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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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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秘境第四重·思
章节引语:
思为心惑,千头万绪。
思而不解,是为执念;
思而通透,是为明心。
此境最险,非在幻象凶恶,而在问题无解。
问情为何物?问心归何处?
答案,只在心中。
——《秘境志异·思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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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光芒散去时,苏南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没有天地之分,没有景物之别,只有无边无际的纯白。脚下的触感像是云絮,柔软却踏实。这里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梅霜落就在他身边,手还被他紧紧握着。
“师父?”苏南楼轻声唤道。
梅霜落似乎刚从某种震撼中回神,闻言转头看他,眼神复杂难辨。
“这里就是‘思’境?”苏南楼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不。”梅霜落松开他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思’境的考验,已经开始。”
她话音刚落,纯白空间中忽然浮现出画面。
是梅苑的书房。
画面中的梅霜落正伏案书写《弓道研习日志》,写到关于苏南楼的部分时,笔尖停顿,久久未落。最终她合上册子,望向窗外,眼中有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那是真实的梅霜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瞬间。
“这是……”苏南楼怔住。
画面一转,变成月晦之夜。
书房里,梅霜落被“忧”障反噬折磨得浑身颤抖。苏南楼推门进来,她强撑镇定,却在他转身时,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合上。
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庆幸,有不该有的情愫。
“不……”梅霜落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画面再变。
是论弓大会的擂台。苏南楼与燕北寒对决,最后关头险象环生。看台上的梅霜落霍然起身,手按寒声弓,指尖发白——那是随时准备出手救人的姿态。
即便知道有规则,即便知道不能插手,她还是做好了破坏一切规矩的准备。
只因为台上那个人是他。
“师父……”苏南楼看着那些画面,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师父对他只是师徒之情,是责任,是怜悯。
可现在他看到的,分明是更多。
是关心则乱,是情不自禁,是……爱。
“够了!”梅霜落厉声道,“这些都是幻象!秘境在扭曲我的记忆!”
纯白空间回荡着她的声音。
然后,一个温和的、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扭曲,还是揭示?
梅霜落,你扪心自问。
对苏南楼,真的只是师徒之情吗?
这声音,正是梅长空残留的意念。
梅霜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画面继续浮现。
是她手把手教苏南楼射箭时,两人贴近的距离,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是她为他包扎伤口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皮肤时的轻颤。
是秘境中他说“弟子会陪您一起报仇”时,她心中那瞬间的悸动。
一幕幕,一桩桩。
全是被她刻意忽略、刻意压抑的瞬间。
“我……”梅霜落声音发颤,“我是他师父……”
师徒又如何?
七情六欲,人皆有之。
你刻意压抑,刻意回避,才是真正的心障。
‘思’境要你思考的,正是这个问题——
你与苏南楼,究竟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画面转向苏南楼。
是他第一次见到梅霜落时,眼中那抹惊艳与震撼。
是他月晦之夜主动留下陪伴时,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
是他在幻境中选择“继续战斗”而非“云游四方”时,那份为她着想的体贴。
还有更多——是他练弓时偷看她的眼神,是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神情,是受伤时下意识依赖她的姿态。
那不是一个弟子对师父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有敬,有慕,有依赖。
还有……爱慕。
苏南楼自己也惊呆了。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的内心。那些被他归为“师徒之情”“感恩之心”的情绪,在秘境的揭示下,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是的,他敬她,慕她,依赖她。
但也……爱她。
不是弟子对师父的爱。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
“南楼……”梅霜落看向他,眼中有着慌乱,“这些……这些不是真的……”
她想否认,想逃避,想像过去七年逃避“忧”障那样,把这些情感深埋心底。
可是秘境不让她逃。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
四周浮现出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是她和苏南楼相处的画面。那些画面被放大,被慢放,被解析——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每一句对话,都在揭示着被刻意忽略的真相。
