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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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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言人之将死,前尘往事会如万花筒般在眼前溜一遍。
短短二十年人生,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息存估摸着自己可能也差不太多了,只是烂在河底,想着最后也只是便宜了鳝鱼泥鳅,这些小东西会在自己的身躯里钻来钻去,啃食皮肉,吞吃殆尽后他将化成一滩烂泥,永远长眠此处。
息存平日里很少胡思乱想,他忙于修行,无暇他顾。
八岁时,他才拜入师父门下,而对于过往经历,或许是因为受伤撞坏了脑袋,他半点都不记得,唯一有点印象的便是自己的名字,他叫阿存。
息存有两个师兄,大师兄封宇年近三十,沉稳寡言,当年是大师兄救下了受伤的他,于他有救命之恩。不过二人除开正事以外,没什么别的交流。倒是二师兄谢攸比大不了几岁,人也话多,经常同旁人逗趣。
而师父,息存对师父的感情很复杂。
他怀疑自己和师父有亲缘关系,他们实在是长得太像了,息存小时候就很像,现在逐渐长开,就更像了,起码有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
一看就是一家人。
说他们没有关系,别人都不信。
因此外界疯传,他最后一位亲传弟子息寸,就是他流落在外的孩子。
不过,他的师父息照对他说不上冷淡,也谈不上亲近。
自从那一年,宫主将息存收为弟子后,各种流言便甚嚣尘上,关于息照的三俗话本更是层出不穷,比如什么《霸道宫主狠狠爱》《与修真界暴君欢情一夜后我带球跑了》《那年梨花树下》……
息存的生母究竟是谁?
目前有名有姓的人选,已经有昆仑天山的雪莲神女、北原兵府的怜香夫人、蜀道剑门的叮铃侠女、峨嵋金顶的静尘师太、关内鸿门的燕离大师姐……等等十余个名字了。
此外,还有另一种故事。
比如《此夜明月入怀》,讲述了太玄宫宫主宫主被上清派离岸仙君引诱后又狠狠抛弃,怀孕生子,性情大变由清纯小白花变身地狱彼岸花,历经黑化复仇虐渣,最终太上忘情,终成大道的故事!
不过,其中最火的还是《狠戾暴君的朱砂痣》,讲述了太玄宫宫主与如今雁山剑首徐道凡的爱恨纠缠。
话说当年息照横空出世,在试剑大会上击败了徐道凡,徐道凡含恨在心,对息照下合欢散,却不想掘人不成反被——
一夜过后竟然怀孕了!
他本想杀了那孽种,却实不忍心,最后把孩子抱给凡人。岂料此事败露,被息照知晓,他因爱生恨,找回孩子,同时对雁山百般打压。
传承千年底蕴深厚的雁山,在太玄宫宫主冷酷无情的打压下逐渐落败,可怜雁山弟子只能天天喝小米粥果腹,而霸道冷酷的太玄宫宫主,依旧在等待着剑首徐道凡向他低头……
故事尚未完结,仍在连载中。
……
尽管真相并非如此,但打压是真,息照深恨雁山也是真,至于其中原因息存也不知道,此事外人知之甚少,而太玄宫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事情传到当事人徐道凡耳中,他怒气冲冲杀到书局,写了十万字用来驳斥书中内容,并要求书局出版。
“我和息宫主之间清清白白,尔等不要在胡言乱语了!息宫主品行高洁,岂容三俗话本凭空污蔑?太玄宫和雁山两派之间千年交情深厚无比,情比金坚,哪里有打压,不存在的!我雁山弟子顿顿吃肉,谁说的天天喝小米粥?哪里面如菜色了,我们一点也不穷的好不好!欢迎大家来雁山拜师学艺,一起为一剑破万法,光寒十四州而奋斗!”
这件事吓得徐道凡从此再也不敢剃须,现在的剑首已从曾经的美少年变成满脸络腮胡,肚大如牛的大叔了。
诸如此类,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不过是换了一个主角,但故事还是一样的离奇。
当然,以上都是假的,诸位切勿信以为真。
每本故事的封面上,总有一段小字,比蚊子还小的字,写着“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然而尽管如此,由于以上话本中的剧情都太过抽象,人物画风太过清奇,传播太过广泛,虽然遭到了所有相关仙子仙君的否认,依然影响甚广,为了各位同修的清誉着想,各大门派都在着手封禁,严禁公开谈论此事。
但在弟子中间这些话本却是屡禁不止,在坊市中悄悄流传。台上戏子唱到深处,假戏真做,潸然泪下;说书人讲得那是眉飞色舞,唾沫飞溅,口干舌燥;底下观众看得是撕心裂肺,涕泗横流,场场座无虚席。
与此同时,息存的生母是哪位仙子,或者生父是哪位仙君,也入选了修真界八卦小报十大未解之谜。
息存记得,就连二师兄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在二师兄临走之前。
“喂,神若,你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吗?”授课间隙,二师兄谢攸见师父息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屏风后,他迅速凑到息存身边,神色紧张,悄声问道。
身为流言中心的当事人之一的息存,此时正埋首在浩瀚书卷中,没有理会。
谢攸只好戳了戳息存手臂,息存这才抬头,露出无神的双眼,以及眼下厚重的黑眼圈,他将手中的《太玄经》搁到桌案上,一只手狠狠压着书脊,只说:“不想。”
只见息辰掀起眼皮,神色恹恹,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脸色惨淡到比一碗凉白开还凉,像是好几宿没睡了。而那紧紧抓住书本的手,还有那看书看到失去光芒的眼睛,每一个细微之处映在谢攸眼中,都在暗示着息存的求知若渴。
下课时间,竟然都在拼命学习吗?
