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饭宝六

14、第 14 章 冷战。

　　段小山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邵之霆将他绑起来，塞进麻袋里，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不但没有人，还到处都是野兽，个个想要来撕碎他吞了他……段小山惊恐地醒来，发现天还没亮，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得室内一片清明。他再也睡不着，起来穿衣洗脸，往护卫院走去。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随后是狗叫，段小山听着有点像是小黑的叫声，便折返到狗窝，陪小黑玩了一会儿，给它喂了几块肉干。

　　小黑如今长得更大了，站起来跟少爷那匹矮脚的马差不多高，它很贪吃，也很贪玩，被栓在狗窝里经常乱叫。

　　“小黑，你说，少爷真的要把我赶出上海吗。”段小山蹲在地上，落寞地问道。

　　小黑吞下一块肉干，汪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段小山。

　　“肉干快没了，你要省着吃呀。”段小山说，不过还是给了它一块。

　　小黑吧唧着嘴，亲昵地用脑袋蹭他的面颊。

　　“小黑，要是我不上学，我就天天带着你玩……”说到上学，段小山陷入了沉思，少爷都要赶他出上海了，还会允许他继续上学么？

　　其实，不上学也好，那就见不到同学们了……况且他也不是多么聪明，不是读书的料子，最近老师开始教他们读一些法文，怪声怪调的，他读不明白，常常被同学们笑话。

　　少爷一定读得很好吧？肯定会被老师夸，同学们也很崇拜。不知道少爷长大了会干什么？也许会像老爷一样，满上海的做生意，做成上海第一富，到时候他留在少爷身边，也许可以给他开开车，做他的保镖、保护他的安全……这样说，我也并非全无用处，少爷失去我也是一种损失。那么，该如何说服少爷不要把我赶出邵府、赶出上海？

　　最重要的是，姨妈也在邵家，少爷该不会把姨妈也赶出去吧？

　　不行！段小山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坚毅，绝对不可以让少爷把我赶出邵府！

　　就厚着脸皮求求少爷吧，不行的话去求邵夫人，或者老爷，总有可以留下来的办法。

　　到了天亮，段小山去厨房吃了一碗稀饭，然后换好校服，就猫在大门围墙的拐角处，等少爷过来。

　　少爷没等来，司机先到了，段小山想了想，先上了车，他是这样打算的：他先上车，到时候少爷若要赶他下去，他就死赖在上面，抱着少爷的大腿，难道少爷还要硬把他扔出去不成？少爷不会这么铁石心肠的。

　　思想准备已经做好，段小山忐忑地等少爷上来。

　　过了一会儿，邵之霆穿戴整齐地从大门口走出来。

　　段小山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少爷的皮鞋踏在水泥地板上，“哒”、“哒”、“哒”，每一下都踩在段小山的心脏上。

　　邵之霆停在车门前，很明显，他看见了车里的段小山。他没做声，用力拉开车门。

　　段小山不明显地抖了一抖。

　　邵之霆上了车，坐下来，忽然转过头，看着段小山。

　　段小山浑身僵硬，不敢转过头。

　　“喂——”邵之霆开了口，声音冷冷的，像是腊月里的冰水，要活活把人冻死。

　　就在这时，段小山忽然起身，“扑通”一下跪在了邵之霆的脚下，车内空间狭小，他跪着，双手搭在邵之霆的大腿上，“少爷，对不起，我错了！”他大声说，痛心疾首，以表明自己真的知错了，“求您不要把我赶出上海！”

　　邵之霆愣住了，他的脸色很差，像是昨晚没有睡好——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段小山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跪下？他张了张嘴，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段小山殷切地看着他，很诚恳地求得他的原谅，那表情分明在说：“少爷，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邵之霆的心情有点怪异。不开心，甚至有点生气，为什么跪我？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只有奴隶才会跪主人，你是我的奴隶不成？可是，我以前也分明把他当做我的奴隶……邵之霆觉得自己的想法正如一只脱缰的马一般，奔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去了。

　　总之，他很不开心，他没有从段小山的动作里感觉到一丁点的愉悦。但是，也没法对他生气。他抽回自己被段小山压在掌下的手，淡淡地说：“起来吧。”

