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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帝王心事 夜色沉沉, ...

  •   夜色沉沉,皇城深处却有一盏灯始终未熄。

      永昌帝半靠在龙榻上,明黄寝衣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烛火将他凹陷的双颊映出两片深重的阴影。他刚服过药,苦涩的药汁还残留在舌根,但比起体内那股无时无刻不在啃噬骨髓的疼痛,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榻前跪着的是内务府总管周德安,正在低声禀报各皇子封地近来的动向。周德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殿外的夜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永昌帝耳中。

      “沧澜王已在洛京逗留一月,与吏部、户部多位官员有过从;临渊城水师今秋新增战船三艘,兵部并未收到扩建奏报;玄川王府近来招募了不少江湖人士,其中有几位在剑客榜上名列前茅。”

      永昌帝听完,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周德安会意,继续往下说。

      “朔州关外有异动,宁将军已北上巡视,北辰王随后亦率亲卫赶往朔州。”

      永昌帝忽然睁开了眼。他的眼白浑浊泛黄,瞳仁却仍保留着年轻时那股鹰隼般的锐利。他盯着床顶的盘龙藻井,看了许久,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北辰王府那座宅子,是承平十年划给他的。”

      周德安低头不语。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在问他。

      “承平十年。”永昌帝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石,“承平三年永安王伏诛。他麾下七名将领斩首者有三,其他四位不知所踪。林崇山的宅子,朕记得,就在北辰城。”

      林崇山,永安王麾下第一骁将。他死后宅邸被抄没入官,后来划归五皇子作为封地府邸。这件事当年由工部与内务府合办,呈上来的折子永昌帝只扫了一眼便批了。一座边陲空宅,赏给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再合适不过。可如今想来,那座宅子或许并不简单。

      永安王的旧部遍布军中,纵然杀的杀、流的流,那些人的袍泽之情又岂是一纸诏书能斩断的。他的五皇子,从懂事起就被他扔在天子目光不及的角落里,在那座旧宅中他会听到什么?他会知道什么?

      永昌帝咳嗽起来,周德安慌忙上前奉茶。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然后将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摊着的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大雍各大藩王的封地,二皇子临渊,三皇子云梦泽,四皇子玄川,五皇子北辰,太子坐镇洛京。

      他把五皇子放在西北,原是为了让他远离朝堂,毕竟,五皇子为宫女所出,母族并无势力,若他想要在朝堂上立足,会比他的几个皇兄辛苦许多,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宁将军坐镇北境,按理说与藩王之间应当互相掣肘。何况他知道宁将军的脾气,向来最是看不起纨绔子弟。按照他的设想,他们俩绝无可能合得来。

      皇帝的敏锐让他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他当初将北辰王府设在林崇山旧宅之上,是疏忽,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是后者,那个人的手,十年前就已经伸进了他的棋盘。

      “传朕口谕。”永昌帝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命兵部调朔州近三年所有军报入宫,朕要亲自过目。另,让内务府找出承平十年北辰王府修缮的所有文书档册,一件都不许少。”

      周德安低声应了,倒退着出了寝殿。殿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龙榻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混着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个人名,又像是句咒骂。他没有听清,也不敢听清。

      同一片夜色下,洛京城东的玄川王府中灯火通明。

      萧云琛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凉透。他手中拈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局势沉吟良久,终究没有落下。棋局已入中盘,黑白两条大龙绞杀在一处,无论从哪个方向落子,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盘棋与朝堂何其相似。

      他今夜没有穿朝服,只披了件月白寝衣,头发也未束冠,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向来精于算计的脸难得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许凌之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放在棋盘边上。

      密报来自北辰城,寥寥数行,萧云琛扫了一眼便放到一旁。他并不意外。宁将军北上,萧逸昀紧随其后,朔州关外的异常调兵,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让他意外的反而是另一个人。

      “许先生,”萧云琛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闲聊,“你说皇甫璟这次回来,对本王是敌是友?”

