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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葬礼4 空荡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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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房间里面一片寂静,棺材盖半开半合,棺材的前面放着一个炭盆,一圈人围在炭盆旁,目光幽深地看着温款冬。
率先说话的是温款冬的舅舅,他气质儒雅,穿着一身深色马褂,暴露在外的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只是举手投足间透过活动的袖口领口处隐约瞧见那么一丝丝白皙的皮肤,虎口掌心处布满厚厚的老茧,很明显常年下地干活。
“未婚夫?有信物吗?”
温款冬用手肘轻轻碰了冷明石一下,示意他赶紧拿出身上的玉佩。
温款冬的玉佩自从上次之后就被她收到了荷包中装在身上,她以为她已经足够珍视这块玉佩了没想到冷明石比她做的更好。
冷明石的玉佩是从脖子上拽下来的,拿出来的时候上面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玉佩被送到温款冬舅舅的手上,看着这块玉佩,舅舅似笑非笑地冲着温款冬挑眉。
对此,温款冬没有丝毫羞愧,只是平静的拿回自己的那份玉佩。
“不错,这玉佩是冷家的那户夫妇的,他们一家对我家有再造之恩,既然人家已经找上门了,那这门婚事我们认下了。”
二伯立马跳了出来:“认什么认,款冬是我家的丫头,她姓温,你们说了不算。”
“哦,是吗?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姓温了?”
“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温家村那户人家不姓温,想用这个摆谱,先问过村长再说。”
舅舅甩了一下衣角从麦草团起身坐直,目光凛然。
外面的天色已晚,今天过来帮忙的大部分人早已经回家,院子里面只剩下稀稀疏疏离家太远实在回不了家的,精力旺盛的聚在戏台旁边点戏,精力不济的早已经回到房间和其他人挤成一团睡在炕上。
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划过夜空冲破厚厚墙壁的阻碍飞进房间里面,声音闷闷的,正唱到 “想当年一个一个受过某的恩和爱,到今背信该不该?”
阴风呼号,卷着唱词里的悲愤和不甘渗透进寂静的上房大厅之中。
二伯被这唱词镇住,只是乖巧了一会儿就继续嘴硬:“那又怎样?虽说咱们两家都姓温,可是姓温的和姓温的也分个先来后到,总不能让我们这一家姓温的辛辛苦苦养了十五年的女孩被你们温家给卖掉吧?”
温家舅舅简直被这无赖的说法给气笑了:“款冬身上流着咱们两家的血脉,她是她爹娘养大的,她既是我家的孩子也是你家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被我这个温家给卖掉了?”
二伯耍起无赖来简直是不要脸,胡话是一句接着一句。
“咋了?我说的不对吗?”
“款冬丫头娘没了,爹也失踪在战场上,我大哥两口子这七八间的房子和那两三亩的地全落她一个人身上了,她现在嫁人就是带着我们这个温家的东西贴补你们那个外来户温家。”
舅舅横眉冷对,鼻子不住地出着粗气。
“说到底,你就是心疼那两三亩薄田和七八间的院子,这时候怎么不说当初你们兄弟几个分家那会了?”
“你人是离家了,地、东西以及你们爹娘攒下的钱占大头不说,家里的屋子你还要霸占两间,屋子虽然修在院子里带不走,可每次我姐夫想用的时候都要经过你的同意,就那两间没有屋顶的破房子能干什么?可你们硬是不放手。”
“每次有个风吹草动就有人给你们报信,最后那两间破房子还是我姐花了半锭银子赎回来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姐姐姐夫和你们是一家的?”
“可怜我姐姐一家三口人寒冬腊月的吃不饱饭时常要挖野菜采野果,最后落到经常来我家吃喝的地步,你们走的时候就留下半袋玉米面,那半袋玉米面够一个大人和孩子挺过那漫长的冬季吗?啊?”
“可恨的是你们还把家具都搬空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院子,现在这个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姐姐亲手攒下的,你们哪里来的脸面想要瓜分?”
“再者说了,款冬的爹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了,咱们山底下村的规矩你们不是不知道,还是说你们只是想分掉款冬家的东西不顾他们三个孩子的死活?”
