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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208章 一别如雨 叶凡是在第 ...
叶凡是在第二年的秋天看到那条消息的。
消息不是他自己看到的,是别人发给他的。发消息的人是他大学同学,叫李力。李力在班里的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张告示,告示的标题写着“德德幼儿园终止办园告家长书”。李力在截图下面写了一句话:叶凡,这不是涟漪在的那家幼儿园吗?
叶凡当时正在办公室喝茶。他看了一眼手机,没点开,把手机扣在了桌上。过了五分钟,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张截图,放大了看。
告示写得不长,叶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看的是措辞,第三遍看的是落款。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告示里说,幼儿园开了六年,三年亏损,后来又因为房租太高,房东屡次停水停电,还在去年九月三十号晚上把门锁了。所以幼儿园从去年十月一号就终止办园了。
叶凡看到“去年十月一号”这几个字,愣了一下。他算了算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十月了,离幼儿园关门正好过了一年。又算了算别的,去年十月一号,正是他给涟漪打不通电话之后的一个月。他给涟漪打电话是在九月初,连着打了三天,第一天没人接,第二天关机,第三天是空号。之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叶凡又看了一遍告示的最后一段,上面写着“真诚希望各位家长朋友能够给予包涵与理解”,还写着“再次感谢这六年来所有在园幼儿的家长朋友们”。叶凡看着这两句话,觉得眼熟。不是眼熟,是耳熟。这话像是涟漪说的。涟漪说话就是这个味儿,客气,周到,把理儿都说到前头,把话都说到人心里,让你没法挑她的理。
他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发现整篇告示都是这个味儿。每一句话都说得在理,每一句话都把自己摘得干净,每一句话都让你觉得这事儿她也是没办法,她也是受害者,她也挺不容易。
叶凡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要下雨的样子。他想,这告示不是涟漪写的,就是涟漪让人写的。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涟漪的口气。涟漪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儿都办得妥妥帖帖,什么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什么人见了她都觉得她好。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说消失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想,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
二十年前涟漪第一次消失的时候,叶凡刚大学毕业。
大三那年秋天,涟漪主动找了他。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看书,涟漪坐到他旁边,问他一道题。叶凡给她讲了,讲完涟漪没走,跟他聊起别的。聊着聊着,图书馆关门了,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到宿舍楼下,涟漪说,叶凡,你人真好。
就这么一句话,叶凡记了二十年。
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叶凡觉得这就是谈恋爱了,但他不敢问,怕一问就不是了。涟漪也没说,就这么跟他处着。处了一年多,毕业了。
之后他给她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去她宿舍找,说她搬走了。去她老家找,她妈说她没回来。叶凡在学校周围转了好几天,把涟漪可能去的地方都转了一遍,没有。他就这么转着,后来就不转了。
那年他二十二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年后,叶凡又见到了涟漪。
涟漪说,就是毕业那会儿。我那会儿有些事儿,没跟你说清楚,就那么走了。后来想想,挺对不住你的。
叶凡说,都过去了。
涟漪说,你那会儿对我挺好的,我心里都知道。但我那会儿年轻,有些事儿自己也没想明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是你把我丢下了。
叶凡说,那现在想明白了?
涟漪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说,现在也说不清楚。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涟漪说该回去上班了,互相留了电话。涟漪说,有空联系。叶凡说,好。
但叶凡没给她打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也不知道打了说什么。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涟漪给他打过来了。
涟漪说,叶凡,我想请你帮个忙。
叶凡说,什么忙?
