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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惭愧 娘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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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公鸡叫了几声,山苒在一片温暖中悠悠转醒。
她动了动腿,发现双脚都被金甲灿搂在怀中。这感觉倒不讨厌。
山苒把脚抽回来,金甲灿轻轻翻了个身跟着醒来。
下了床,山苒穿上外衣便打算出门。
她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先把鸡放到后山坡吃食,再去割猪草回来熬猪食喂猪,把猪粪铲了留着沤肥,然后去地里收菜送到饭堂,根本没有功夫好好打理自己。
山苒在屋里简单洗漱过,穿上一双烂鞋就走。
“山苒,你要去哪里?”金甲灿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疼得倒吸凉气。
“出去干活啊。”
金甲灿急了,用力又撑起来一些,一抬腿不小心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山苒叉腰看着金甲灿一会儿,无奈走过去。
她力气很大,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枕在他的后颈,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
“你说你是不是作?不好好躺在床上,非要滚到地上。我要是不在你不就得一直躺着了?”山苒气喘吁吁唠叨。
“不要。”金甲灿小心翼翼拉住山苒的小拇指,“别留我一个人。”
山苒想说,不干活你养我啊?
金甲灿接着就说:“师尊说过的,你会一直照顾我,陪着我。”
听到这些,山苒突然想起来昨天凭空得了不少财宝,高兴一拍脑门:“是哦!我现在是有钱人了。没见过有钱人还下地干活的。”
山苒把箱子从床底拖出来,坐到床边又清点了一遍里面的宝贝,然后心满意足地放回去。
晨光穿过窗洞,照在金甲灿苍白的脸上。
山苒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模样,觉得他像个冰雪雕琢的人,连呼吸都浅浅的。
她伸手在他脸上晃了晃,金甲灿没有反应,应该是睡着了。
山苒下了床,准备去烧火做饭,金甲灿突然又轻声开口:“山苒,你要去哪儿?”
她白了空气一眼:“只是去厨房做饭。很快就回来。”
“别走。我怕。”金甲灿急促喘-息,又开始咳血。
山苒健步冲到床边,伸手接住他咳出来的血。
底下垫的棉花褥子是新打的,可不能被他弄脏了。
小心处理好,山苒帮金甲灿擦干净嘴角的血,扶着他躺下去。
“你看你,急什么?我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
发觉金甲灿又要张口说话,山苒一把捂住他的嘴:“好好好,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睡行了吧!”
山苒带着茧的手掌捂着金甲灿柔软的嘴唇,金甲灿慢慢安定下来,板正地继续躺着。
她轻轻拍着他的胸脯,嘴里哼起小时候阿娘给她哼过的摇篮曲哄他入睡。
等金甲灿睡踏实了,山苒才垫着脚尖出门去外面的厨房做饭。
山苒早上一般都喝稀饭,再加一盘盐水煮白菜。
但今天她特意去鸡窝里掏了四个鸡蛋,用菜油煎得外焦里嫩,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山苒一口气吃了三个香喷喷的蛋,只给金甲灿留了一个。
她端着鸡蛋和剩下的菜粥正要回房喂给金甲灿吃,眼风一扫,忽然被面前的景象吓到。
金甲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还出了屋,手脚并用地以一种及其扭曲的姿势向她爬来。
这姿势……令山苒想到了屋角里随处可见的蜘蛛。
看见他蹭得满身都是灰,山苒气不打一处来,端着碗冲过去踹了他两脚:“你干什么!”
金甲灿艰难抬起头,虚空望着她:“我找不到你啊,山苒。”
山苒被他这话弄得彻底没脾气了。
她原地冷静一会儿,还是把金甲灿打横抱回屋里,放到床上。
“哎。算了,你脑子不好,身体也虚,我跟你计较个什么?”