      许凌之站在书房阴影处,面色如常,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本王查了他的底细。”萧云琛自己说了下去,手指在那枚白子上轻轻摩挲,“他是皇甫霆的儿子。皇甫霆出身悬剑阁,当年在江湖上的名头,不比如今任何一个剑客榜前十的高手小。他的夫人,也就是皇甫璟的母亲,出自慕容家族,就是那个主家在朝中做到工部尚书、旁支在江湖上经营晴雨阁的慕容家。”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悬剑阁和清霄派一峰之隔。说起来,现任武林盟主就是清霄派的掌门。清霄派精通阵法与奇门遁甲之术,连朝廷的边军布防图,有些都是请清霄派的高人帮忙勘定的。

      飞云楼一直想插手朝堂事务,云千壑那个老狐狸巴不得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六部。威远镖局明面上运镖走货,暗地里替江南几个大员洗钱销赃。这些江湖势力,一个一个都在往朝堂里挤。

      别离间倒是想一直置身事外,若不是以皇甫霆的线索为诱饵,恐怕如今还真拿他束手无策。”

      他将白子“啪”地拍在棋盘上,震得几颗黑子跳了跳:“皇甫璟背后站着悬剑阁和慕容家,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江湖与朝堂之间的枢纽。本王若只拿他当一枚棋子来用,未免太可惜了。”

      许凌之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爷思虑深远,属下只是有一事不明。”

      “说。”

      “皇甫璟的父亲失踪十年,与永安王旧案或有牵连。若皇甫璟继续往下追查,恐怕迟早会触及当年那桩案子的核心。到那时,他是王爷的盟友,还是王爷的麻烦?”

      萧云琛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他缓缓道:“那就要看,他查到的真相,与本王想要的结果,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如果是,那他就是本王最好的刀。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而是将第二枚白子落在了棋盘的另一角,远离了黑白绞杀的主战场。

      许凌之垂眸看着那枚落子,不再言语。

      萧云琛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转向许凌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位得力幕僚,忽然换了个话题:“许先生,本王一直有个疑问。你是剑客榜排名第三十七的剑客,以你的身手,去任何一个江湖大派都能得到上宾之礼。为何甘愿留在本王这座小小的王府里,做个幕僚?”

      许凌之静了一瞬,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腰间那柄剑上。剑鞘上云纹流转,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云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方才开口道:“属下师门有训,寒冰城弟子不得参与朝堂争斗。”

      “可你现在就在朝堂争斗的中心。”萧云琛挑了挑眉。

      “是。”许凌之抬起眼,目光坦然而平静,“所以属下在寒冰城的名册上,已经是叛出师门了。”

      萧云琛没有接话。书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响。许凌之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叛出师门”四个字只是从账簿上划掉了一笔旧账。但萧云琛知道这四个字对江湖人意味着什么。

      被逐出师门,等于被斩断了所有江湖根基。从今往后,许凌之的名字不会再出现在剑客榜上,他死了不会有同门替他收尸,他遇到任何麻烦寒冰城都不会出面。这个人把自己的一切后路都斩断了,孤身一人走进了玄川王府的棋盘。

      “为什么。”萧云琛问,声音难得认真了起来。

      许凌之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寒冰城终年不化的雪峰上偶尔掠过的一缕阳光。“属下在寒冰城练剑十年,剑法大成之日,师门说我已可下山历练。下山后属下才发现,江湖虽大,但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从来不在江湖之中。”

      他顿了顿,“王爷或许不记得了,属下是孤儿。十五年前北境那场大雪灾,属下全家冻死在逃荒路上,幸好师父途经救我一命。后来属下才得知,那年的赈灾粮被沿途官吏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时已不足三成。练剑十年,杀得了一两个贪官,杀不尽满朝硕鼠。

      王爷要做的事,属下略知一二。若王爷有朝一日能站到那个位置,属下希望,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全家冻死在逃荒路上的孤儿。”

      萧云琛沉默良久,缓缓道:“本王记下了。”

      戴面具久了,有时他竟也想不起自己的初心究竟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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