涟漪说,幼儿园要搞个活动,需要人帮忙拍些照片。我记得你上学那会儿喜欢拍照,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个爱好。
叶凡说,有。
他就去了。去了之后给幼儿园拍了半天照片,拍完涟漪请他吃饭。吃饭的时候涟漪问他现在做什么,他说做点小生意。涟漪问他成家了没有,他说离了。涟漪说他也是一个人。叶凡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往下接。
后来涟漪又找他帮了几次忙,一次是修电脑,一次是搬东西,一次是写个材料。每次都是有事儿才找他,没事儿就不联系。叶凡心里明白,但他没说。他想着,这可能是涟漪的习惯,有事儿的时候找人,没事儿的时候不找人。
就这么处了大半年,到了去年九月份。
去年九月初,叶凡给涟漪打电话,想约她吃饭。电话没人接。他等到晚上又打,还是没人接。第二天再打,关机了。第三天打,空号。
叶凡愣在那儿,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他想,又来了。
这一次叶凡没去找她。
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二十年前他还能在学校周围转,能去她老家问,可现在他没有力气了。
他坐在家里,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挺可笑。二十年前被人当了一回备胎,二十年后又被人当了一回备胎。而且这两回还是同一个人。他想,这叫什么?这叫不长记性。这叫活该。
他想报复涟漪。他想找到她,当面问她一句,你到底拿我当什么?是朋友?是备胎?是帮忙的?还是什么都不是?但他不知道上哪儿找她。他想,涟漪这人也真是厉害,说消失就消失,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像信用卡欠款的人把手机一关,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你气得要死,你恨得要命,但你拿她没办法。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叶凡就这么过了好些天。他想着这事儿,想得头疼。后来他就不想了。他想,二十年前他能挺过来,二十年后也能挺过来。不就是个伤口吗?捂着捂着就结了痂,结了痂就不疼了。等痂掉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过着过着,过了一年。
一年后的今天,他在手机上看到了那张告示。
叶凡把告示看了四遍。看完第四遍,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下起雨来。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流。叶凡看着那些水流,一条一条的,有的流得快,有的流得慢,有的流到半路就和别的流汇到一块儿,有的就那么一直流到底。
他想,他和涟漪就像这两条水流。二十年前汇到一块儿,然后分开。二十年后又汇到一块儿,然后又分开。汇到一块儿的时候他看着挺近,其实中间还隔着玻璃。分开的时候他没觉得是分开,以为只是暂时的,以为还能再汇上。结果不是,分开就是分开,汇不上就是汇不上。
他又想,涟漪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他到底有没有过真心?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他在自作多情?他想不明白。二十年前想不明白,二十年后还是想不明白。他想,这世界上有些事儿就是想不明白的。你想得再多,也是想不明白的。
他回到桌边,又拿起手机,把告示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几句“真诚希望各位家长朋友能够给予包涵与理解”和“再次感谢这六年来所有在园幼儿的家长朋友们”,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涟漪写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过他。她写“各位家长朋友”的时候,不知道脑子里有没有闪过他的影子。她写“再次感谢”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应该没有。她要是有一点愧疚,就不会那么消失。她要是有一点愧疚,这一年里总会打个电话过来。她没有。这一年里,一个电话都没有。
叶凡想,涟漪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话说得特别漂亮,把事儿做得特别周全,让谁都挑不出理来。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在感情上,一件漂亮事儿都没做过。二十年前不辞而别,二十年后又是不辞而别。话越说越漂亮,事儿越做越难看。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又像是什么话都在里头。
过了几天,叶凡给李力打了个电话。
李力接起来,说,叶凡?什么事儿?
叶凡说,你那天发的那个告示,从哪儿看到的?
李力说,网上啊,就那家幼儿园的公众号上。
叶凡说,现在还能看到吗?
李力说,不知道,我找找。过了一会儿,李力说,找不到了,删了。怎么,你有事儿?
叶凡说,没事儿,就是问问。
李力说,你跟那个涟漪,后来联系过吗?
