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再遇 ...
-
皇宫,寝殿。
燕云乜斜着眼睛瞧着风荷走进来,不咸不淡地说:“不是去安置人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风荷没管她这刻意目中无人的态度,回禀道:“陛下恕罪,适才一点小事耽搁了。”
燕云终于皱着眉抬起头来,却没再追究这件事,只问道:“她们二人如何了?”
风荷照实说:“均无大碍,顾坊主血已经止住了,太医开了药方,说还要看后续恢复得如何。”
燕云点点头,眉目稍稍舒展了些,又冷笑一声:“满朝文武有半数在座,竟都不如两个伶人英勇。”
风荷有些担忧:“陛下何时提审苻淑芳和顾坊主?”
燕云不甚在意:“有什么好审的,想要朕死的也不差她这一个。”她顿了顿又说:“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命都不要敢自己来刺杀朕,你指望从她嘴里问出什么?别费功夫了,就给她留个体面吧。”
风荷又说:“陛下,臣总觉得今天这事有些古怪,我方才问过顾坊主,苻淑芳至少一年前就潜入了翩跹坊,若说苻淑芳没有筹谋,如何那么早就想到这个法子;可她若真有心谋划,今日又怎会为了通过入宫搜身,只带着一支细刀便敢远远扑过来刺杀……倒像是原本有细密的计划,却突然间不得不这样冒险了。”
这想法跟燕云不谋而合,苻淑芳走投无路了,错过这个机会就再难复仇,所以哪怕这方式拙劣到自己知道万万难以成功,她也还是这么做了。
燕云边想边说:“不知道今天这事跟翩跹坊其他人还有没有关系,出了这样的事,以后是再难欣赏翩跹坊的舞乐了……这回事出在翩跹坊,又是翩跹坊的人护驾,也算是功过相抵,等查验完翩跹坊剩余的人,如果没有问题,就让皇姐替朕再去看看顾坊主吧。”
风荷颔首:“长公主亲自去安抚已是莫大的殊荣,想来翩跹坊的生意不会受到影响的。”
燕云吩咐她:“此时那些老东西还都在宫里休憩,一会儿去知会他们,今日之事不可泄漏,若有除他们外任何人知道,就小心他们做过的那些亏心事也会天下皆知吧。”
风逐烟瞧着苍梧谣和顾倾城说得有来有往,心里直纳闷,怎么才一会儿不见,这两个人看上去就这么熟络了,那现在能反咬一口苍梧谣跟顾倾城才是旧相识吗?
方才苍梧谣听顾倾城一直追问她母亲的事,心下本是存疑,正欲问个究竟,风逐烟却突然全须全尾地出现,苍梧谣本来以为风逐烟会被风荷秘密送回风家,没成想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回来了,被风逐烟搅得一时也顾不得问顾倾城她母亲的身份,只想问风逐烟为什么能回来。
风逐烟见苍梧谣护着手,微微皱着眉头,用一种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看着自己,就也偏着头疑惑地看回去:“你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苍梧谣莫名其妙地觉得被风逐烟这么看着有点心虚,只好吱唔着回答:“你,你怎么能回来?”
这下风逐烟也开始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苍梧谣有口难言,总不能直接说以为你被你姑母抓走了,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吧?
苍梧谣坐在那儿微微垂着头,拧巴着脸说不出话;风逐烟半蹲半跪在地上,仰着脸茫然地等着苍梧谣的回答,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看起来都有些不太聪慧。
顾倾城在一旁看着,险些被两个人逗得笑出声来,遂使坏揶揄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怎么有些看不懂?”
苍梧谣听她这么说,呛得干咳两声,连忙拉了一把风逐烟:“你先起来再说。”
苍梧谣看风逐烟眼里还都是困惑,只能解释道:“我以为你姑母会送你回家。”
风逐烟卸了口气,回道:“看你的表情还以为你要问我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嗯,万一被圣上知道她这么偷偷送我回去岂不危险,我还是跟你们一起比较保险。”
苍梧谣想了想也是,这样打点已经很冒险,若再将风逐烟送出宫去,难保圣上不会跟今天的刺杀勾连。
顾倾城嘴上虽然轻快,心里到底是担心翩跹坊的姑娘们,她问风逐烟:“你们在什么地方等查验?女史可有苛待你们?”
风逐烟知她担心,仔细回答道:“当时场面乱了以后,我们就被女史和公公带回到刚开始的那间屋子里,之后就只有女史陪着我们等消息了,没有人为难我们。姑母说查验也是女官去,顺利的话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有结果,还让顾坊主放宽心。”
顾倾城只点点头,没再说话。
苍梧谣知道顾倾城心里定然十分忐忑,也没再多问,只静静跟她一起等结果。风逐烟也是难得的消停了下来,坐在苍梧谣旁边闭目养神。
三个人不知静默地等了多久,忽听得门外通传明曦长公主驾到,惊醒了正撑着脸打着盹儿的风逐烟。苍梧谣拽了拽风逐烟的袖口,不安地问道:“明曦长公主又是何许人?”
