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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青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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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转眼间,两个少年都已过了九岁生日,马上要满十周岁了。
邵之霆的生日在前,他过生日,自然是兴师动众的,好像全上海的权贵们都来了,踏破了邵公馆的门槛。此时邵家正兴盛,各路人马都要给邵家一个面子,就连平时跟邵家不对付的黄家都来了。
说起这个黄家,一言难以蔽之。黄家的当家人叫做黄启丰,是上海有名的富商,他的财富并不是像邵家老爷那样白手得来,而是家族传承。他家自明朝起就是当地的望族,后来几经起落,来到晚清,靠卖烟叶再次发了家。黄家靠这笔敛来的财富,开设赌场、舞厅、地下钱庄……到了黄启丰这一代,家业大到足以傲视整个上海。
黄启丰发达前夕,邵家老爷还是个在茶馆跑堂的小伙子,他13岁,就要扛起整个家,白天跑堂,夜晚干苦力,累死累活挣不够给母亲治病的钱。后来他从茶馆辞了职,跟着同乡去码头扛大包,别人一次扛一个包,他可以扛两个、三个……白天卖苦力,晚上学英语,没事就拦住码头的商人们向他们讨教生意经……终于,邵家老爷靠卖粉丝挣得了第一桶金。有了钱之后,他和同乡们包下一条船,往返于宁波上海,销售货物,从一些日用商品、洋火、洋布等到绢丝、茶叶、五金、煤油……赚到了足够的钱,他就将小船换成大船,开始做进出口生意,邵家老爷借此实现了资产翻倍——那之后,他睡觉都在琢磨怎样使钱生出更多的钱,建厂、投资、开公司,做远洋贸易,拿钱打通关系……就这样,生意越做越大,风头隐隐有盖过黄家的趋势。等黄家意识到邵家的崛起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之后,已经来不及了,两家分庭抗礼,就连这“淞沪联合商会”的代理会长都是黄启丰和邵明德共有的头衔,二人为了竞争正会长,这些年没少明争暗斗。
近日,邵明德得到消息,说在不久的将来,上海将会到任一个“淞沪镇守使”,负责管理上海的财政、防务和治安。听说这个淞沪镇守使和黄启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是真的上任,那他邵家在上海还有立足之地吗?邵明德为此忧心不已,这次借着邵之霆生日,也许可以打听一下消息,于是他广发请柬,邀请各路人士参加爱子的生日宴。
到了邵之霆生日当天,邵公馆门前一会儿便要来一辆汽车,邵家老爷和夫人在门前迎接,一直到天擦黑,都还陆续有人携礼登门。八点钟,晚会正式开始,此时晚餐已用过,这时才正式开始邵之霆的生日宴,侍者们从侧厅推来一个五层高的蛋糕,乐队们为邵之霆演奏专属音乐……邵之霆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吹灭蜡烛,宴会正式开始。
在蛋糕架子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都是他的生日礼物,邵之霆拆了几个,感到十分无聊。这时他想起自己的仆人来了,这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不要随意离开他的身边吗。蛋糕都不想吃了是不是。邵之霆内心非常不悦,端着一盘切好的蛋糕出去找段小山。
整个邵公馆灯火通明,里面这会儿正在开舞会,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开始搂腰搭肩地跳舞,过道上还有一些讲悄悄话的,就连草坪上也都精心装饰过,有受不了室内的闷热、出来透气的夫人小姐们……就是没有段小山。
奇怪,跑哪儿去了?
邵之霆在草坪上绕了一圈,又回到厅内,忽然在拐角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有点像是段小山。
他走过去,那边是洗手间,段小山站在洗手间门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邵之霆走过去,皱起眉头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段小山像是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邵之霆才放松下来,小声地说:“……少爷。”
“不是说不要乱跑吗?”邵之霆看着他,“吃不吃蛋糕。”
“嗯……吃。”段小山说,眼巴巴地看着蛋糕上的彩色奶油。
他今天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练功服,洗得有点发白了,皱巴巴贴在身上。邵之霆说:“今天我过生日,你就不能穿件好看点的衣服吗?”他瞪了段小山一眼,把蛋糕递给他。
段小山接过蛋糕,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奶油,送到嘴里。
“好吃吗。”
“嗯!”段小山用力点一点头,真好吃,喷香甜蜜,好吃得舌头都要化了。
“哼,土包子……你该不会连蛋糕都没有吃过吧?”