“看清楚了么?”梅长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你们之间的真实。”
“不……”梅霜落捂住耳朵,“不要说……”
“师父。”苏南楼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看着我。”
梅霜落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有坦荡的真诚。
“弟子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幻象,”苏南楼一字一句道,“但弟子知道,在秘境之外,在真实的世界里,弟子对师父的心意,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弟子敬您,慕您,想保护您,想陪着您。这种心情,从见到您的第一眼起,就没有变过。”
梅霜落睁大眼睛,嘴唇颤抖:“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南楼点头,“弟子知道您是师父,知道这不合规矩,知道会引来非议。但弟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如果这是罪,弟子愿受罚。如果这是障,弟子愿去破。但请师父不要否认,不要逃避。至少……不要一个人承受。”
梅霜落的眼泪终于落下。
七年了。
她把自己活成一块冰,隔绝情感,隔绝温暖,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受伤害。
可是这个少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一点,敲碎了那层冰壳。
让她重新感受到温度,感受到疼痛,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南楼……”她声音哽咽,“我是你师父……我比你大十二岁……”
“那又如何?”苏南楼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在雁回关的尸堆里,是您救了我。在天枢院的梅苑里,是您教我弓道。在秘境的幻境里,是您一次次点醒我。年龄、身份、规矩……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而且,您不是说弓道修行要破七情七障吗?‘思’这一关,弟子想和您一起破。”
梅霜落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活下去,替我们所有人报仇。”
她一直以为,报仇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可现在,这个少年告诉她,活着还可以有别的意义。
比如,被爱。
比如,去爱。
纯白空间开始震动。
镜子一面面碎裂,画面化作光点消散。
梅长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落儿,你终于明白了。
情不为障,执念为障。
爱一个人不是错,错的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思’境已破,前路尚长。
望你珍重。
也望你……幸福。
声音渐渐远去。
梅霜落泪如雨下,对着虚空跪拜:
“师父……弟子明白了……”
苏南楼也跪下,郑重叩首:
“梅前辈放心,弟子会照顾好师父。”
话音落下,纯白空间彻底消散。
两人回到了石碑前。
燕北寒和萧红衣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们出来,萧红衣立刻上前:“霜落,你们没事吧?这次怎么这么久?”
梅霜落擦了擦眼泪,摇头:“没事。”
她的眼睛还红着,声音还带着哽咽,但整个人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萧红衣看着她,又看看苏南楼,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说破。
燕北寒则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恭喜破障。”
石碑再次亮起。
“思”字孔洞暗下,“悲”字孔洞亮起。
苍老的声音响起:
第四重‘思’境通过。
第五重‘悲’境开启。
入者需谨记:悲为心伤,过则损肠。
化悲为力,是为慈悲。
光芒涌来。
这一次,苏南楼在传送前,握住了梅霜落的手。
梅霜落没有挣脱。
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有着坚定。
无论“悲”境里有什么,他们都要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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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四人即将被传送的瞬间,异变突生!
石碑剧烈震动,七个孔洞的光芒同时紊乱。空间扭曲,地面开裂,一股强大的外力正在强行干扰秘境!
“怎么回事?!”萧红衣大惊。
燕北寒脸色一沉:“有人在外部攻击秘境!”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裂缝在石碑旁撕开。
裂缝中,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
“梅霜落,本座等你很久了。”
梅霜落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
月无痕!
裂缝扩大,一个中年文士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面容儒雅,手持月形玉佩,眼神却阴鸷如毒蛇。
正是当朝国师,月无痕。
“月无痕……”梅霜落握紧寒声弓,眼中燃起滔天怒火,“果然是你!”
“正是本座。”月无痕微微一笑,“梅师侄,多年不见,你长大了。可惜,跟你师父一样不识时务。”
他目光扫过苏南楼:“哦?这位就是苏镇北的儿子?真是巧了,当年本座没能亲手杀了苏镇北,今天就拿他儿子祭旗。”
苏南楼眼中寒光一闪:“当年雁回关的事,也有你的份?”
