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第206章 兰际之夜 “摄影，就 ...
-
“摄影，就是存储快乐！”
这句话是学生时代的叶凡用钢笔写在细细的纸条上，用一截透明胶带，牢牢地贴在那台相机上的。那台相机，是母亲从德国带回来的。那个时候，叶凡手中的数码相机，是他所认识的人里头的唯一一台。正是因为这种“稀缺性”，叶凡喜欢上了拍摄东西。
这话是叶凡写的，但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叶凡当时并没有想过。只是觉得这话说出来提气，像口号，像标语，贴上去之后，那台冷冰冰的机器，好像就有了温度，有了道理。后来他才知道，世上的事，但凡需要贴个道理上去的，这事情本身就有点儿说不清。
整个高中时代，大部分的快乐时光，基本上都是叶凡用这台相机记录的。照片照出来之后自然要分享。叶凡有个办法，叫“按人头儿”洗相片——相片里有几个人，他就洗几张，一张一张分出去，让每一个出现在画面里的人，都能拿到一张作留念。这个办法看起来公平，也大方，但叶凡心里清楚，他洗照片的时候，总是给涟漪的那一张，多端详两眼，多吹两口气，怕药水没干透，粘了灰。
涟漪是叶凡拍得最多的人。叶凡给涟漪照相，她从来不怯场，从来不躲闪。不但不躲，她还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适合拍照的姿势。她好像天生就知道，镜头在哪儿，光在哪儿，自己的脸该往哪边转。叶凡透过取景框看她，觉得那是一个他可以随时走进去的世界。取景框是个方框，框住什么，什么就是他的。
可这次北京聚会，涟漪躲了。
她一闪身，一扭头，一抬手挡着脸。叶凡的镜头追过去，她又躲开。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涟漪。叶凡端着相机，愣在那里，取景框里空空荡荡，只剩个背景。他放下相机，看涟漪，涟漪不看他。
这种异样的感觉，其实从几个月前就出现了。叶凡问过，问不出。涟漪不说，叶凡也就不问了。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话一出口，就显得计较，显得小气，显得一个男人，怎么老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但他心里头，早就起了疑。
这疑心，是从前几天看到的一个视频里来的。视频讲的是“自恋型人格障碍”，英文叫NPD。叶凡本来对这种东西从来不信，那天也不知怎么，手指一划，就点开了。点开了，就看了。看了，就再也关不掉了。那里面说的行为方式——吵完架后即刻变得嬉皮笑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永远是对的，永远是别人的错；你跟她掏心窝子，她像听天气预报——简直与涟漪对自己的完全一样。
叶凡把视频看了三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把一个人，看成了一个病。他更怕的，是万一这病是真的，那他这几年，到底在跟谁过日子？
不是跟涟漪，是跟一个病？
还是跟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人？
叶凡无法判断。他只能等。无声无息地等。用等待来印证。或者，用等待来推翻。等什么，他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事儿不能问，一问就破了。破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不问，他也回不来了。
聚会结束了。赵园长识趣，宣布自己要搭车回家，不打扰人家两口子。阿令也识趣，开车把叶凡和涟漪送到了幼儿园所在的“手机大厦”门口，找了个由头，也走了。
叶凡站在大厦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翻着火车订票软件。
以往来北京，叶凡总要做好规划，用最精确的时间选择车票回内海。之所以要精确，是因为即便乘高铁回内海，内海站到自己家，也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需要坐地铁。内海地铁的最后一班，是夜间十点。叶凡精确计算，只是为了和涟漪在北京多待一会儿，又不误了回家时那最后几公里的路。
可今天，他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想的不是时间。
他想的是“试”。
既然问不出，那就去试。倒要看看，涟漪是什么反应。
他选好了车次，选好了座位，手指悬在“确认支付”的按键上。如果涟漪让他回内海，他就按下去。按下去，票就买了，路就定了，今晚的事，就翻篇了。如果她不让他回，那——
叶凡没往下想。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涟漪转头对他说了一句，“我得穿一下这大厦。你进不来，在这儿等着。”
说完，她把棉服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一低头，钻进了大厦旁边的一个过道里。那个过道黑黢黢的，看不清通向哪里。叶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透过这个人。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小电动车，绕过大厦，从叶凡身后出现。
“来，上车！”
涟漪骑在车上，一条腿支着地，歪着头看他。车子虽然小，但这个姿势——这个帅气的姿势——让叶凡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皮衣、爱坐摩托车的少女涟漪。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歪着头看他，好像在说：你来不来？不来我走了。
叶凡什么也没说。他按涟漪的指示，默默地坐在了车的后座上。
刚骑了几米，涟漪感觉风大，又突然停下。她从车前筐里掏出一个雨披来，抖开，递给叶凡。
“风太大了，冷！你穿得太少了，把这个披上。”
叶凡伸手一挡：“别！又没下雨。我披个雨衣坐后面，像个傻子一样。”
