那是幻象,师父。”他握住她的手,“我还活着,就在您面前。”
梅霜落看着他,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南楼,”她低声道,“我……我很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
那个永远清冷、永远坚强的梅霜落,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弟子也怕。”苏南楼轻声道,“但弟子想明白了,害怕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只有变强,强到足以战胜恐惧。”
梅霜落看着他,眼中渐渐恢复清明。
是啊,害怕没有用。
这些年她把自己活成一块冰,以为不付出感情就不会受伤,就不会害怕。
可是这个少年教会她,害怕是人之常情。
重要的是,如何面对恐惧。
“你说得对。”她缓缓站起,擦干眼泪,“‘恐’境已破,该继续前进了。”
萧红衣和燕北寒也调整好了状态。
四人看向石碑。
“恐”字孔洞暗下,最后一个“惊”字孔洞亮起。
苍老的声音响起:
第六重‘恐’境通过。
直面恐惧,方得无畏。
第七重‘惊’境开启。
此境为最后一关,亦是‘悲悯’所在。
入者需谨记:惊为心乱,过则损胃。
处变不惊,方得圆满。
光芒涌来。
这一次,四人都做好了准备。
但在传送的瞬间,苏南楼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秘境深处传来。
那不是石碑的力量。
是……“悲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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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上。
脚下是清澈如镜的湖水,倒映着天空和远处的雪山。湖水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岛屿,岛上只有一棵枯树,树下插着一把弓。
那是一把通体水蓝色的长弓,弓臂流转着柔和的波光,像是把一汪清泉凝固成了弓形。弓弦细如发丝,却散发着强大的弓魂波动。
悲悯弓。
七障弓之一,属水,主悲。
苏南楼正要过去,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不,不是动不了,是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他抬起手,手在空中缓缓移动,像在水中一样。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
“你终于来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苏南楼抬头,看见枯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身穿水蓝色长裙,长发披散,面容温婉,眼中却有着历经沧桑的悲悯。
“您是……悲悯弓的弓魂?”苏南楼问。
“是。”女子点头,“我是悲悯,也是这第七重‘惊’境的守护者。想要拿到我,必须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
“很简单。”女子微笑,“回答我三个问题。”
她走到苏南楼面前,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你为何想要悲悯弓?”
苏南楼毫不犹豫:“为了帮师父报仇,也为了帮破云军讨回公道。”
“报仇?”女子挑眉,“悲悯主悲,但非主恨。你若只为报仇而来,恐怕不适合做我的主人。”
“不只为报仇。”苏南楼道,“还为了守护。青冥山三万冤魂,破云军三万忠魂,他们的悲剧不该重演。我要用悲悯弓,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
女子看着他,眼中有着审视:
“第二个问题:若拿到悲悯弓的代价,是你与梅霜落之中必须死一个,你选谁死?”
苏南楼心头一震。
这问题太残酷了。
但几乎没有犹豫,他就给出了答案:
“我死。”
女子沉默片刻:
“第三个问题:若梅霜落的选择是让你活,而她死,你会接受吗?”
这一次,苏南楼沉默了。
许久,他摇头:
“不会。”
“哦?为何?”
“因为师父教过我,活着不是逃避,是责任。”苏南楼缓缓道,“若她为我而死,我会背负着这份罪孽活下去。但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他看着女子:
“所以,我不会让她做这种选择。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她,也强到足以让她不必为我牺牲。”
女子笑了。
笑容里有着欣慰。
“三个问题,你都答得很好。”她轻声道,“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挥手,湖水开始翻涌。
水面下,浮现出无数画面——
是梅霜落。
她正在另一片空间里,面对着同样的考验。
画面中,女子问梅霜落:
“若拿到悲悯弓的代价,是你与苏南楼之中必须死一个,你选谁死?”
梅霜落几乎没有犹豫:
“我死。”
女子又问:“若苏南楼的选择是让你活,而他死,你会接受吗?”
梅霜落沉默的时间比苏南楼更长。
最终,她摇头:
“不会。”
“为何?”
“因为他是我的弟子,也是我的……”梅霜落顿了顿,“是我在乎的人。若他为救我而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所以,我不会让他做这种选择。”
她抬起头,眼中有着坚定: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他,也强到足以让他不必为我牺牲。”
画面外的苏南楼,泪流满面。
师父和他的答案,一模一样。
这就是……心意相通吗?
