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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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纺织厂外荒芜一片。
黎颂跟着他，绕过残败的砖墙。提起裙摆之后，踩上结满蛛网的铁门。
对方回眸示意她跳下来，然后拉住了她：“下来吧，我接着你。”
他也确实接住了她。
外边的道上，停了辆黑色轿车。
宋逢年倚在旁边。
拉开了车门，回眸望她停顿的脚步：“不过来吗？”
见状黎颂轻咦了声：“宋前辈，你现在发达了啊，连车都有了。”
她对他的印象，曾停留在三月前。他乔装车夫，递给她买药钱时，落魄贫穷的模样，如同恍若隔世。
宋逢年哑然失笑。
他站在风中眼角扬起。
侧脸沐在日光里，半晌才慢悠悠答：“你想多了，这车是刀疤的。他在商行里排零一号，才有资格配辆车。”
对方已死。
如今这车呢，恰好落在他手里。
“可能哪一天，这车就得拉去销毁了。就当暂时的体验吧，颂歌小姐，上车了。”
在他打开的车门中，黎颂坐进去。
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旧时代的轿车，轻哇了声。
椭圆的车灯泛黄，车前是镀铬装饰的格栅。老式手摇的窗能降下来些，坐垫的皮革微旧。
车速不快，行驶在斑驳的道路上，时不时产生颠簸，车辙驶过那些泥泞的路。
天色灰蒙蒙的。
倒退在，狭小方形的玻璃窗中。
宋逢年握着方向盘，偶尔瞥出去，观望周围的情况。
他对她说：“纺织厂很偏，在宁城的郊区之外，前面才算进城。等到了居民区，你记得立即下车。”
黎颂有些不明所以：“嗯？”
她讶异：“还没到，你就赶我下车啊？”
他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怎么说，已是两回的生死之交了。
她方才摇下点车窗。
微凉的风吹进来，吹到脸颊上有些刺疼，便又把窗摇上。
窗关上后，他的声音更清晰了：“等下车后，别再来找我。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回长明街，去找苏姨她们都行。”
他谈正经话题时，不再朝她那样笑，神色微肃。漆黑的瞳色泛着深意，带警示地暗示她。
黎颂顿住。
没想到他神色变得这么快，询问：“那你呢，会去哪？”
握着方向盘的青年，平静莞尔道：“当然是回去，交代刀疤的死因了。得缓冲点时间，想一想，再编个合理的故事，蒙混过去。”
跟谁交代。
又如何逃脱过怀疑呢？
黎颂有很多疑问，但知道不方便去追问，也不能问。
她抬眸再瞥了眼他的侧脸。
最终应声：“好，我等会儿下车。”
她不能给对方带去麻烦，方才被救上来，已经很感激了。
即将驶入宁城，灰白的城墙映入眼帘，她看到了那群日本人。
他们还是那副黄绿装束、褐色长靴，跋扈阴鹜的模样。
往来的人低着头，看到他们时神色惊惧。但又免不了，路过被盘查和搜刮财物。
“就这些了，放过我们吧。”
刺刀泛着冷光，掉破包袱后东西滚了一地，染在泥泞里。
被嫌弃道：“就这么寒碜的玩意儿，滚一边去。”
这些算是幸运的。
黎颂透过窗依稀还看到。
某个角落，有个年轻女孩挣扎着，抗拒被调戏时。
下一瞬，便被对方锐利的刺刀，捅了个对穿。睁大了凝固的眼眸，软绵绵倒下去。
她的腹部血流如注。
“妈的，晦气。”
那宪兵往地上啐了口，用着日语。
拖着那女孩尚温热的身体，和旁边的同伴对视，阴沉一笑，又一起去了围墙里边：“走，去消遣下。”
黎颂握着门把手。
眉间生气地拧起，下意识想开门过去。蓦地被宋逢年，握住手腕制止了：“别动。”
他语气分外平静：“现在去了，也只会把你自己搭上。”
她无法去做什么。
最终只能坐回来，摇上窗户。
对这样的场景，已经知道不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过去。
顿时有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喘不上气来，想跟着外面那个女孩掉眼泪。
“这群败类，没有人性的畜生。只会烧杀掠劫的强盗，注定天打雷劈的恶鬼……”
她刚骂了一连串。
察觉到注视的目光，侧头发现他在看她，停顿了下：“怎么，觉得我骂得太脏了？”
黎颂轻瞪着他，眼眸微圆。
仿佛他要是点下头说句是，她会连他一起带上骂。
四目相对间，宋逢年眼睫微动。
他像是短暂地轻闭了下眼，想起些什么过往来。
随即他睁开眼。
像个没事人一般，语气轻扬：“不，是觉得你骂得，非常流畅有文采。”
“骂得很好。”
“让人觉得，径直骂进了心坎里。”
黎颂在这一刹那，捕捉到了他微小的神色变幻。她蓦地想起了，曾看过的他的手札。
民国十九年。他家破人亡过。