“何止有份。”月无痕轻笑,“若非本座暗中调走援军,关闭护关大阵,你以为凭鬼弓军那点本事,能攻破雁回关?”
轰——
苏南楼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破云军不是战败,是被出卖!
三万将士,不是死于敌手,是死于自己人的背叛!
“你——该死!”赤诚弓在手,火焰箭矢瞬间凝聚。
但月无痕只是轻轻抬手。
一道月华般的光幕展开,将火焰箭矢尽数挡下。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月无痕淡淡道,“本座今日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本座要的,是‘悲悯’。”
他看向梅霜落:“梅师侄,把‘悲悯’交出来,本座可以留你们全尸。”
“做梦!”梅霜落寒声弓开,三支冰箭齐发。
燕北寒和萧红衣也同时出手。
怒焰箭、黑箭、冰箭,三道攻击同时射向月无痕。
月无痕却只是笑了笑。
他手中月形玉佩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圆月屏障,将所有攻击尽数吸收。
“没用的。”月无痕摇头,“本座已是‘归元’境,你们这些‘天心’‘破障’的小辈,伤不了本座分毫。”
归元境!
弓道第九重,传说中的境界!
梅霜落心中一沉。
难怪师父要她小心,难怪仇人隐藏得这么深。
月无痕,竟然已经突破到了归元境!
“不过本座今天心情好,”月无痕忽然道,“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看向石碑:“这秘境有七重考验,你们已经过了四重。剩下三重,本座允许你们继续闯。等你们拿到‘悲悯’,本座再出手抢夺。如何?很公平吧?”
“公平?”萧红衣怒极反笑,“你当我们是傻子?替你探路,再让你抢?”
“那你们有选择吗?”月无痕微笑,“要么现在死,要么闯完秘境再死。选一个吧。”
梅霜落咬牙。
确实,他们没有选择。
月无痕是归元境,实力悬殊太大。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是继续闯秘境。如果在秘境中突破,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好。”梅霜落沉声道,“我们继续闯。”
“明智的选择。”月无痕点头,“不过,为了确保你们不会耍花样……”
他忽然抬手,一道月华打入萧红衣体内。
萧红衣闷哼一声,跌倒在地,身上浮现出月形烙印。
“红衣!”梅霜落急道。
“别紧张,只是个小禁制。”月无痕淡淡道,“等你们拿到‘悲悯’出来,本座自然会解开。但如果你们想逃,或者在里面搞什么小动作……这禁制就会发作,让她生不如死。”
“卑鄙!”苏南楼怒道。
“兵不厌诈。”月无痕不以为意,“现在,进去吧。本座在这里等着。”
他挥手,石碑光芒再次亮起。
“悲”字孔洞的光辉将四人笼罩。
传送开始前,梅霜落看向月无痕,一字一句道:
“月无痕,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月无痕轻笑:“本座等着。”
光芒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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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时,四人身处一片荒原。
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远处有残破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这里,是战场。
但不是幻象。
是真实存在过,被无数鲜血浸透的战场。
“这里就是‘悲’境?”萧红衣撑着站起来,脸色苍白——月无痕的禁制还在隐隐作痛。
梅霜落扶住她:“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萧红衣咬牙,“但那老东西的禁制很阴毒,我的真气被压制了三成。”
燕北寒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是五十年前‘血原之战’的战场。”
“血原之战?”苏南楼问。
“五十年前,北狄与大晟在血原决战。”燕北寒道,“那一战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五十万,死伤过半。血原因此得名,据说战后三年,这里的土地还是红色的。”
他顿了顿:“‘悲’境的考验,恐怕跟这场大战有关。”
话音刚落,荒原上忽然响起号角声。
紧接着,无数身影从地下浮现——是战死的士兵亡魂。
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手持残破的兵器,眼中没有神采,只有无尽的悲伤。
“这些是……战魂?”萧红衣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悲’境的考验,是化解这些战魂的悲伤。”梅霜落沉声道,“悲为心伤,过则损肠。想要破障,必须化悲为力,将悲伤转化为慈悲。”
她看向苏南楼:“南楼,你父亲的仇,破云军的恨,都源于悲伤。这一关,你要格外小心。”
苏南楼点头:“弟子明白。”
战魂们开始朝四人涌来。
他们没有攻击,只是围拢过来,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口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那哀嚎直击灵魂,让人心中涌起无尽的悲伤。
梅霜落想起了青冥山的同门。
萧红衣想起了战死的兄长。
燕北寒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往事。
苏南楼则想起了雁回关,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破云军三万将士。
悲伤如潮水,几乎要将人淹没。
“不能沉溺!”梅霜落厉声道,“运转心法,守住心神!”
