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饭宝六

18、第 18 章 竹马。

　　这年是民国十五年，一切如旧，邵之霆念高中，因为成绩好通过了巴黎大学的入学考试，将于一年后赴法国攻读博士学位。儿子如此争气，令邵夫人很是高兴，包下老字号中华饭店，大摆了一个月的酒席庆祝他的高中（zhòng）。这一年，邵之霆的二姐嫁人了，嫁给广裕银行的吴公子吴若麟为妻，广裕银行是上海的老牌商号，以前做钱庄，后来转型做银行，也兼做物流仓储生意，同邵家联姻，属于强强联手。

　　时光飞逝，变化的有很多，例如，邵之霆从一个顽皮、高傲的大少爷变成了沉稳、举止优雅的翩翩公子……只是表象，在外人面前，当然要树立他的伟岸形象。不变的也大有其在，例如，无论过了几年，段小山还是那个蠢得无出其右的小傻子。

　　他长高了，虽然只有一米七；他的身形偏瘦，好像邵家没有喂他吃饱饭；他的眼睛总是忽闪忽闪，好像对这个世界有着数不清的疑问……他跟在邵之霆身后，像条如影随形的尾巴。

　　当然，邵之霆也很享受这种追随，假如他要是一转头没有看到段小山，那么他就会停下来，沉着脸，大叫道：“段小山！”假如段小山没有及时出现，那么迎接他的将是一顿痛批——这对段小山来说，是大大的烦恼，因为他虽然是少爷的贴身保镖（抑或男仆？小厮？总是，贴身即是二十小时贴在少爷身边），可是，他也有自己的事做，例如，遛少爷的狗，给少爷的马喂食、梳毛，照料少爷的其他宠物……对了，还要读书和写字。

　　有时候他会抗议，不想要时时刻刻跟在少爷身边，少爷便会竖起眉毛，大声说：“那你要去哪里？”

　　段小山弱弱地解释：“我要遛小黑……”

　　少爷的眉毛竖得更紧了：“什么小黑？！”

　　段小山连忙纠正：“是皮特！”

　　少爷说：“不是早上才刚遛过吗？”

　　“他精力旺盛，一天最少要遛两次。”

　　“不许。明天再遛。”少爷霸道地命令，“让他自己待着。”

　　“……”段小山郁闷地说，“好吧。”

　　虽然偶尔……偶尔他会觉得有一点窒息，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乐意的，甚至少爷一叫，他就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自从少爷考上大学后，便不再去学校了，跟着表少爷们满上海的玩，有时候去茶馆，有时候去戏院，有时候是歌舞厅、电影院……无论什么，只要少爷有的，他都会得到同样的一份。例如，在茶馆喝茶，少爷点了瓜子话梅，也会分他一份；去戏院听戏，少爷点了他想要听的戏，也会问段小山想听什么；少爷去看电影，也会给他买一张票，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只要少爷有的，他都不会落下……所以段小山又很喜欢跟少爷待在一起，他巴不得一辈子跟少爷待在一起！

　　其他小厮有时候会很羡慕他，表少爷的小厮阿南曾经悄悄地问他，说：“山哥，你是做了什么，才让少爷这般死心塌地对你？”

　　阿南才十三岁，喜欢乱用成语。段小山想了想，说：“因为，我保护少爷有功吧！”

　　“哦！”阿南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说，“只要保护好少爷，就会得到这样的待遇？”

　　“嗯嗯！”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让邵之霆看到了，他眉头一皱，叫段小山道：“小山！”

　　“诶！”段小山浑身一震，小跑着到少爷身边，“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少爷狐疑地盯着他和阿南看。

　　“呃……”段小山说，“阿南向我请教伺候主人的办法！”

　　原来是两个小厮交流工作经验。邵之霆喝了一口茶，说：“在我身边坐好，不要到处乱跑。”

　　“嗯嗯！”段小山听话地坐下，为少爷沏茶送水。

　　这一日，上海一家戏院开业，请了当红的戏班“喜红社”坐镇表演，听说老板财大气粗，包下他们一整个月，从日落开始唱，唱到夜半。戏台子从搭好起，就有无数的人买票观看，踏破了戏院的门槛。

　　这一日演才子佳人爱情剧，几个少爷们包了二楼的雅间，一边磕瓜子一边看戏。段小山盯着台上眉来眼去的“才子佳人”，看得出了神。那佳人是喜红社的头牌，嗓音婉转动听，身段柔美飘逸，看着看着，段小山就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姨妈跟他说：“小山，你的薪水要全部存起来，将来存着娶老婆用！”

　　——噢对了，说起这五年的变化，不得不提到段小山的姨妈，她结婚了，丈夫是邵公馆新来的伙夫，这伙夫原先是四川人，擅长做川菜，被川地一家出名的酒楼聘做了伙夫长，后来酒楼来上海开分店，他便跟着掌柜的一块儿来了上海。偶然的一天，邵老爷吃了姨夫做的菜，很是喜爱，便高薪将他挖来了邵府——缘分就是这样奇妙。

