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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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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开设在贺阳郡是笔不小的花费,仅凭个人无法长久,您不可能将府库都压在书院上吧。”
刘红缨见欧阳都一本正经的模样,先是一愣,后来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欧阳都一头雾水,十足惊讶地看向身旁二人,林缉熙和吕慈也不知为何,顿了一下,吕慈反应过来,也跟着低低地笑。
欧阳都恼意上头,红着脸问:“殿下!您什么意思,话说明白些呀!”
“哈哈哈哈哈——”刘红缨实在觉得欧阳都着急恼羞的样子有趣儿,偏偏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替我打算起来了……本宫该感谢你不是?”
“您这是什么话!”
刘红缨摆摆手:“非也!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接着,她话锋一转:“你就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欧阳都愣住了,条件反射地摇头。
“等你们金榜题名,这书院已然就成了官家的,到时候还哪用得着我出金银?所以啊,我不是把府库压到书院上,我是把你们压到书院上。”
“殿下想让我们成为书院的学生?”林缉熙问。
吕慈在一旁摇头,小声道:“为师。”
“没错儿!哪有比名师更好的招牌了?”刘红缨意气飞扬,眸子里似乎闪烁着不灭星光:“我会先请位大儒,你们三位也同时作为书院的夫子,待尔等蟾宫折桂,我定要让天下知晓,女子学堂的老师正是古往今来第一批三甲及第的女人!”
林缉熙虽不言语,可眼中分明震动,吕慈和欧阳都也都激动着,为这句绝非空谈的话而澎湃!
“你们知道,一定会实现。”
“对!一定会实现!”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渤青国界内,一条虽细但急的河流上忽地闪过一叶扁舟,再定睛一看,却不见踪影。
那船夫是个练家子,虎口生茧,耳后黥有三爪麒麟,正是渤清可汗的耳目。今夜,他便是回王庭复命的。
尽管万千华光倾泻而下,银河穹宇满背,他却不抬头,只管拼命与船下河流抗争。快些,再快些!他额头沁出了汗,待终于靠岸,只见寒光一闪,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从他头侧射过,狠狠地扎入水中!
“意欲捕蝉鸣、忽然——忽然,闭口立!”
一道清脆的声音自月下传来,分明是少女动听的声音,可在船夫耳里,却像从地狱而来的诵声。
少女独步而来,月光下,她本就清浅的瞳孔好似泛着银光,如同耀眼纯粹的水晶。一尘不染的眸子里盈满了天真无邪的少女神色,她微微卷曲的棕色长发随风飘扬。今日,她没有将头发高高竖起,而是披散下来,让发丝随着夜风舞动。
她本就白皙,在长发映衬下更是如同瓷器,纯洁无瑕。
渤青国的人,向来鼻梁高挺,骨骼立体,身材高大,发、瞳皆浅……这少女亦是如此,美极似妖。
“乾国的诗是这样背的?”
她问道。
船夫闭口不答,只用眼神恨恨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像极了父亲,色浅,如同高山灰狼,一样会在寒夜里迸射银光。这双狼眸是乔那家的象征,乔那家族是渤清王庭的皇室。
少女是渤清可汗乔那·帖木日布赫的幺女——乔那·乌斯。
“我是可汗的人!你要做什么?”船夫将手覆上腰间双刀,乌斯扫视一眼,轻蔑一笑。
“哈?可汗啊……他老了,你跟着本王或许还有酒喝~”说话间,乌斯屏退随从,利落地抽出她满缀宝饰的双刀。
这话果然激怒了船夫,他瞬间挥舞着弯刀劈向乌斯,乌斯灵巧地闪身一躲,只见裙袂翻飞,蹬地转身便反手将船夫制住,船夫见状下叉劈腿,欲甩开乌斯,可乌斯怎会给他机会!
月光下,寒光凛冽,少女如同轻盈的豹子一般空翻落地,下一刻,只见身后原本站立的人便从脖颈处喷涌出鲜血,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连句遗言也未曾留下。
“老头儿的人不中用……连一招也过不了,无趣无趣!”
见手中刀刃溅上了血,乌斯瘪着嘴,随意地将手中弯刀一丢。
乌斯不悦,远远站着的女侍快速上前,低着头道:“王,皇后说有好消息告诉您,想让您明日去皇宫一趟。”
乌斯听此果然转阴为晴,欢呼雀跃道:“母后向来懂我!定是好东西了!”
“只是这眼儿乌……”
渤清将眼线、暗探称作眼儿乌。
“有什么的?不过是那老东西的,杀了便杀了!哈布日哥哥说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利于我,既然对我不好,怎么都要杀——哦,别把他丢进河里,下流的子民常在这饮马……”乌斯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一脸不耐地跺跺脚:“哎呀你们随意处置,不想了不想了,回去睡觉!今日让乌各勒侍寝吧!”