四人同时运转《静心诀》。
但战魂的悲伤太强了。
那是五十万亡魂积累五十年的悲伤,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无数生命的消逝。
苏南楼感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看见父亲在朝他招手,看见同袍们在朝他微笑,看见雁回关的炊烟,看见破云军的军旗……
“爹……”他喃喃。
“南楼!”梅霜落一把抓住他的手,“看着我!”
苏南楼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满是担忧。
“师父……”
“记住,悲伤不是用来沉溺的,是用来铭记的。”梅霜落握紧他的手,“你父亲的死,破云军的覆灭,都是事实。你可以悲伤,可以愤怒,但不能被悲伤吞噬。你要做的,是把悲伤变成力量,去守护还活着的人,去阻止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她顿了顿:“就像我,悲伤了七年,终于明白——师父的死,青冥山的覆灭,不是让我活在痛苦里的理由,是让我变得更强大,去保护更多人的动力。”
苏南楼怔怔看着她。
是啊。
悲伤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是,从悲伤中学到什么,然后继续前行。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悲伤犹在,却不再迷茫。
他松开梅霜落的手,走向战魂。
战魂们看着他,发出更强烈的哀嚎。
但苏南楼没有退缩。
他盘膝坐下,赤诚弓横在膝上。
然后,他开始唱歌。
是破云军的军歌。
铁衣寒甲守边关,
血染黄沙骨作山。
男儿生死寻常事,
但留忠魂在人间。
歌声苍凉,在荒原上回荡。
战魂们安静下来。
他们听着这首歌,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苏南楼继续唱:
家中老母莫挂念,
妻儿勿哭泪莫弹。
若问儿郎何处去,
魂归故里护河山。
更多的战魂围拢过来。
他们不再是空洞的亡魂,而是有了表情,有了记忆。
他们想起了家乡,想起了亲人,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而战。
梅霜落看着苏南楼,眼中有着震撼。
她没想到,这个少年会用这种方式来化解悲伤。
不是对抗,不是逃避。
是理解,是共鸣。
是告诉这些亡魂:你们的牺牲,有人记得;你们的悲伤,有人懂得。
萧红衣也红了眼眶。
燕北寒沉默地看着,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苏南楼唱完了军歌,站起身,对着战魂们深深一躬:
“诸位前辈,安息吧。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们,你们的忠魂,就永在人间。”
战魂们看着他,许久。
然后,他们齐齐还了一礼。
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天空。
荒原开始变化。
焦黑的土地长出青草,铅灰色的天空透出阳光,空气中烧焦的味道被花香取代。
悲伤,被化解了。
石碑的声音响起:
第五重‘悲’境通过。
化悲为力,慈悲心生。
第六重‘恐’境开启。
入者需谨记:恐为心惧,过则侵肾。
直面恐惧,方得无畏。
光芒涌来。
传送前,梅霜落看向苏南楼,轻声道:
“你做得很好。”
苏南楼看着她,笑了:
“是师父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考验。
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一起破障。
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