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燥热》漆木云萝

22、第 22 章 弄脏。

　　他浑身带着还未消散的暴戾和血腥，向她走近。

　　随后，脚步顿住，黑漆漆的眸子直直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枝意隔着暮色，静静地回望江异。
　　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比夜色更凶猛。

　　两人对视，小巷子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暴躁失控的江异明明是最可怕的，可是她似乎有点不怕这样的他了。

　　她从他坚硬又强势，暴躁又偏执的性格下，探寻到了他的另一面。

　　比起刚开始想要远离江异，这一刻她想，他们或许可以尝试和平相处。
　　如果他愿意的话。

　　叶枝意眼睫轻颤，仅仅是几秒，就彻底承担不住少年炽烈的目光。

　　她摊开手，可怜巴巴道：“手心有点疼。”
　　“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江异彻底折了腰，单膝跪地，微弓着腰身，俯身去看。

　　身体与她保持半米的距离，怕一身脏污弄脏了她。

　　手心上分明只是极细微的小口子，可单单是这样，江异的戾气又开始翻涌起来。

　　小姑娘身上的一点小伤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他的理智，崩裂他的一切控制。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

　　“是我不对。”半晌，他终于出声。嗓音嘶哑，像是被磨砂石磨过。

　　是他来晚了。

　　叶枝意抿抿唇。
　　江异能不能别随便揽错呀。这件事情分明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说不上来，心里有点发闷。
　　叶枝意缓缓靠近他，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两人都蹲着。

　　远远看去，像两个相互取暖的小朋友。

　　叶枝意扯了扯他的衣角，动作小心翼翼。

　　她说：“江异，我们都没错。”
　　“别这样说自己。”
　　“好不好？”

　　小姑娘近在咫尺，温热轻软的气息熨烫着他的灵魂，江异微不可察的一颤。

　　他没说话，眼神却无声的纵容。

　　地上的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叶枝意按捺住不安的心神，循循善诱：“别打了，我们报警，好不好？”

　　“好。”半晌，只听到他说。

　　江异现在好乖呀。

　　叶枝意嗯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

　　她看着江异笑，江异也在偏执地凝视着她。

　　巷子外有车开过。远光灯反射过来，照亮了巷子一角。

　　仅这一秒的时间，叶枝意注意到江异脸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

　　没怎么看请，灯光逐渐远处，四周又黑暗了。

　　叶枝意捏出手机，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凑近去看。

　　江异锋利的眉骨上，有几滴浓稠的血珠。让本就凌厉的面庞，多了几分魔魅的气息。

　　叶枝意心跳漏了一拍，眸子闪过慌乱。

　　“江异——”她喊。
　　“不是我的。”他解释。

　　叶枝意“哦”了一声，想抬起手去擦。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低声说：“脏，别碰。”

　　“我不怕脏。”叶枝意轻声说，“你这样会不舒服的。”

　　说着，小姑娘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洁白的餐巾纸。

　　“你乖乖的别动，我帮你擦干净。”说着，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靠近他。

　　在他眼前不到几厘米的地方。

　　江异一动也不动，任凭小姑娘靠近他，触碰他，扰乱他。

　　柔软的纸巾透着她的体温，触碰着他的脸。怕弄疼他，带着极其轻柔的力道，一点点触碰。

　　如同春日微风，山涧清泉。

　　咫尺间，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甜香味传过来，江异心底泛起微妙的痒意。

　　呼吸急促，胸口不由自主地起伏、震颤。

　　她问：“我弄疼你了么？”
　　“不是。”

　　过了几秒，江异又是一顿。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江异不答话了，指尖紧紧扣进掌心缓了缓。

　　可是，还是有点难熬。

　　以为他被自己弄疼了，叶枝意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比照顾村里的小宝宝的力道还要轻。

　　再也受不住。

　　焦躁的痒意和克制来回拉扯，最后融进一声低低的：“意意，可以重点。”