山苒这样自我安慰着,把他身上的脏衣服扒下来,才发现这里没有他能换的衣服。
山苒想起道元给的那块可以支取用度的玉牌。
“我去取点你用的东西,很快就回来。”
“不要,不要走。”金甲灿一把抓着山苒的手不放。
山苒烦躁地甩开他的手,呵斥:“金甲灿,别蹬鼻子上脸啊!既然你师尊把你交给我,现在你就得听我的话。我说了,我很快就回来,没有骗你。”
静静等了半晌,金甲灿才轻声说:“好。”
山苒满意地摸了摸金甲灿的头:“乖啊。”
拿着玉牌出门去了趟最近的度支司,山苒先给金甲灿支取了几身贴身衣物。
她心想反正这人也快死了,取多了还浪费布料,便用剩下的额度给自己换了几件绡纱做的衣裙,顺便打包了一些珍贵补品。
最后预定了一张木轮椅,她想,如果金甲灿想跟着自己便跟吧。万一他突然死了,好歹她还能替他送终,也算对得起她拿的这些好处了。
几天后,度支司的人把定制的轮椅给山苒送了过来。
山苒把金甲灿抱到轮椅上,推到小院里晒太阳,然后蹲在旁边择菜准备饭食。
金甲灿对吃饭这件事似乎很陌生。
山苒把第一口饭喂到金甲灿嘴边时,他连怎么吞咽都不会。
最后还是山苒摸着金甲灿的喉结,一点点顺着,引导他咽下去的。
金甲灿有了轮椅,能闻见漂浮在阳光里山苒身上混着皂荚味的体息,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不用做活,山苒也闲了下来。
有时间打扮自己,她穿着从前绝不敢想的仙衣罗裙,扭来扭去前后照镜子。
“山苒,你在做什么?”金甲灿摇着轮椅来到她身后停下。
“我穿这身衣服是不是很好看?”山苒兴奋地想找个人分享,想起他是个瞎子,又没了兴致。
金甲灿朝她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山苒,你长什么样?让我摸一摸吧。”
“你从前没有过女人吗?”山苒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心想这人生得不错,让他伺候伺候自己倒也不吃亏。
金甲灿却慢慢向上,摸到山苒的脸上,从下巴到嘴巴,再到鼻子,当他要摸她的眼睛时,被她攥住手腕。
“你自己没有眼睛,就别摸我的了。”
山苒觉得金甲灿这人疯疯癫癫的,万一心理不平衡把她戳成瞎子就糟了。
金甲灿也没坚持,点点头:“我听山苒的。不摸。”
“喂。”山苒双手枕头,靠着石墩坐下来眯眼晒太阳。
“嗯。”只要她说话,金甲灿必定回应,哪怕只是一个音节。
“瞎子。你眼睛,还有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
金甲灿抬起下巴,蒙眼睛的白绸随风飘摇。
许久后,他才有些遗憾地说:“我不记得了。”
山苒:“我听说有不少仙君在仙妖大战时战死了,你也去了那里的吧?”
金甲灿突然捂住头,痛苦地呜咽起来:“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师尊。”
“我很没用是不是?现在连师尊也不要我了,只有你要我了。”金甲灿说着,两条红色的血泪从白色绸带里渗出来。
山苒一下子跳起来:“你别激动,我不走,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哭了一会儿,金甲灿的血泪终于止住,只是蒙眼的白绸变成了红色,不能再用了。
幸好山苒之前领了些白绸,她重新裁了片两尺宽的绸带,取下金甲灿的眼带换上。
虽然早有预想,但在看到金甲灿漆黑空洞的眼眶时,山苒还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动作变得温柔轻缓,声音也细了不少:“金甲灿啊,疼不疼?”