女子看向苏南楼:
“现在你明白了?你们二人都愿意为对方而死,却都不愿对方为自己而死。这种感情,已经超越了师徒,超越了生死。”
她顿了顿:
“但悲悯弓只能认一个主人。所以,我需要你们做一个选择——”
她挥手,两个光球出现在苏南楼面前。
一个光球里是悲悯弓,一个光球里是……梅霜落?
不,不是梅霜落本人,是一缕她的魂魄。
“选择悲悯弓,你就能成为它的主人,拥有抗衡月无痕的力量。但梅霜落的这缕魂魄会消散,她会因此失去一部分记忆——关于你的记忆。”
“选择梅霜落的魂魄,她就能完整地活下去,记得你们之间的一切。但悲悯弓会封闭,百年内不会现世。而没有悲悯弓,你们不是月无痕的对手。”
女子看着他:
“选吧。”
苏南楼看着两个光球,心如刀绞。
选弓,师父会忘了他。
选师父,他们都会死在月无痕手里。
两难。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伸出手,抓向那个装着梅霜落魂魄的光球。
女子眼中闪过讶异:“你选她?即使知道会死?”
“死不可怕。”苏南楼握紧光球,“可怕的是她忘了我。若她不记得我,那这世界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光球融入他手心。
梅霜落的魂魄回归本体。
而悲悯弓……开始发光。
女子笑了,笑得温柔而欣慰:
“恭喜你,通过了最后的考验。”
“真正的悲悯,不是为救人而牺牲,是为守护而强大。你选择了守护她在乎的记忆,而不是为救她而让她痛苦。这种心意,正是悲悯弓认可的品质。”
她身形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蓝光,融入悲悯弓中。
弓身光芒大盛,自动飞入苏南楼手中。
“现在,悲悯弓是你的了。”女子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它,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吧。”
光芒吞没一切。
苏南楼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回到了石碑前。
梅霜落、萧红衣、燕北寒都在。梅霜落手中也握着悲悯弓——不,是悲悯弓的投影?还是……
“师父?”苏南楼唤道。
梅霜落转头看他,眼中有着他熟悉的光芒——那是记得一切的光芒。
“南楼。”她轻声道,“我……都看见了。”
原来,在刚才的考验中,她也经历了同样的选择。
而她,也选择了苏南楼。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石碑开始震动。
七个孔洞同时亮起,然后彻底熄灭。
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七重考验,全部通过。
七障已破,弓魂归一。
秘境将闭,出者将得七障弓之认可。
珍重。
光芒从石碑上涌出,形成一个出口。
四人正要离开,忽然,整个秘境开始剧烈震动!
“不好!”燕北寒脸色一变,“月无痕在外面强行破阵!”
话音未落,头顶的空间被撕开一道裂缝。
月无痕的声音传来:
“终于出来了?把‘悲悯’交出来!”
一只巨大的月华手掌从裂缝中探出,抓向四人!
梅霜落眼神一冷,寒声弓开:
“南楼,联手!”
苏南楼点头,悲悯弓在手。
双弓齐开,冰箭与水箭融合,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芒,迎向月华手掌!
轰——!!!
光芒炸开,整个秘境都在崩塌。
“走!”萧红衣吼道。
四人冲进出口。
在他们身后,秘境彻底坍塌,化作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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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山脉深处。
月无痕站在崩塌的秘境入口前,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梅霜落和苏南楼竟然真的拿到了悲悯弓,而且……实力大增!
刚才那一击,已经接近“天心”境巅峰。
这才多久?
“不愧是七障弓……”月无痕眼中闪过贪婪,“本座一定要得到它!”
他挥手,对身后的黑衣人下令:
“追!格杀勿论!”
“是!”
黑衣人四散追去。
月无痕望向远方,嘴角勾起冷笑:
“梅霜落,苏南楼……你们逃不掉的。”
“悲悯弓,一定是本座的!”
夜色中,四道身影在苍云山脉中疾驰。
梅霜落拉着苏南楼的手,萧红衣和燕北寒紧随其后。
“现在怎么办?”萧红衣问,“月无痕的人肯定在追我们。”
“回天枢院。”梅霜落道,“只有天枢院能挡住月无痕。”
“可是月无痕是国师,天枢院未必会为了我们跟他翻脸。”
“那就逼他们翻脸。”梅霜落眼中寒光一闪,“月无痕勾结北狄,害死青冥山三万同门,害死破云军三万将士。这些证据,足够了。”
苏南楼握紧悲悯弓:
“师父,弟子会一直陪着您。”
梅霜落转头看他,眼中有着温柔:
“嗯。”
两人相视一笑。
前路艰险,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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