风逐烟趁人还未走进来,赶紧悄悄告诉苍梧谣:“她是皇帝的长姐叶笙歌,先皇称帝时为昌国运才得的封号明曦。”
苍梧谣疑道:“皇上长姐怎么姓叶?”
顾倾城先风逐烟一步回答:“皇上不欲做身不由己飘零的叶,是以改姓为‘燕’。”顾倾城又提醒道:“别说了,长公主到了。”
苍梧谣跟众人一起跪拜,没敢逾矩抬头去看,只听到几个轻盈的脚步声,几乎没有钗环相撞的声响,人还未走近,鼻尖便浮来异香。
顾倾城跟苍梧谣人还未拜下去,便被明曦长公主一手一个轻轻扶起,明曦边扶边说道:“二位快免礼,你们也都起来吧。”
苍梧谣起身后才敢潦草看一眼这位长公主,身着妃红衫裙,腰系宫绦玉佩,金石珠翠装点高髻,神态中并无傲气,倒是满溢出关切。
明曦说道:“伤势如何了?今日之祸事虽出自翩跹坊,但到底二位也护驾有功,翩跹坊其余姑娘们也都逐一排查完毕,再无可疑之人。皇上知道顾坊主断不会有刺杀之心,但总归是疏忽,要给朝臣一个交代,从此后翩跹坊便再不能入宫献艺,这就算是功过相抵。皇上不便抽身前来,故命本宫来看看二位伤势,好回去复命叫她安心。”
顾倾城道:“今日原是民女疏漏,承蒙陛下体恤不予追究,还劳烦殿下来探望,我二人皆已无大碍,随时可以出宫。”
明曦点点头,转而又问苍梧谣:“还不知这位姑娘名字。”
苍梧谣忙回道:“回禀殿下,民女名丹若。”
明曦赞道:“不愧是顾坊主教出来的姑娘,便是个随侍也是气韵出尘,又有这样的胆量,顾坊主,有些屈才了。”
苍梧谣只能回道:“殿下谬赞了。”
顾倾城应和着:“现在这般是有些委屈她了。”
风逐烟在一旁抿着嘴偷笑,被苍梧谣见缝插针地瞪了一眼后才有所收敛。
明曦轻轻笑了笑,又说:“既然二位并无大碍,我也该去跟皇上复命了,已经有女史带姑娘们出宫回翩跹坊了,稍后就为几位备长公主府上车马,本宫的随身侍女群青与听萱会随行送你们回去,想必这样一来,也就不会再有人敢在背后乱嚼舌根了。”
顾倾城勉力拜了一拜,说道:“多谢殿下思虑周全。”
明曦已经快走出去,又回头笑笑:“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罢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早已候着了,群青和周听萱将三人送上轿子,两个人便去了后面那一乘马车,苍梧谣掀起帘子去瞧,周听萱的身型较旁人来说过于笨重,是群青搭了把手才登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宫外驶去,这会儿顾倾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钻心的剧痛,虽极力忍着不想表现出来,但紧紧蹙起的眉头还是将她此刻感受暴露了出来。
苍梧谣知道越是专注地忍耐疼痛,就越是会清晰地感受到疼痛的存在,于是她开始挑起话头,希望分散一点顾倾城的注意力。
苍梧谣接着刚才被风逐烟打断的话头,问顾倾城:“顾坊主,您刚才一直问我母亲的是,您是不是认识她?”
顾倾城松了松紧咬的牙关,没有回答,反而肯定地反问她:“你是今日他们要找的那个苍家逃婚的大小姐?”
苍梧谣点了点头。
顾倾城继续说道:“在瑛娘铺子里我就发现你了,要不是今早被那群当差的拦路,打听到是要找苍家大小姐,我还以为我真的又见到名满天下的丹若娘子了。”
京城一处飞起的檐角上,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少女正坐在那里看着长公主府的马车经过,她晃荡着悬空的两条腿,身上繁复的配饰随着叮当作响。少女兀自叹了口气:“哎,怎么想都觉得芳娘还是太可惜了,明明都已经埋伏了那么久,还是没忍住……不过就算你本来也没有胜算,这群坏了你事的人,公子也不会放过的。”
少女又朝后面那辆马车看了一眼,嘻嘻笑着自言自语:“周、听、萱,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的老朋友,真是好久不见了呀。”
自顾自地说完后,少女撑起身,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将暮的天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