谢攸深感敬佩,又深深恐慌,小师弟不过才入门五年,修为却进展神速,离结成金丹,也只差临门一脚了,要知道师弟如今还不到二十,才堪堪修行十二年啊!
比他当年也不遑多让了。
他要是再不努力,岂不是又要被师弟赶上了?打不过大师兄也就罢了,现在连小师弟都要后来居上,超过他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愧是小师弟,不浪费每分每秒,时时刻刻都在卷。就连课余时间都在看这枯燥乏味的太玄经,真当是……真当是吾辈楷模。”
息存神色不变,只回道:“二师兄的神勇也是举世无双,令我叹服无比,师父还未走远,你竟敢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太玄经枯燥。”
谢攸闻言顿时冷汗直流,师父的眼刀仿佛透过屏风向他袭来,他一个激灵,又重新坐下温习经书。
见谢攸消停下来,息存又悠悠拿起那本《太玄经》,继续拜读这本太玄宫传承千年的不朽名篇。
只是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面色愈发凝重。
这让在一旁偷偷观察他学习情况的谢攸心中暗自窃喜。
谢攸心想,果然再怎么天纵奇才,面对晦涩难懂的《太玄经》也会面露难色啊!
终于有我这个师兄的用武之地了。
于是谢攸趁息存不备,一把手捞过息存手中的书,同时嘴里嚷嚷着:“嘿嘿,小师弟让师兄看看你哪里不会啊,师兄这就来为你解答,不要太感谢……”
不要太感谢师兄,师兄我就是那么善解人意。
这句话太长,话没说完,谢攸僵在原地。
只见书皮内页赫然写着六个大字——神州八卦小报。
旁边附带八个小字,第三千五百八十期。
谢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信,将书一翻,封皮上《太玄经》。
再翻,内里《神州八卦小报》。
他那么大一个勤奋刻苦好学的小师弟呢?
在谢攸的记忆里,小师弟时常拿着这本书……
他不敢细想了。
快被勤奋努力的师弟追赶上没关系,被日日摸鱼的小师弟轻松赶上,简直是人生惨剧。
师弟他、他怎么敢的啊?居然在师父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还不带他一起,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谢攸已经做好了被息存千刀万剐的准备,他闭上眼睛,声音颤颤巍巍:“神若,师兄临死前,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息存静静地看他表演,“师兄请说。”
谢攸:“打完借我看看?”
说完,谢攸准备引颈受戮,一副凛然受死的模样:“动手吧师弟,我准备好了!”
谁知预想之中的暴打并未发生。
今日的息存似乎没有什么兴致,他只是轻轻抽走了他手中的书,“师兄,有件事忘记告诉你。”
“何事?”
“师父有事唤你进去。”
谢攸慌忙睁眼,只留下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而后匆匆离去。
息存太困了。
他确实几日没睡了,好不容易在钟鸣声响起前赶回太玄宫,又要焚香沐浴前来聆听师父教诲。
等待师父到来前的几个时辰也格外漫长,息存别无他法,只好看八卦小报提神。
嗯,真好看。
还想看。
息存翻开了新的一页。
按照惯例,师父向二师兄交代完话后,下一个就是他了。只是这次他们二人的对话格外漫长,息存等着等着,还是按捺不住困意,伏案睡着了。
《太玄经》就盖在他的头上。
他合上了眼。
不过在闭眼之前,息存想,等会见到师父,他希望师父能够同意他的请求,他也想跟着师兄弟们去春胜城。
先前,师父说他必须突破金丹才能外出历练。
而现在,他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了。
很快,他就能突破金丹,和大家一起上路。除此之外,他还希望得到师父的赞赏。
毕竟,在他的心里,师父就是他的父亲。
他一直一直追求的,便是师父认可的目光。
*
待金少爷及其左右亲随赶到岸边时,河面上早已寻觅不见小船的踪迹,隐没在满天水雾中。
他气急败坏,一记窝心脚朝小厮踢去,口中骂骂咧咧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养你何用?”
小厮被一脚踹飞,砸进水中,掀起一片浪花,但很快他又从水中冒头,趴到岸边,尽管面色苍白,心口疼痛不已,他还是强忍剧痛爬到金少爷旁边,匍匐在他脚下谄笑:“少爷,那美人方才乘舟渡河,必然是去春胜城了,等到了春胜城,任他有多大能为,不也是您的掌中之物?”
金少爷看他一眼,感觉确实有几分道理,便又踹他一脚,“生了张巧嘴,倒有几分道理,还不起来,回城。”
回城后,金少爷便派人马不停蹄地去寻找息存的踪影,不过他的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