　　这下轮到叶枝意猛地一顿，脸悄悄红了个彻底。

　　意意。
　　她的小名。
　　只有亲近的人才这样喊她。

　　所以——
　　谁让他这么叫她的呀。

　　*

　　警察局里，两名警察正在询问。

　　叶枝意头一次进这里，有点不安，但江异在旁边，仅存的不安又逐渐消弭了下去。

　　谢怀希看着坐在椅子上鼻青脸肿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按照这个时间来说，他现在应该是美滋滋地躺在床上，跟傅皎皎开局打游戏的。

　　就因为这个大型垃圾，彻底耽误了。

　　还没来得及给傅皎皎发消息，他能想象到她一脸杀气的模样。

　　好不容易把她加上，会不会已经把他拉黑了？

　　在巷子里传来惨叫声后，谢怀希慌慌张张跑了进去。

　　一个男人无声无息躺在地上，他心脏都要吓没了，以为江异杀了人。

　　随后，看到江异身后的叶枝意，谢怀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糟了糟了。”他嘴里不停喊道，是真的慌了。

　　“陪异哥坐几年牢，我绝对不虚。”谢怀希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转眼他哭唧唧，“不过异哥，我恋爱还没认真谈一个。”

　　嘴都好久没亲过了。

　　他好亏。

　　江异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说了四个字。

　　“没死。”
　　“报警。”

　　警察还没赶到。最后，做苦力只能是他。

　　他一把扯住男人的后衣领，费力把他拖了出去。

　　靠，跟死猪一样。

　　……

　　“江异，你又来了？”男警察话里带着笑，“你这个月第几次来了？”

　　警察似乎跟江异很熟，江异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察觉到少年凛冽的目光，一旁的女警察用眼神示意男警察。男警察摆摆手笑道：“没事。江异，老熟人了。”

　　老熟人？

　　叶枝意不安地搅了搅手指，抬眸看向江异。

　　江异，是很经常来警察局么？

　　难怪。
　　从上车到现在，他一直表现得都很淡定。

　　“警察，你们要为我做主！”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男人在一旁嚷嚷，“这人是疯子，我走在巷子里，这疯子看见我就打。”

　　“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必须死刑！”

　　落在他身上的力道像尖刀捅进，他眼前黑了又黑。

　　恨不得昏死过去。

　　可是疯子故意的，痛感深入骨髓又让他保持清醒。

　　他昏死不能。

　　要不是他后面装死不出声了，今天小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以为来的人是二三十岁正值壮年的人。
　　打不过正常。

　　在警局这亮堂的灯光下，他差点气得昏过去。
　　已经骨折的手痛得更厉害了。

　　要弄死他的疯子，竟然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未成年人！

　　从小他就在社会上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干过不少。但从来没让他这么生气过。被一个小屁孩打了，这要是传出去，其他的混混该怎么奚落他？

　　“闭嘴。”男警察呵斥他。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专欺负弱小，进监狱不知道多少次了。

　　警察们都从心底里厌恶他。但他为人狡猾，很会游走在法律边缘。每次犯的事都不痛不痒，警察拿他没办法。

　　男警察说：“判不判刑不是你说了算，要讲究证据。”

　　“警察，我这一身的伤就是证据。”

　　江异伤人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可是，跟江异打交道这么多年，江异下手从没这么不知轻重过。

　　男警察叹了一口气，转过去对江异说：“江异，怎么说？”

　　江异双手抱臂，坐在叶枝意旁边，以绝对掌控者的姿态。

　　闻言，他懒懒地抬眸，说了进警察局的第一句话：“是我打的人。”

　　第二句。
　　“该怎么样你们随意。”

　　没了。

　　男警察噎住了。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江异的态度明摆着就是无所谓，不在乎一切。

　　其他人进警局，都是拼命解释以摆脱自己的嫌疑。只有江异，这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沉默冷戾着，把所有的罪证往自己身上揽。

