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今天上朝了吗》硫医

76、第 76 章

　　“你忠于渤清还是忠于乌斯！”吉雅一字一顿，上前用身体抵住剑尖。

　　乌斯摇晃着起身，她五脏六腑疼得厉害，仍想奋力一搏：“我不会死！别信她！”

　　“乌斯好猎人奴残暴无常，这样的人适合做君主吗？你要听命于她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贱民算得了什么！”

　　吉雅冷笑一声，注视着面前小山一般的侯爷：“可汗给阿碧雅下毒用以掌控哈布日，而哈布日毫不犹疑地用母亲做投诚帖，你以为你那外甥是什么好人吗？阿碧雅在宫中时我没少借乌和勒乌贵之手照拂，此事你一问便知！更何况逝者已逝，你决心要撇开家族众人仍助纣为虐吗？”

　　乌斯口中又涌出黑血，瞳孔已逐渐涣散。

　　“她快死了。”吉雅道：“我是乔那家与麦拉斯家的血脉，王庭中的势力不会洗牌。且我若称帝，便会从你哈日查盖家选择君后，即便如此，你仍要杀了我吗？”

　　侯爷没能从吉雅目光中找到一丝退却，他放下剑，一瞬间好像苍老了十岁：“可汗有什么条件？”

　　吉雅笑了，她挥挥手，示意放开麦拉斯家众人。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从今往后，不需要战争，您可以歇歇了。你的儿子塔拉，我敢保证，无人可撼动他君后之位。”

　　侯爷闷声，脱掉了身上铠甲，半跪在吉雅脚下。

　　吉雅身后，王后目眦欲裂，她不明白被打压贬低了这么多年，面团一般任人拿捏的大女儿何时成长成为如此模样。

　　“母后。”吉雅转过身，目光悲哀：“你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法不容情，待使团离都之后，依法处决。”

　　终于，这场戏落下帷幕。

　　刘红缨起身牵起孙听竹的手，面带笑意地对吉雅说：“可汗，酒足饭饱多谢款待，三日后与您详谈。”

　　说罢，刘红缨大摇大摆地向殿外走去，没走两步却被麦拉斯家的拦下。

　　“殿下，您知道太多，恐怕不能离宫。”

　　杀意毕现。

　　刘红缨歪歪头，疑惑地眨眼：“你们的眼儿鸟哪去了？不知道么？”

　　话音刚落，渤清军官便气喘吁吁地赶来。

　　“乾国！乾国大军在下阳邑集结！有、有十五万！”

　　“什么！！！！”

　　吉雅也变了脸色，她没想到万隆帝竟任由刘红缨调来这么多兵。

　　若此刻乾国大军挥师北上长枪直入，渤清恐有灭顶之灾！

　　“麦拉斯和乌斯不死或许我还能在此鏖战一场，你们几个不够看的。不巧使团里全是武将，真想拦我，渤清恐有灭国之灾。现在，我能走了么？”

　　刘红缨眼神一扫，渤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就此作罢。

　　“今日之事不是考瑞国迫害阿碧雅王妃引出的乱子么？你们拦我作甚？”

　　说罢，刘红缨勾唇一笑，带着渤清使团走出大殿。她嗅了嗅袖口，没沾染上血腥味，满意地点点头。

　　待刘红缨一走，吉雅俨然成为殿内主心骨，在场者皆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将已抽条高挑的女孩放在眼中。

　　“王后暗通考瑞国谋杀先可汗、阿碧雅、麦拉斯，乌斯因母罪悲愤交加自戕而死。阿尔斯楞继位，三天后死于惊吓后高烧不退。”吉雅红唇微启，定下所有人的结局，“如此，便可以了。”

　　与此同时，王庭外的大街小巷已传遍了今日之事。说法都是相同的，在这场乱剧中，吉雅沉着冷静主持大局，与哈尔查盖侯爷一同在考瑞国细作手下救下阿尔斯楞，刘红缨助渤清斩杀细作，为此折损一员大将。

　　不出三日，这消息便会传遍全国，有舆论引导，王位已唾手可得。不过现在，刘红缨并不关心这些，她急忙回到驿馆将文钰遗体收殓妥当。

　　三日后待吉雅成为新可汗，签订好条约后，使团便立刻回国，一定要赶在七天之内将文钰的遗体送回乾国。

　　驿馆内气压很低，刘红缨绷着脸不说一句，孙听竹知道她心情低落，却不知如何安慰。

　　况且孙听竹心有委屈，也仍在气头上。

　　良久，久到孙听竹以为今天他不会再听到刘红缨的声音时，她却开口了。

　　“我想跟你谈谈。”

　　孙听竹很意外：“我？”

　　“我想知道你为何生气。”

　　刘红缨说得坦率，目光恳切，竟令孙听竹提不起生气的想法。

　　既然刘红缨想开诚布公的谈，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们的孩子，不在乎我……”

　　刘红缨瞪大眼睛，赶紧抓住孙听竹的手道：“怎么会！我将她加入玉牒已是破例而为，是我要用出使渤清的功劳换取的！”