　　两个年近半百的人遇见了真爱，婚后如胶似漆，恩爱非常。段小山的姨夫姓杜，生性宽厚，是个老实善良的好男人，夫妻俩膝下无子，便将段小山视作己出，像全天下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他们盼望着段小山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自上海开埠起，就有无数的人涌入上海淘金，加入□□、做生意、学手艺……在如今这个乱世，“出人头地”亦需要一份运气，因此刘妈对段小山的要求倒也不高，实在出不了头，那么娶个妻子安稳度过一生，也是好的。

　　她告诉段小山：“你的老婆本我都给你存着……将来你要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就告诉姨妈，姨妈替你说亲去！”

　　段小山此时还未满十六岁，对男女情事还很陌生，便傻乎乎地道：“老婆本？”

　　刘妈笑了一声，说：“对！将来有一天给你娶老婆用！”

　　“娶老婆？”这么说，段小山便懂了，他的那些师兄弟们有时候闲聊，总会说到这个，说男人这一生，娶个贤惠的妻子很重要，家有贤妻，人生算是成功了一半。他懵懵懂懂地想，是了，我是个男人，将来也有一天要娶妻，只是不知道，这个“妻子”会是什么样子？他尝试在脑海中临摹“妻子”的模样，可无论他怎样想象，“妻子”都像是一团飘忽的雾一般，难以掌握。

　　——像戏台上的仙女姑娘？这么一想，段小山不由得红了脸。他觉得自己不自量力，他要娶老婆，也是娶和他一样身份的小丫头，例如后院马婶的女儿，马燕燕。可是——她又不那么好看，一副身材粗壮如牛，不似“仙女姑娘”那么窈窕。

　　段小山啊段小山，你可真是不知羞，竟然幻想仙女嫁给你做老婆！这么想着，段小山忍不住低下头，羞得揪住自己的衣襟。

　　他的这幅模样，叫坐在他身侧的邵之霆看得一清二楚，这笨蛋，为什么盯着人家台上的美旦目不转睛，还一副心旌摇荡的样子？邵之霆当下便黑了脸，敲一敲桌子道：“小山，茶没了。”

　　“诶！”段小山连忙提起茶壶，“少爷，我给你倒！”

　　安分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向台上张望，邵之霆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说：“我不看了！回家！”

　　几个少爷道：“怎么了？可是这角儿唱得不好听？我跟班主说去，叫换一个人唱！”

　　邵之霆依然黑着脸，坚持要走。

　　表少爷孟进武便道：“别啊，天还早，这么早回去干什么，我们去跳舞吧！”

　　邵之霆一想，舞厅好，舞厅就叫段小山给他拿衣服，看他还到处勾三搭四。于是他道：“走吧。”

　　几个人坐车又去了舞厅。上海的这几家高档舞厅都是外国人开的，里面的服务员和部分专业舞者都是洋人，还有弹琴的乐者。邵之霆一出现在舞厅，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他十六岁，可已经出落得高挑英俊，穿一身得体西装，挡不住的贵气四射，几位穿华丽舞裙的小姐忍不住被他吸引。

　　他们点了啤酒，边喝边聊，并不急着跳舞。

　　邵之霆喝酒，给段小山点了果汁，段小山捧着玻璃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橙汁，那橙汁是现挤的，酸酸甜甜很是可口，段小山忍不住喝空了杯子。渐渐地，少爷们都被约走了，只剩邵之霆，谁约也不去。

　　段小山于是问：“少爷，你不去跳舞吗。”
　　邵之霆摇摇头：“没有伴。”
　　段小山说：“刚才好多人约你。”
　　“没兴趣。”邵之霆看着段小山，忽然间心血来潮，问他，“你想不想学跳舞。”

　　“啊？”段小山愣住了，“我？”

　　“嗯。”

　　学会了，将来可以约喜欢的女孩子跳。段小山红着脸点点头：“想的。”

　　邵之霆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来吧。”

　　段小山稀里糊涂跟他进了舞池，别人都是一男一女，只有他俩是男男搭配，段小山不觉得有什么异常，邵之霆是对着周围好奇的目光免疫，他一手揽着段小山的腰，一手轻握着他的手，说：“你跳女步。”

　　舞池里的灯光摇曳，段小山跟着邵之霆，一对蝴蝶似地，一会儿飞到左边，一会儿飞到右边，段小山像是四肢不协调，踩了好几次邵之霆的脚。

　　第五次，邵之霆终于忍不住说：“你怎么这么笨？我往左你就往右，我往前你就往后，怎么总是忘记！”

　　说着，段小山又撞在他的怀里，额头磕在他的下巴上。

　　“对不起少爷！”段小山紧张地说。

　　邵之霆不说话了。他发现每当他后退，放开段小山的手开始旋转的时候，段小山就会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撞了上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邵之霆牵着段小山，就这么跳了满场。

　　夜半，他们并肩踩着月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