金甲灿摇头:“不疼。”
“哦。”系完眼带后,山苒赶紧放下手。
山苒从没像现在这样闲过。闲下来后,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可她不认识什么字,也读不了完整的书。
山苒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娘一起翻花绳。
她从衣服里抽出一条棉线,打了个死结:“金甲灿,把你的手伸出来。”
金甲灿乖乖照做。
山苒把棉线的一头套在他手上,一头套在自己的手上,手指翻动,一根细细的绳子穿插在两个人的手指间。
绳子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金甲灿感觉到山苒在用绳子牵动着自己的手指。
绳子把他的手指勒得很紧,金甲灿很喜欢这种被牵引的感觉。
玩了一会儿,山苒也没了趣,把手抽回来,棉绳留在金甲灿的手上。
金甲灿默默地把棉绳一圈一圈缠在无名指上,变成一个棉线指环。
山苒翻个身,趴在石头上晒背:“你来仙山之前,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金甲灿。”
“好吧……”山苒闭上眼,晒着太阳睡着了。
金甲灿闻着棉线上山苒的气息,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磨合了半个月,山苒也渐渐习惯了金甲灿的存在。她养猪养鸡很在行,养一个人也毫不费劲。
她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饭吃。金甲灿虽然吃得比猫还少,但还是很给面子,不管她做什么,都夸好吃。
短短半个月,金甲灿的身体比来的时候结实了不少,瘦削的两腮也稍微生了点健康的肉皮,焕发生机。
这天傍晚吃过饭,山苒正收拾厨房,忽然一只红羽飞鸟停在了她的面前。
飞鸟口吐人言,声音赫然是道元仙尊的:“一月之期马上就到了,我希望尽快听到他的死讯。”
说完这句话,飞鸟便凭空消失了。
山苒也如梦初醒,想起自己照顾金甲灿原本目的不是让他活,而是让他死。
仙尊得罪不起,但区区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瞎子她还是惹得起的。况且还是个脑子不好的瞎子。
山苒回到屋里,把才擦完澡换上寝衣的金甲灿抱到轮椅上。
“山苒,你不是说天黑了吗?”
“我带你出去遛遛。”
“好!”金甲灿高兴地一口答应,“喜欢山苒带我出门。”
山苒趁着夜色,推着金甲灿鬼鬼祟祟出了门。
她一路走,逐渐变成狂奔,一直往她平时打柴的山上跑,最终在一个悬崖边上停下来。
山苒松开手,任由金甲灿的轮椅顺着他的体重乱滑。
金甲灿在悬崖边深吸着山林里的空气,拍着手笑起来:“山苒真好!”
山苒等了一会儿,金甲灿的轮椅也没能如她所愿,自己掉到悬崖下面。
她毕竟没干过害人性命的事,也不敢推他下去。后来实在是太困了,只好把金甲灿推回去。
第二天,山苒对金甲灿说:“你见过雾列仙山的雪吗?我带你去看吧。”
有道元仙尊的玉牌在,山苒一路畅通无阻,推着金甲灿径直去了雾列仙山的雪清谷。
雪清谷长年飘雪,终年积雪不化,触目白茫茫的一片。
山苒早就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风吹不到一点,而金甲灿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还赤着脚。
她推着他在松林里吹了会儿风。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他的皮肤上融化,变成水再结成冰。
金甲灿浑身动得麻木,却依旧笑得很开心,嘴里一句抱怨都没有。
这次回到家后,金甲灿终于如她所愿开始发烧。
他身上烫得吓人,嘴里哼哼唧唧的,看起来像只可怜无助的小狗。
但山苒还是狠下心没有给他盖被子。
她默默祈祷,希望明天一早金甲灿就因为风寒一命呜呼。
但第二日,金甲灿清醒的时候竟然破天荒说饿。
山苒觉得金甲灿也没有几天好活了,就大方杀了只老母鸡给他炖汤喝。
熬汤时,她犹豫再三,还是把领来的珍贵补身松茸换成了路边采集的,一看就有毒的花蘑菇。
汤熬好了,黄澄澄的鸡油一层盖着肉菜,香气扑鼻,令人口舌生津。
山苒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把所有的毒蘑菇都喂进了他的肚子。
“山苒对我真好。喜欢山苒。”金甲灿吃完饭,嘴里叽叽咕咕。
睡到半夜,金甲灿又开始说胡话,嘴里一声声喊娘。
山苒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种情况下,人大概是要去了。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娘在这里,你就放心的去吧,来世再投个好人家。”
谁料金甲灿竟像换了个人,突然文绉绉地说:“感谢姑娘连日以来的悉心照料。金某身无长物,唯有凡间一点薄产,待我死后,愿悉数奉上。”
闻言,山苒沉默良久。
心头陡生出的巨大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段时间,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如此单纯善良的仙君,竟然就要被自己害死了。
要是他真的被自己这样害死了,那她就是住豪宅,吃山珍海味也不会快活的。
山苒满心惭愧,把金甲灿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用棉衣一层一层裹好,最后绑在自己的背后,像妈妈背着小婴儿那样。
虽然金甲灿很长,但在她背上轻飘飘的。
乘着夜色,山苒背着病得稀里糊涂的金甲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雾列仙山下走去。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偷偷帮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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