　　无一例外。

　　“警察叔叔，不关江异的事情。”一旁的小姑娘急急出声，“是我的问题。”

　　怕自己说不明白，她手上和脚上一并动作：“我也打了他好几下。”

　　“我生气起来可凶了，他脸上是我打肿的。”

　　末了，她再次强调一句：“……不关江异的事，真的。”

　　察觉江异投过来有点怔愣，更多的是不爽的眼神，叶枝意假装没看到。

　　看着亮堂堂的警察局，她心里向这个代表威严与正义的地方默默道歉。

　　她堂而皇之，撒谎了。

　　可是。

　　可是她要保护江异。

　　男警察十分意外地看了这个纤细娇弱的女生。以往来警局，没有人会替江异说话，更遑论替他顶罪。头一次，一个弱得不能再弱的小姑娘没有丝毫犹豫地站出来，说要保护江异。

　　听起来着实稚气可笑。
　　但又让他觉得有什么命运的手最终向江异伸过来了……

　　女警察看着椅子上身形纤细单薄的小姑娘，温声道：“小姑娘，你说这个人尾随你。在场还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

　　巷子里是监控死角，夜色很黑，看不清。

　　张鹏一直狡辩说自己喝醉酒，神志不清，不小心碰到叶枝意，就让人这么打一顿。

　　他这么说完，对面的少年抬眸看过来，眼神如利刃，仿佛要把他千刀万剐。

　　“没有。”叶枝意摇摇头。

　　她是一个人来的。傅皎皎在床上与男主播连线，她没好意思打扰她。

　　这么说完，张鹏青肿的眼睛划过一丝得意。

　　“他们没有证据，无辜冤枉好人。”
　　“警察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语气无辜，仿佛最受委屈的人是他。

　　男警察与女警察对望一眼——
　　事情有点棘手了。

　　虽然显而易见张鹏在说谎，可是一时半会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但江异打人的证据确是明晃晃的昭彰。

　　如果最后没拿出证据，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只能按打架斗殴的性质处理。

　　“警察，希望你们秉公办事！”
　　“这个疯子快把我打死了，我提议判处死刑！”

　　张鹏不断为自己叫屈。

　　“你他妈闭嘴吧。”谢怀希忍不住了骂道。
　　刚刚异哥就应该把他打死。这种社会败类，就当作为民除害。

　　越想越生气。早知道前面拖他出来的时候，就应该多揍他几拳。

　　“好了，既然这样，我们后面——”男警察准备今晚先暂停，后面多花点时间找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叶枝意喊了句。
　　声音急切，像是突然想起来。

　　“等一下，警察叔叔。”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看向她。

　　江异也侧过身，眉梢半挑，凝视着她。

　　只看见小姑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字一句道：“我录音了。”
　　“全部。”

　　张鹏霎时间面如死灰。

　　*

　　走出警察局前，叶枝意被男警察叫过去，单独跟他们聊了几分钟。

　　江异满脸写着不耐。叶枝意像哄小孩似地安抚了两句，江异便立马乖顺下来。

　　谢怀希今天父母在家，一出警察局就马不停蹄地打车回家，生怕晚回家一秒屁股开花。

　　江异靠在大树下，等了几分钟，还不见她出来。

　　他烦躁踢了一块路边的石头，想进去找她，耳边却又响起她进去前说的话——“江异，你乖乖地等我几分钟，好不好？就几分钟。”

　　他答应她了，不能违背承诺。

　　所以，生生又克制了步伐。

　　不知道等了多久，十几米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
　　“江异，久等啦。”

　　叶枝意从门口走了出来。

　　江异抬起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她。她今天穿着一身奶白色的连衣裙，细软的头发披在肩头，明眸红唇，素净白皙的脸庞挂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他在这一刻意识道：

　　他们云泥之别。

　　他是警察局的常客，卑劣自私。
　　而她，纯净如水，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可是，无法自控。

　　看了第一眼。
　　就还想看第二眼。
　　想看很多眼。

　　直到弄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