“你穿得太薄了。”涟漪不由分说，把雨披往他身上套，“让你披上就披上。这是北京，没人认识你！”
她说着话，用力按下了雨披领口那两颗白色的塑料扣子。按完了，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雨披拍平整。然后一拧车把，车子蹿了出去，飞速地往北边走着。
叶凡坐在后座上，看着路边倒退的灯光。
这条路，是往北走的。不是往北京南站的路。往南站，应该掉头，往南走。可涟漪一路向北。
“涟漪，”叶凡问，“你这是载我去哪里？”
“去我家方向。”涟漪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叶凡没再问。
按照他以前的性格，每件事都要事先商量好了再做决定。他应该问一句：“不是载着我去火车站么？”或者：“你不送我去坐车？”
但他今天什么也没问。
他不想再被涟漪那看不透的内心折磨了。他想去试，不断地试。试试这个涟漪，到底想干些什么。
“哦，我说呢！”叶凡说，“这条路我以前曾经走过。再往前面走走，就是鸟巢了。”
他说的“曾经走过”，是指五月份那次。为了体验涟漪在北京的生活，他曾经骑着共享单车，把她上班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她公司到她家附近。但他只知道大概位置，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楼，哪一个门。
车子大概行进了半个小时。一个地铁站，叫“立水桥南”，映入了眼帘。叶凡知道的，所谓的“涟漪家的方向”，就是到这里为止。以前涟漪说过，她住在这附近。电动车在站前拐了弯，往东拐。后面这条路，就算是叶凡的未知路线了。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涟漪停下了车。
这条路叶凡不熟悉。但明亮的灯光下，他能肯定地看到：路的左侧，应该是涟漪居住的小区。那个2006年左右建成的商住两用、民水民电的高层住宅，有着一个当年很时尚的名字，叫“未来第一城”。小区大门宽大，灯火通明，门禁森严。
而路的右侧，则是灯光灰暗的一排底商。底商上头，立着四个黄色的霓虹灯大字：
兰际酒店。
“我先回家把车放下，充充电。”涟漪一边下车，一边示意着酒店的方向，“你去那儿等我。”
叶凡明白她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自己快步走向了那家酒店。推门，前台，身份证，押金，房卡。一气呵成。他定好房间，上楼，开门，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默默地等待。
叶凡打开了客房全部的灯光。
顶灯，床头灯，落地灯，卫生间灯。一盏一盏，全打开。房间亮了，亮得有些晃眼。床单被顶灯晒得雪白，白得像医院，白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望着这让人熟悉的、雪白的、摆放整齐的床单和被罩，嘴角不自觉地发出一丝冷笑。
那笑，仿佛是在笑自己。
但是仔细想，却又想不出笑的意义。
几个月前，叶凡曾经在涟漪面前自嘲过自己。他说：“难道酒店就是家么？”
那时候他说这话，是想让涟漪听懂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少年时期上海之行后喜欢上涟漪的他，期待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两个人一起去努力工作，一起去柴米油盐，一起去在自己贷款买得到的小屋里，过那些闲散的、无聊的、但心安理得的日子。
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酒店里，等着一个女人回家放下电动车，充上电，然后再来酒店找他。
这算什么？
他想起了屈奋进跟他说过一句话，说叶凡现在这关系，叫“令人不齿”。叶凡当时听了，还跟屈奋进急了眼。可现在他自己坐在这里，看着这雪白的床单，他觉得屈奋进说的，好像也没错。
不是好像没错，是没错。
想到这些，叶凡一脑袋恶心。
矛盾诞生出来的恶心。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叶凡对自己说。
他决定，今晚一定要问出涟漪的所有真话。包括她当初是不是爱自己，包括她现在还爱不爱，包括那个NPD的视频到底是不是真的，包括她为什么躲镜头，包括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这些话，一定要问到底。问出真来。
不问出来，他过不去。
不问出来，他没法继续往下活。
叶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电话突然响了。是涟漪。
“你订房了么？”涟漪问。
“订了。”叶凡说。
“那你退了吧。”涟漪说。
“啊？”叶凡一愣。
“你到我家来吧。”涟漪说。
叶凡没说话。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边嗡嗡的电流声。电流声里，好像还有涟漪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好像她说出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来不来？”涟漪又问。
叶凡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小区的方向，那些高高低低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涟漪的。
“来。”叶凡说。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房卡，开门，下楼，退房。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押金退给他。
叶凡走出酒店，穿过马路，走向“未来第一城”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第206章 兰际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