昏暗的烛火下,温款冬躲在舅舅身后看见剩下的几个姑姑伯伯的眼中闪过几丝流光,原来他们不是不想只是不愿当这个出头鸟,只有二伯脾气急性子冲第一个冲出来而已。
二伯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舅舅一个抬手止住:“行了,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要请村长过来主持公道了。”
大伯母的眼睛闪了闪,趁舅舅闭着眼睛跪在麦草团假寐的间隙,她膝行至温款冬跟前,拉着温款冬的手,装作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款冬啊,你二伯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他做的不对,可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也是性子纯善,只是担心你可能会过的不好。”
温款冬没有动弹,她也懒得动,这话放在以前没听见舅舅那番话的时候她可能会相信那么两三分。
现在?呵,那两三分信任也没了。
明明她的手是那么厚重而温暖,和她印象里面娘的手差别不大,同样都是手怎么一个让她深深眷恋,一个只是知道和她同处一个空间就能让她抗拒到心脏都不舒服。
温款冬垂下眼眸,虔诚地跪在棺材前,双手抓住柳木做成的孝棒,这孝棒应该是刚做好,上面树汁微微苦涩的味道刚好能够让她提神醒目,这也算是她娘的庇佑。
温款冬的眼神落在这柳树做成的孝棒上面,白纸缠绕在褐灰色的柳木上面像是在挽留。
柳木,柳木,先辈用它做孝棒应该也是想留住逝去的人,只可惜这“柳”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帮别人留住舍不得的人。
大伯母性格开朗十分喜欢讲话,对于喜欢说话的人来讲其他人的抗拒根本无足轻重。
温款冬将手抽出这件小事,对大伯母来讲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她依旧跪在温款冬的身旁开始讲述他们作为长辈的不易。
温款冬听得脑袋胀痛,只想睡觉,总结下来无非就这几个方面。
一,他们作为长辈也不容易,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温款冬作为一个小辈要体谅长辈的不容易。
二,温款冬家里现在都是孩子,劳动力少,不如家里的地借给他们长辈种。
三,温款冬是个女孩,嫁人的时候要擦亮眼睛不要随随便便嫁给陌生人,最重要的是她娘家那边刚好有几个年龄合适的三十来岁未婚适龄男青年,大家知根知底,要结婚也是先考虑自家人。
大伯母也是嘴巴不停,一个人就能讲将近一个时辰,温款冬听得疑惑,心想说这么长时间她的嘴巴就不干吗?
睁眼一看,好家伙,合着大伯母把水壶和炭盆就放在她身边,冷了调整炭盆的位置,渴了就喝水,谁能比得上这位激灵啊,反正温款冬是自愧不如。
温款冬实在不想和大伯母虚与委蛇,接着起身活动的功夫直接和舅舅说她有点困先进去睡一会。
温款冬的这句话仿佛一个信号,这句话说完,除了外面还在点戏的那两个人剩下的全陆陆续续钻进屋子里面睡觉去了。
温款冬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大人的世界这么复杂的吗?
困了就困了,困了就去睡呗,还非得装模作样在棺材旁边演戏装成一副大孝子的模样,实际上全在演戏给别人看。
无言的一夜过去,随着一声嘹亮的鸡鸣,葬礼正式开始。
其他人好歹有个活动时间,温款冬这一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院子里的灵堂,她跪在那里,有人来了就打招呼。
温款冬家院子比较小,可就是这么小的院子温强给安排的也是井然有序。
院子的最中央首先就是由长桌子、长板凳组成的吃小饭汤的地方,东面从灶房开始一律是灶台,灶房门口是熬小饭汤的地方,对面就是大厨的灶台。
往外面走两步,大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坐两个人,这处就是登记礼簿的地方。
在外面搭了两个帐篷,两个帐篷面对面,每个帐篷里面有四张桌子和十个板凳。
这场葬礼中,百分之八十的东西都是由各家亲戚友情借用,只有钱是温款冬百分百出的。
当然,亲戚家的东西和人也不是白白借用,每个来葬礼的人家都有一份回礼的而且这次礼薄上等级的钱会成为下次温款冬去别人家的红白喜事上要给的礼钱。
要说舅舅去哪里了,舅舅一大早就从温款冬家里离开,作为温款冬母亲的娘家代表,舅舅有单独的出场时间。
大约下午申时,舅舅舅妈带着一个纸扎马、两个纸扎的金童玉女还有两个小表弟出现在温款冬家门口。
温款冬走在最前面用手帕捂着脸就开始干嚎,不是她不肯哭,也不是她哭不出来,实在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实在尴尬。
哭完之后就是放鞭炮、摆桌子、敬酒,最后来到院子中上香吃席。
早餐是小饭汤泡馍,中午饭是正式的坐席,就算天上飘着小雪花前菜也是整整齐齐八个凉菜,至于热菜,做的大厨不同具体的菜式不一样,不过每个席面一定是用八个凉菜做开头,飘着枸杞的醪糟鸡蛋汤做结尾。
要说真不愧是自家的席,一天的时间温款冬拉着两个弟弟和冷明石每个人吃上了两三次的席,自家的饭,多吃也没人说什么。
今天温款冬干的是哭丧的体力活,吃的少了坚持不下去。
第二天天不亮就是正式下葬时间,封棺之前,温款冬把藏起来的首饰一一戴回她娘的身上,包括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只银簪子,这也是温款冬她娘唯一要温款冬典当的东西。
下葬的时候天上开始飘起雪花,温款冬浑浑噩噩跟着队伍前进,唢呐声伴随着漫天雪花显得更加凄凉。
当棺材彻底被土盖住,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土堆时,温款冬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叔叔们把花圈放在这个土堆上,她看着亲戚送过来的纸扎马以及纸扎成的金童玉女在盘旋的火光中一点一点化成飞灰消失不见。
手里的孝棒插在坟堆上,也代表着温款冬和她娘真正意义上的分开。
穷人家的坟堆前面是没有墓碑的,立碑那是只有有钱的人家才做的事情,普通人家的人去世只能化成一抔黄土埋在耕地中。
活着,陪在身边,死了,滋养下一代。
三四代之后,坟堆被推平,后人只能凭感觉寻个大概位置烧一场纸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