　　“可你瞒了我这么久……而且、而且我见你如此平静，实在是……”孙听竹眼神闪躲，他知道刘红缨也没办法，可内心的感受如此，他不想瞒。

　　那是他未曾谋面甚至不曾知晓过的孩子！

　　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若有了孩子，他要为孩子挑选顶顶好的笔墨纸砚，但是在启蒙前就罢了，让孩子快乐地玩耍！什么拨浪鼓、鸡毛毽子……只要孩子想要的，自己都会满足！他会学着做一个好父亲，时刻关注孩子，以身作则，教孩子保护母亲、敬爱母亲……

　　现在，这样美好甜蜜的生活变成泡沫，曾在梦里那样鲜活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想和你有个孩子。”孙听竹几乎要哭出来：“他会是我们的延续……”

　　“阿竹。”刘红缨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冷静无比：“你看到的平静，是我几个月来一遍又一遍深夜梦回哭醒后的麻木。她在我肚子里，我怎么可能舍得她？我怎么可能不爱她！我的爱只会比你的更多！”

　　“生育是女子承担，你说想要我便得付出十月怀胎的艰辛。这公平吗？阿竹，这公平吗？”

　　“若我告诉你，我废了根基再不能怀呢？”

　　孙听竹猛然抬头撞进刘红缨幽深的眸子，其中的漩涡令他恐惧自责，他偏过头。

　　不知院中梅树已是第几个年头，仍能开出经久不谢的花儿。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向来孤高的花儿，看客也不会随意撩拨其开放。

　　一开始，孙听竹是不敢接近刘红缨的。更别提想象孩子来，就连在梦中他也拼命克制，不敢亵渎分毫。

　　他们真正熟悉起来，是在金州打仗的三年。世人常常忘了，刘红缨也不过是二十来岁半大少年，面对尸山血海，她也会害怕。

　　那时仗打得凶，昨日一起在火堆旁谈笑风生的同袍，明日可能便会倒在脚下。谁都不敢说战争结束的事儿，想都不敢想。

　　孙听竹还记得第一次看过鏖战后的现场，他直接吐了出来。怎样的笔触才能描摹出这炼狱般的场景呢！流血漂橹、尸山血海……都不足以表达。鲜血渗入地下，月余仍是猩红一片。残肢断臂无章，有的被削去半个脑袋，只能通过铠甲中深藏的家书辨别身份。所有尸体都看不清脸的，面容被厚厚一层血污敷着，无一不是狰狞绝望，双目圆瞪。

　　他们的尸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和闭上眼不断在耳边回荡着的哀嚎。

　　很长一段时间，孙听竹根本不敢睡觉，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同袍向他伸出手，质问着为何躲在后方，为何不救他们。后来他又梦到死去的弟兄回到家，家人欢天喜地地迎接，可那日思夜想之人真正站在面前了，却化作一抔黄土随风而散。

　　他们连一句遗言也没有。

　　每每想到这，孙听竹便再无睡意。他决定出帐透透风，夜晚的风爽利透凉，吹在人身上有种洗清罪孽的朝圣感，他走出一里地，见到一点火光。

　　孙听竹本以为是敌军奸细，壮着胆子意欲上前殊死搏斗，离近了他才发现，火光边上坐着一个泪眼婆娑的小姑娘。

　　原来，刘红缨也是会哭的。

　　是他傻了，谁不会哭呢。

　　孙听竹以为刘红缨不会想让人来到她哭泣的画面，便转身离远了些，可小姑娘抬头，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这双眼睛真亮啊。他想。于是不由分说地便火光走去。

　　刘红缨说，我一点也不想打仗了。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我身边倒下。

　　小姑娘问他，你害怕吗？

　　孙听竹点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刘红缨“嗯”了一声，没了下文。她低下头，用木棍在地上勾勾画画，孙听竹探头去看，地上写满了名字。

　　“他们都是牺牲的同袍，最小的才十五。他昨天晚上叫我姐姐，说我长得像她姐姐。我说，你姐姐真好看。他傻兮兮地笑了，说他也这么认为。今天，他被蛮子的投石车击中，尸骨无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说着说着，刘红缨便哭了。

　　她忘记了自己也才不过十九岁。

　　“其实我不怎么上现场厮杀，我是主帅，我的职责是带领军队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但我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凭什么做枯骨啊，明明战争打响之前他们还在家中务农，也许他们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

　　孙听竹默默听着，他无力安慰，因为刘红缨所说字字珠玑。

　　“殿下。”孙听竹唤道：“如果手下的军人都抱着为国捐躯的必死决心，你还会如此难受吗？”

　　刘红缨愣住了，下一刻，她的眼神变得坚毅无比，火焰在瞳孔中燃烧，噼啪作响。

　　“我知道了。这个国家需要变革！”

　　变革的想法破土而出，势不可挡地在刘红缨心中壮大。那一晚，刘红缨眼中第一次有了孙听竹的身影，孙听竹也不再将刘红缨奉上神坛。

　　孙听竹心中有些飘渺的形象愈发真实起来，会自责、会脆弱、会重振旗鼓……有血有肉的刘红缨，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令他再也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