叶凡说,没有。
李力说,我就说嘛,那女的靠不住。上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她对谁都好,但对谁都不是真心的。她那种人,你说她坏吧,她不坏。你说她好吧,她也不是真好。她就是那种……那种让你挑不出理,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的人。
叶凡说,嗯。
李力说,你对她倒是真心的。上学那会儿你就对她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后来她走了,你绕着学校转了好几天,我们都替你着急。那会儿我就想,这种人,你对她越好,她越不当回事儿。你信不信,她现在又跑了,肯定又是那套,跟你没关系,是她自己的原因,她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她永远有办法,永远有理由,永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叶凡说,你说得对。
李力说,你就别想了。那种人,想也没用。
叶凡说,我没想。
挂了电话,叶凡坐在那儿,想着李力的话。李力说得都对,但他总觉得有些事儿不是这么回事儿。涟漪是什么人,他比李力清楚。涟漪是那种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藏了什么。她对谁都好,是因为她不敢对谁不好。她跟谁都保持着距离,是因为她不敢跟谁靠得太近。她随时准备着消失,是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该留在哪儿。
他想,涟漪心里一定有个地方,是空的。那个地方她自己都够不着,别人更够不着。她这一辈子,可能就是在躲那个空的地方。她忙忙碌碌,她对人客气,她把事儿做得周全,都是为了躲那个空。可她越躲,那个空就越大。大到一定程度,她就得跑。不跑不行,不跑那个空就把她吞了。
叶凡想,这个空是什么,他不知道。涟漪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但肯定有。肯定有这么一个空,让涟漪一辈子都安生不下来。
又过了几天,叶凡在网上搜了一下那个幼儿园。
幼儿园的公众号还在,但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去年九月三十号发的终止办园告示。叶凡点开看了看,底下一共有三十多条留言,都是家长留的。有的问学费怎么办,有的问孩子转学的事儿,有的问园长去哪儿了。有一条留言这么写:赵园长和涟老师是好人,这些年对孩子特别好,幼儿园办成这样不是她的错,希望她以后一切都好。
叶凡看着这条留言,心想,涟漪又全身而退了。她又一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好,都觉得这事儿不怪她,都觉得她也是受害者。这是她的本事。这也是她的命。
他又往下翻,翻到一条留言,是一个家长发的,说:昨天去幼儿园门口看了,门锁着,里面东西都搬空了。碰到一个以前的老师,说赵园长和涟老师早就走了,九月中旬就走了,后面的善后都是别人办的。
叶凡看着这条留言,愣了一下。九月中旬就走了。他给涟漪打电话是九月初,那时候电话还能打通,只是没人接。到九月中旬,她已经走了。他想,她走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给他打个电话。应该没有。要是有,就不会等到九月中旬还不打。
他把手机放下,想着九月中旬这个时间。九月中旬,离幼儿园关门还有半个月。那时候涟漪已经知道幼儿园要关了,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但她没告诉他。她让他半个月后还在那儿打电话,打了三天,然后发现电话打不通了。
叶凡想,涟漪这个人,真是把事情做得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你找不着她,周到得让你不知道从何找起,周到得让你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他又想,涟漪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保护他?是不想让他卷进来,还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是想把这事儿轻轻放下,还是觉得他根本不重要?
他想不明白。他还是想不明白。
那年冬天,叶凡回了趟老家。
回去是因为他妈病了,住院做了个手术,他回去照看几天。他妈出院那天,他扶着她从医院出来,走到街上,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他妈说,买个烤红薯吃吧,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
叶凡就去买。买的时候,卖烤红薯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老叶家那小子吗?
叶凡看了看老头,不认识。老头说,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爹。你爹年轻时候跟我一块儿赶过马车。
叶凡说,哦。
老头说,你爹还好吗?