“嘿嘿。”段小山咧开嘴,傻笑了一声。
这时,洗手间里出来一个人,是个小孩子,跟段小山差不多大,这个人邵之霆认识,是黄启丰的儿子,黄裕明。邵之霆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厌恶,这个黄裕明,长得实在是丑陋,青蛙眼,蒜头鼻,一笑,就露出一口被糖蛀掉的黑乎乎的牙。邵之霆曾在一些场合见过他,每次都没有好印象。
黄裕明见到他,也是一愣,不过很快就笑了开来:“邵家哥哥,祝你生日快乐啊。”
这一抹丑陋的笑快要刺瞎邵之霆的双眼,他将脸别开,冷笑了一声,说道:“谢谢,黄家弟弟。”
“哥哥,这是你家的仆人啊?”黄裕明看着段小山说。
段小山的神情忽然变得很紧张。
邵之霆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实在是对黄裕明摆不出好脸色。
“是没有关系。”黄裕明笑了一声,笑声中透着一丝不怀好意,“你的仆人跟我是同班同学呢。”
“是吗?”邵之霆冷冷地说,“那你的智力可真低下,我听说只有智力低等的人才会被分到一年级。”
黄裕明脸色一变,将要发火,可看了段小山一眼,那火气又变成了笑意:“这样说来,你的仆人智力也很低下……怪不得,我看他每天一副傻兮兮的样子,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啊?”他指着自己的脑袋,笑嘻嘻地看着段小山。
段小山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藏到邵之霆的身后。
“呵呵。”邵之霆笑了一声,说道,“黄家弟弟,我考考你吧,小明有3块大洋,去商店买东西,花10角买了三本课本,又花5角买了笔、墨、纸一套,花20角买了一只书包,最后花1角钱给自己买了一块面包——哦对了,1块大洋可以兑12角,请问,小明还剩下多少钱?”
“这……”黄裕明愣了愣,快速在心中计算,10角钱买课本,5角买笔墨纸,20角买书包……加起来一共多少?数字在脑海里组合,变成一团浆糊。该死,一共是多少来着……他的额上沁出一些汗水。
“小山,告诉他!”
段小山自邵之霆身后探出一只脑袋,大声地说:“花完了!”
“没错。”邵之霆一拍手,笑着说,“黄家弟弟,你不如我家仆人聪明啊,难不成你的这里也有问题?”他指着自己的脑袋,用审视的眼神看着黄裕明。
黄裕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服气地说:“这不是我们一年级的题!你、你再出一个简单的!”
“好。出一个简单的。”邵之霆想了想,说,“小明花5块买了一双鞋,然后6块钱卖出去,可他卖了之后又舍不得了,于是花7块钱又买了回来;结果买回来后,他发现自己不喜欢这双鞋了,于是又以8块钱的价格卖出去,请问,小明是亏了还是赚了?”
“这……”黄裕明给这道题绕晕了,什么买了又卖的,小明是闲得蛋疼吗?别急,让我一下一下慢慢算,花了5元,卖了6元,赚1元;然后又花7元买回来,等等,他哪里来的7元钱?
“呵呵,黄家弟弟,何以算得这么慢?”邵之霆皮笑肉不笑,“小山,你告诉黄少爷,小明是亏了还是赚了?”
段小山说:“赚了!赚了2元钱!”
“嗯,不错。”邵之霆看着黄裕明,悠闲地说,“黄家弟弟,亏你们家还是商贾世家,这么简单的收支题都算不出来,将来如何接手你家的生意?”
“你!”黄裕明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凸出来,更像一只青蛙了,“你们串通好了!你,你是故意的!你重新出一道,我肯定能比他先算出来!”
“算了,黄家弟弟,你跟我家的仆人比,足见你的层次如何……要是比不过,不知谁更丢人?”邵之霆说,“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小山,我们走。”
段小山跟在邵之霆后面,上了二楼,拐弯的时候,他往后看了一眼,黄裕明站在原地,正以一种十分阴狠的表情看着他们,段小山缩了缩脖子,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二楼,邵之霆的房间,段小山坐在沙发上吃蛋糕,邵之霆就在一旁看着。
“喂,你的吃相能不能斯文点?这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至于这么狼吞虎咽的么?”邵之霆的表情十分嫌弃。
“嘿嘿。”段小山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以前真的没有吃过蛋糕?”
“没有。”
“哦。”这在邵之霆看来,也可以理解。毕竟穷人的日子不好过,也许连吃一块糖都是奢侈。他的表情罕见地缓和了下来,问段小山道,“还要不要吃?楼下多的是。”
“不要了,”段小山摇摇头,“我吃饱了。”
他的唇边有一圈白色的奶油,邵之霆皱起眉头,在身上摸了摸,抽出一条手帕,扔到段小山的身上:“把你的脏嘴擦一擦!”
“哦!”段小山拾起手帕,在嘴巴上抹了抹,然后还给邵之霆——手伸到一半,看到邵之霆嫌弃的目光,他识趣地收回手,犹豫地说,“这,少爷……”
“送你了!”果不其然,邵之霆说。
“哦。”段小山说,把手帕收了起来。
“那姓黄的平时在学校有没有欺负你?”冷不丁的,邵之霆说。
“啊?”段小山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心虚,邵之霆怀疑地说:“真没有?”
“没有。”段小山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唔。”邵之霆摸着下巴,“别人也没有欺负你?”
“没有。”
“那有人跟你交朋友吗?”
“嗯……没有。”
“哦。”没有最好了,少跟路边的野狗搭话。这仆人不知有没有这个自觉?邵之霆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说明,“不许跟其他人交朋友,也不要跟同学说话,谁知道他们跟你搭话是出于好心还是坏心?还有,要是谁敢欺负你,你就跟本少爷说,敢欺负我的人,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