　　段小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没有生气的迹象，甚至是——很平静？段小山内心嘀咕着，缓慢地起身，坐下来。

　　“走吧。”邵之霆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了。段小山心中一喜，难道少爷原谅我了？他转过头，想跟少爷说句话，可看到少爷的表情——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像一潭死水一样，淡淡的，没有开心也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少爷更可怕了。段小山担心地想，难道他是在想着更用力地惩罚我？例如，把我赶出中国，甚至——赶出人间？

　　段小山猛地抖了抖身子，默默离邵之霆远了一点。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子里一阵接一阵诡异的沉默。

　　到了学校，邵之霆先下了车，走在前头，段小山不敢跟他讲话，就默默地走在后面。邵之霆全程没搭理他，到了平常分开的楼梯口，他更是看也没看段小山，径直走了上去。

　　段小山一声“少爷”堵在了喉咙口，他张了张嘴，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吞吞走到了自己的教室。

　　一整天，邵之霆都提不起兴致，心重得好像一颗石头，沉在胸腔之底。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正坐在座位上，看似在认真地吃饭，实际上在用目光搜寻那蠢仆的身影——没找到。

　　以往，他们总在一起吃饭，不管有没有吵架，顶多也只是互相沉默地对坐着，各吃各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分开过——不，是段小山不来找自己！邵之霆生气地想，我真是给他脸了，我对他太好了！竟然让他如此无视我。

　　不就是骂了他一顿？他如此不识趣，不将本少爷放在心上，难道我不应该骂他？

　　还是说……他怪我把那阿奎的爸开除了？想到此，邵之霆便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他摔下筷子，愤恨、又有点委屈地想，且不说我有没有真的将他开除……难道，他如此不相信我的人品？相信本少爷是一个无理取闹、随随便便就剥夺人家生存权利的，坏蛋？

　　还跪下求我，他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竟然可以牺牲自己的尊严？

　　食堂的人渐渐散去，直到空荡的大厅直剩下他一个人，他也没有见到那蠢仆的身影。

　　为了躲着我，连饭都不吃……？还是说，自己躲起来吃过了，害本少爷在这徒劳地担心？

　　邵之霆站起来，脸色变得极差、极差，不，我压根就不担心他！谁要担心一个心思根本不在主人这里的蠢仆？

　　由他去吧，如果他蓄意躲着本少爷，那么、那么，本少爷放他自由便是！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邵家，随便他去哪里，以后本少爷再也不会过问他……邵之霆精神恍惚地回到教室，不知道是不是中午的饭菜不卫生的缘故，害他的胃部有一点疼。

　　到了晚上，邵之霆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走到大门口，司机已经到了，替他拉开车门：“三少爷，请上车。”

　　最近他们两个闹别扭，司机也知道，因此不等邵之霆吩咐，就主动坐在驾驶座上等段小山过来。

　　十分钟，半小时，甚至一小时过去了，段小山依旧没有出现。

　　司机不由得纳闷，这个段小山，是怎么啦？就算闹别扭，也别晾着少爷这么久，到底谁是主人谁是仆人？他悄悄回过头，只见邵之霆沉默地坐着，眉头紧锁，脸色极差，双眼死死盯着校门口。

　　“少爷。”他试探地道，“不知道小山是怎么了，要不……我去看看？”

　　“不用了！”邵之霆大声说，“他爱来不来，我不等他了！开车！”

　　“啊？”司机惊讶地重复，“不等他了？”

　　“对！不等了！开车！”

　　司机犹豫了一下，发动车子。

　　驶出一段距离之后，邵之霆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回去！”

　　司机连忙踩下刹车：“好咧少爷。”

　　汽车又回到学校门前。此时已近七点，天完全黑了，校园里的灯也灭了，只剩门口两盏壁灯。

　　司机说道：“少爷，要不我进去找一下？”

　　邵之霆心想，你知道他的教室在哪里？就算知道，教室里的灯都灭了，谁知道他跑去了哪里。这个蠢仆，是不是仗着本少爷不会拿他怎么样？才敢这样挑战本少爷的耐心？看来，真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叫他知道本少爷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他带着隐隐的愤怒道：“不用，我去找他！”说罢，他下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司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后的阴影里，下车点了一支烟，慢慢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