叶凡说,没了,走了好几年了。
老头叹了口气,说,人啊,都是一茬一茬的。你爹那会儿赶马车,我赶马车,我们一块儿去山西拉煤,一趟走半个月,路上啥话都说。后来不赶马车了,就各干各的,见面也少了。再后来就听说他没了。
叶凡说,嗯。
老头把烤红薯包好,递给叶凡,说,拿着,不要钱。你爹那会儿对我好,我不能收他儿子的钱。
叶凡说,那不行。
老头说,行,我说行就行。你爹那人,话不多,但心好。有一回我在路上病了,他赶着马车把我拉回来,几十里地,大冬天,他自己冻得够呛,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这事儿我记了一辈子。
叶凡接过烤红薯,说,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说,去吧,好好照顾你妈。
叶凡扶着他妈往前走,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那儿卖烤红薯。他想,他爹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人记着他。他爹赶了一辈子马车,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记着他的,可能也就这么一个。这老头记着他,不是因为他说了多少话,是因为他做了那么一件事儿。一件事儿,让人记了一辈子。
他又想起涟漪。涟漪话多,事儿也多,但她做过什么事儿,能让人记一辈子?他不知道。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让所有人都说她好,但“好”这个字,说出来容易,记住难。你帮人一回,人记你一阵子。你真心对人,人才记你一辈子。涟漪帮过很多人,但她有没有真心对过谁,他不知道。
他想,涟漪这一辈子,可能就活在别人的“好”字里。但这个“好”字,是空的。像那个幼儿园的告示,写得再漂亮,也就是一张纸。纸烧了,什么都没了。
过完年,叶凡又去了趟北京。
北京的冬天冷,风大,刮得人脸疼。他有一天没事儿,坐车去了那个幼儿园。幼儿园在一栋楼的一层,旁边是个招待所。门口还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破了,被风刮得只剩一半。他凑近了看,那一半上写着“终止办园”几个字,别的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门口,想着去年这时候,他来过这儿。那时候他来帮涟漪拍照,幼儿园里到处都是孩子,跑来跑去,笑啊闹啊。涟漪站在孩子们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她看见他来了,冲他招招手,说,叶凡,这边。
他跟着她进了教室,给孩子们拍照。孩子们不听指挥,到处乱跑,他追着拍,累得够呛。涟漪在旁边看着笑,说,你这水平,拍得还行。他说,你懂什么,这叫抓拍。涟漪说,是是是,你厉害。
拍完照,涟漪请他吃饭,就在楼下那个超市旁边的小饭馆。吃饭的时候,涟漪说,叶凡,谢谢你啊,老让你帮忙。他说,没事儿,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涟漪说,你这人,就是太好。他说,好什么好,好有什么用。涟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凡想起这段,觉得挺远,又觉得挺近。挺远是因为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挺近是因为还记得那么清楚。记得她穿什么衣服,记得她说什么话,记得她看他那一眼。他想,这人真是奇怪,该忘的忘不掉,该记的记不住。
他从幼儿园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送孩子的家长,有买菜的老人,有匆匆赶路的年轻人。他想,这些人里,有没有人认识涟漪?有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应该没有。涟漪这个人,走得干干净净,像她来的时候一样,不留痕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第二年夏天。
叶凡有一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说是一个幼儿园园长因为合同纠纷被人告了。他点进去看了看,不是涟漪,是另一个幼儿园,另一个园长。他把网页关了,靠在椅子上,想着涟漪现在在哪儿。
他想,涟漪可能又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又开始一个新的幼儿园,又开始对人客气,又开始把事儿做得周全,又开始让人说她好。她可能又认识了新的人,新的人觉得她好,觉得她周到,觉得她不容易。她可能又把过去的那些事儿都忘了,像忘掉他一样,忘掉那个幼儿园,忘掉那些家长,忘掉那个房东,忘掉所有让她不舒服的事儿。
他又想,涟漪可能过一段时间又会消失,又会不辞而别,又会让人找不着她。她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群人换到另一群人,永远不让自己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永远不让自己跟一个人靠得太近。她像一只鸟,永远在飞,永远不落地。不是不想落地,是不敢落地。怕一落地,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叶凡想,这就是涟漪的命。也是他的命。
他的命就是,两次遇上同一个人,两次被同一个人扔下,两次都拿她没办法。他想,这事儿要是写出来,别人肯定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哪有这么傻的人?但这事儿就是这么巧,他就是这么傻。他认了。
他又想起那句告示上的话,“真诚希望各位家长朋友能够给予包涵与理解”。他想,涟漪对他,是不是也希望他能包涵与理解?包涵她不辞而别,理解她有自己的难处。可是她从来没问过他,他愿不愿意包涵,他能不能理解。她替他做了主,替他选了这条路,让他除了包涵和理解,没别的办法。
叶凡想,这就是涟漪最厉害的地方。她永远让你没有选择。
那天晚上,叶凡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大学,在学校后面的小饭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两个菜,还是那两瓶啤酒。涟漪坐在他对面,还那么年轻,还那么好看,还那么笑着看他。他说,涟漪,我想跟你说个事儿。涟漪说,什么事儿?他说,我喜欢你。涟漪低下头,夹了一口菜,不说话。他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处对象。你要是不愿意,咱们还当朋友。
涟漪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叶凡,你是个好人。
他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往下说。
他急了,说,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愿不愿意?