“是。”
静静的莫日根旁燃起一团篝火,团团黑烟裹挟着碎屑飞飞扬扬,还是落到了河中。
这条河流叫莫日根,似乎从盘古开天地时就在了。渤清人虽不将其看做伊始,却也格外尊敬。这条河见证了渤青国的大一统,骁勇善战的太阳可汗乔那那日横扫十六部,建立渤清王庭政权,距今五十余年。
渤青国的野心日益膨胀,不再是连自身存亡都危在旦夕的小国。与这样正当盛年的国家相邻,乾国不可能一丝压力也无。事实上,早在十多年前,两国之间就已暗流涌动了。
刘红缨一直提防着渤青国,三年来,她借内忧外患之际清除了不少渤清细作,不过两国之间还是缺少在明面上的交往。刘红缨认为,无论水下再怎么波涛汹涌,水面上都必须风平浪静。这是乾国发展的必须,对渤清国也百利而无一害。
如果渤清可汗懂得这个道理,双方依然可以签订友好契约,或许还可以在边境开通互市,双方往来优惠。
每每入夜,刘红缨总喜欢思考未来种种,直到困意袭来,才肯沉沉睡去。黄梅说,刘红缨手心乱,是操心的命。刘红缨说,她又不当皇帝。
今夜,刘红缨又做了关于那个孩子的梦,梦里孩子跑来牵她的手……后来发生什么她不大记得,只知醒后枕头已经濡湿一片。
随后,今晨的刘红缨并不如往常那样生龙活虎,她不知怎的直恶心,连饭都吃不下。
“今儿是怎么了……”刘红缨顺着气,穿上官服后竟还有些头晕。
“速速将白大人请来!”
刘红缨扶着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轻抚上小腹,神色忧虑。忽然想到如今应正行往青州的孙听竹,思绪便愈发纷乱如麻了。
闻长公主抱恙,白附快马加鞭赶去公主府。路上白附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一见到刘红缨严肃的有些颓唐的脸,更是一片空白。
“为长公主请脉。”
白附只是轻搭手腕,竟感受到如盘走珠的滑脉。
待仔细询问了症状,又问过了合房日子,算下来,刘红缨竟有了月余的身孕!
黄梅和白附自是喜出望外的,仿佛已经见到了冰雪可爱的孩子。只有刘红缨面色沉重,草草硬吞了几块糕点,飞也似的钻进了马车。
公主府治下严格,谁也不敢妄议,但能看出个个心里都纳闷着,今日长公主为何怒气冲冲的?
这话没人敢问,只有孔令勤,好像看不出刘红缨的脸色似的。
“殿下,您今儿咋了?”
“……无事。”
孔令勤拔高了声音,煞有介事道:“不可能!殿下,您平日里上朝都是昂头挺胸,一副要去打仗的样子,只有今天不一样……是不是……”孔令勤低下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没吃饱饭啊?我这有炊饼——”
“不是!”
这声音短促有力,能听出来不耐烦,孔令勤的记忆中,刘红缨对待部下,甚至亲近之人都从未有过这种情绪。
定是遇到什么长公主也无法消解的事情了。
孔令勤所能想到的只有出使渤清一事。可长公主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甚至她亲口说过,出使渤清是极有意义的大事……也许旁人看来刘红缨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他们这些老部下却了解,长公主不会说出违心的话,尤其在家国大事上。
他的脑袋还是适合行伍,揣摩心意不适合。这样想着,孔令勤甩了甩脑袋,将此事抛诸脑后,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长公主还是那个向来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长公主。
只有刘红缨知道,她现在的心究竟有多纷乱。
她还有许许多多未竟之事,等待她的是愈发强烈的阻挠,而且出使渤清一事已经提上日程,万隆帝差使者将诏书送到两国边界,算一算,快马加鞭的话,明日便能将信息送到王庭。
也就是说,不论如何,三月初刘红缨都出发,而那时孩子已经四五个月,只怕在回京的路上就要临盆了。
关于孩子的去留,刘红缨根本不用斟酌。
断不可留。
马车停得稳稳当当,已经到了宫闱,接下来的路要步行了。刘红缨掀开门帘,第一次发觉这宫墙如此高耸,直直向她压来。
刘红缨望着墙上琉璃瓦片出身,心想,要是能破一块角该多好……好似整座皇宫一下子与外界相连,成了寻常人家喜怒哀乐的一部分。
“殿下,该进去了。”
孔令勤提醒道。
刘红缨轻轻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向大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