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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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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存醒了,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想法是,我竟然没死。
第二个想法是,我还活着。
这是个晴朗的清晨,天光大亮,不远处的山头上传来山寺的晨钟声。
只是这盛景天光之下,水岸淤泥之中,根茎虬结之处,却是另一幅光景。
息存在芦苇荡中不知道泡了多久,衣袍浸水,显现出深重的黑,他半截身子掩在水下,陷在芦苇中,身下的水色浑浊难辨,也不知掩埋了多少躯骸,早已同泥泞草根混成一块,结成颜色难辨的深褐浑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受伤,护体真气也还在。
息存的身边趴着一个人,正是司马绪,他颓然倾倒在水中,就像是死了一样。
看得息存心惊。
他赶忙扑过去,一会儿摇动司马绪的身体,一会儿又拍拍他的脸颊:“醒醒,快醒醒!”
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司马绪终于被他摇醒了。
息存难掩激动:“你终于醒了!”
司马绪道:“小祖宗,停、停,打住别摇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你摇碎了。”
息存心有余悸:“你没事吧?”
司马绪咳了几声:“并无大碍。”
见司马绪悠悠转醒,息存放下心来,他又坐直身体,语气游离,双目望天,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是你救了我,把我带到岸上?你身子骨这么弱,能带的动我?”
司马绪:“当然了,不是我,还能是谁。这里有第二个人?”
息存脸有些红,他知道自己之前对司马绪态度极差,说话也极为伤人,这人非但没有一脚把他踹倒河底,反而还救了他,这让他有些羞愧:“你现在怎么不叫我恩公了?也好,反正恩公这词儿我听着也怪别扭的,这下好了,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咱俩恩义两清了。”
司马绪笑了,被气笑的,他笑骂道:“我辛辛苦苦把你带上岸,你不谢我就算了,还质疑我救不动你,要和我恩怨两清,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可太让我伤心了。”
息存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话不太妥当,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也缓和下来:“现在咱们到了对岸,也该去春胜城了吧?”
司马绪却说:“我方才在水中,牵动了旧伤,现在暂时动不了,去春胜城的路,你背我可好?”
“当然。”
息存背起司马绪,向春胜城走去。
男人很高,也很沉,不过息存还是背得动的。
司马绪将头侧放在少年单薄的肩上,问道:“咱们认识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热气喷薄在息存的脖颈之间,连带着他的耳廓都染成胭红一片。
“息存。”
闻言,司马绪怔住。
他又问:“你是何方人士,家中有几口人?可是父母俱在?”
息存此时心情不错,耐心十足,就随口答道:“无父无母,更谈不上什么兄弟姐妹,是师父讲我养大的。”
“师父?”司马绪眸色一沉,眼中浮现一抹化不开的隐痛,“你师父他……他待你如何?”
“师父授我经文,教我技法,对我那当然是一等一的好。”
司马绪道:“难道就没有一点不好?”
息存斜睥睨他一眼,“你是官差吗,问东问西,不想答了!”
司马绪:“路这么长,你不无聊,不如咱俩聊聊天嘛。”
息存:“那怎么只聊我,不聊你?你说你叫马三,哼,一听就在敷衍我。”
司马绪听见这话很是高兴,闷声笑了几下,热气随着震颤之感传到息存全身,他凑到息存耳边低声道:“哪里敷衍,我对阿存一腔真心,天地可鉴。没想到阿存对我也很感兴趣,你想听什么,我自当知无不言。”
“你!”息存被他逗弄得面红耳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不禁斥声道:“不许胡说,谁说我对你感兴趣了,还有,谁允许你叫我阿存了!”
司马绪:“不叫阿存,那叫什么,你说我改就是。”
息存把头一偏,他受不了司马绪一直抵在他的耳畔说话了,此刻他的脸比绯色的海棠花还要鲜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耳垂更是红得快要滴血。
他只是本能的感到不对劲,这人的头发和胡茬扎得他颈间有些痒。
“你爱叫啥叫啥,闭嘴不许说话了!再多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你自生自灭吧!”
司马绪见状,心想再闹下去,真有可能把我丢在这里。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还是决定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一路无言。
息存不知道,在他后背,那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男人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一路。
是那么的绵长,那么的专注。
春胜城,云来客栈。
息存直奔这家客栈,对伙计说:“我提前订了一间甲字上房。”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小木牌,是他预定的凭证。
客栈伙计接过木牌,拿出登记册子核对后问道:“客官贵姓?”
息存:“息。”
伙计看了他一眼,又叫来掌柜的,对着登记册子翻阅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一个息字。
“这……”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木牌检查过了,是真品无疑,可这位客人要的那间房,前几天就有人入住了啊!
那位客人手中拿的木牌也是真的无疑,甚至看起来还要比这位客人手中的新。
息存在一旁站着,也看出了不对劲,他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掌柜:“客官,您的这间房,几日前已经有人订下并入住了。”
息存眉头一皱,怎么会?
云来客栈是太玄宫的产业,他那张木牌上标明的房间,应当是专门留给太玄宫弟子使用的,并不会对外。
难道是有人先他一步住进去了?
不过,这也不应该啊。
每张木牌对应一间房,这张木牌在他的手上,怎么会有旁人住进去。
客栈掌柜翻出了前一位客人的木牌,与息存手中的对比,一个崭新,一个陈旧。
而这一批木牌是不久前才制作完成的,根本不可能这么旧。
他认定,息存那一块,应当是假的。
因为背靠太玄宫这颗大树,尽管云来客栈只是一间小小的客栈,但在春胜城地界,也从来没有人敢来这里挑事。
他又观察了一下息存的穿着,看起来用料倒是华贵,不过形容却实在是狼狈,客栈老板略微思量,得出判断,此人最好不要得罪。
更何况,他自称姓息。
息在大炎,是皇族之姓,没有多少人敢谎冒。
掌柜的将息存的那一块木牌奉还。
他委婉道:“客官,这间房确有人住,我们客栈目前也没有空房了,不如您往别处看看。”
息存:“您要不再仔细瞧瞧?之前应该有人寄来书信,告知你我最迟八月十六会入住。”
听见这话,掌柜的想这人是在胡诌,什么信件,根本没听说过。
不过他还是展现了良好的素养,他言语客气,好心提醒道:“小店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现下因为辟金现世,最近几日来春胜城想要分一杯羹的人不计其数,城内客栈家家爆满,您要是想要找个住处,还是快点去别家打听一下吧,晚了可就被别人订完了。”
这话听得息存一头雾水,他见话本上的侠客外出都非常的顺利,没想到落在自己身上,连找住的地方都是问题。
而且掌柜话中的辟金又是什么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
眼见息存有些焦急,司马绪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
不过……辟金?
司马绪心中顿时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多年以前,他见过一套用辟金锻造的护甲,极其轻巧,据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不过……此物最后还是陪着他的主人一起,被兵戈贯穿,一同留在了魔域的荒土中,思及此处,司马绪眸色一暗,他问道:“掌柜的,可否问一句,如今是何年月?”
“眼下正是元丰六年。”
“你说什么!”
息存闻言,心神大骇。
元丰六年!
这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现在早已不知换了多少轮。
如今……已经是天载三年。
当今天子,都已经坐上皇位二十年了。
而元丰六年,还在更久远前的过去。
那可是……三十年前。
早知道,这距离息存出生,也还差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