涟漪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笑着,看着。
他急了,站起来,说,你说话啊。
涟漪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他想追,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看着涟漪走出门,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他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他想,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她走,他追不上。他想,这可能就是他和涟漪的结局。永远是他在原地,她往前走。永远是他在追,她在走。永远是他想问清楚,她不想说清楚。
他又想,其实也没什么不清楚的。她就是不想跟他在一起。这就是最清楚的事儿。其他的,都是借口,都是理由,都是话。话是话,事儿是事儿。话可以说得漂亮,事儿做得难看。他不看话,看事儿,事儿已经够清楚了。
他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还要上班,得睡了。但睡不着。他又想起那张告示,想起告示上的话,想起那些话里的涟漪。他想,涟漪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话,一辈子都在写告示,一辈子都在让人包涵和理解。但她自己呢?她有没有包涵过别人?有没有理解过别人?有没有真心实意地想过,别人需不需要她的包涵和理解?
他不知道。可能涟漪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是星期六,叶凡没事儿,在家收拾东西。
他收拾到书柜的时候,翻出一个旧相册。相册是好多年前的了,封面都破了。他翻开看了看,有他小时候的照片,有他爹他妈的照片,有他上大学时候的照片。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照片,是他和涟漪的。
照片上他们站在学校门口,涟漪穿着一条白裙子,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两个人都在笑。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但他记得那会儿,他觉得涟漪是他的。他觉得他们以后会在一起,会结婚,会有孩子,会过一辈子。他觉得世界就是这样的,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你,你们就在一起,一直到老。
他那时候不知道,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是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可能也喜欢你,但喜欢不是在一起的理由,在一起也不是一辈子的保证。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长到一个人可以消失两次,长到一个人可以被同一个人扔下两次,长到你以为的永远,其实就是几年,几个月,几天。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他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想撕了。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把照片放回相册,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柜。
他想,撕了有什么用?撕了就能忘掉?不撕也忘不掉。人就是这样,越想忘的越忘不掉,越想留的越留不住。不如就放着,放着就放着了。等哪天他死了,别人收拾他的东西,看见这张照片,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想这个人。那时候,这事儿就真过去了。
他又想,涟漪现在在哪儿呢?在干什么呢?她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梦见过他?有没有在某个晚上,突然想起那个帮她拍照、帮她修电脑、帮她写材料的男人?应该有吧。但也只是有而已。想过就过了,像梦里的事儿,醒了就忘了。
他把书柜关上,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灰的,像要下雨。他想起去年那天,也是这么个天,他在网上看到了那张告示。他想,一年过去了,他还是他,涟漪还是涟漪。他还是在这个城市里,一天天过着,一天天熬着,等着伤口自己长好。涟漪还是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天天忙着,一天天活着,把过去的事儿都忘了。
他想,这世上的人和事儿,大概就是这样。有的人走了,就再也不回来。有的事儿过去了,就再也过不来。你想抓住,抓不住。你想留住,留不住。你只能看着它们走,看着它们远,看着它们变成一张照片,变成一个梦,变成一句话。
话是这么说的:一别如雨,散落无踪。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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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208章 一别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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