就在这群敌人手中。
她窥着他的神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
宋逢年却像恍若未觉。
他轻掀眼皮，避开了目光交汇。
与她说着，截然不同的话题：“虽然你骂得很好，不过别再去踹车门了。”
“万一坏了，我可得赔呢。”
“自从那条被坑的项链后，我的财务状况就雪上加霜，可能会赔不起。”
他眸底浮着笑意。
道着戏谑的话，语调风轻云淡。仿佛她刚刚，窥见他那一转瞬的神色变幻，只是错觉。
“哦，好的。”她听劝道。
只是黎颂骂完，依然觉得胸前仿佛堵了气，郁结着像散不开的乌云。
她隔着窗去望。
那边的角落本就没人在意，女孩被带走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泥泞和灰蒙的天色，转瞬间便埋过了那些血迹，再也看不见。
那群人，还在驱赶周围的人群：“都识相点！去去，一群不懂规矩的刁民，就这么点破东西。”
宋逢年握着方向盘，抬眼望她。
“趴下些，别让他们看到你。”
黎颂照做，闷闷地应了声。
黑色轿车停下来，有守卫的宪兵看见。踱步过来，看了眼车辆型号。
宋逢年把车窗摇下。
他半边脸在逆光的角度，挂着浮于表面的笑：“我是平日里，跟着疤哥做事的。”
“哦，商行的。”
对方看他一眼，挥了挥手放行了。
他道了声谢，摇上车窗。
依然握着方向盘。
车窗关上后隔绝了日光，青年的半边侧脸，像覆在阴影里。
黎颂注视他的时候，见他唇角要弯不弯的弧度。
不由联想起他的手札，带着力道的字迹，扬起锋芒又带着寂寥，如他这个笑。
“他们平时很喜欢，这样为难你们吗？”
她指刚刚那群人。
“这个，不怎么会。”他微笑着说，“你这样一说，倒觉得我比很多人幸运了。”
黑色轿车再度带她回了宁城。
和上回所见，没太大区别。街上人不多，有些土墙上，还留着战火疮痍的痕迹。
宋逢年放缓了车速。
像方才交代她的，他又轻声重复了遍：“等到前面人少的地方，你就下车。”
他说：“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来，和我有什么牵扯。”
这是出于为了她好的目的。
下车离开前，黎颂小声道：“其实我在这里最熟悉的人，就是你了。”
她也不知还能再去哪里。
他没改变态度，仰头笑道：“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我旁边，你都会安全。”
宋逢年转眸望着她。
他似是谨慎着又想到什么，抬起指尖，将携带的煤灰，轻抹到她脸上。
黎颂：“有这么严重吗？”
他捏着她的下巴，看了又看：“当然，小心为上。”
确保她的眉毛、眼周还有脸颊，都蹭满了有些脏的灰，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他才收回了手。
他关上车门，别过了侧脸：“快走吧，再磨蹭的话，就走不了了。”
最终黎颂下了车。
看到他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在崎岖水渍的石板路上，颠簸着消失在她视线中。
他许是猜到她没有去处，送她回了长明街附近。
黎颂远远看到了苏姨。对方还支着，那馄饨摊子，氤氲着葱香的热雾。
抬头时像是认出了她。
神色有些讶异：“丫头，你是那天那个。”
“和……他一起，来这里吃过馄饨的。”
苏姨没径直，提到宋逢年的名字。
倒是听到她语焉不详后，周围的人神色各异。有个大娘啐了口，率先道：“啊，姑娘你是来找他的？”
“他白天不在这里。”
“跟着那帮走狗做事呢，在后头当他的小走狗，过得风生水起。”
“谁不知道那商行，明面是个幌子？里头都是那群，狗娘养的鬼子，暗中收集消息，常拷走人的地方。”
黎颂沉默在原地。
她想帮对方解释，又知道不能：“他……”
苏姨打断她，神色淡然：“丫头听劝吧，别去找他。姨给你盛碗馄饨汤，顺便找清水洗把脸吧。”
街里面是暂时安全的。
黎颂坐在长凳上，不知哪个好心的女孩，递给她了面小镜子。
她抬手准备沾点清水，洗去脸上的煤灰。
镜面老旧带着裂隙，看什么都有些模糊。
黎颂瞥了眼，但这一眼便顿住了：“……这个指印？”
脸颊上留了一枚指印。
她抬手有些不可置信，再度触碰自己的脸颊。
宋逢年在车内，给她抹了煤炭灰。应当是怕她，被沿途的那群人盯上。
他很匆忙，所以她的眉骨之下，靠近脸颊的地方。清晰地留了一枚，他没来得及晕染开的指印。
纹路中断，指纹的缺口像梅花。
和她在现代所见，再次带她穿梭时空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指印，是他的啊。”
黎颂轻喃了声。
恍惚间，想起来耳畔的话语：“1940年的冬天，是那时留下来的。”
石碑上永远长眠的那个人。
原来正是宋逢年。她所认识几面之缘的，眼角散漫带笑的青年。
是他。
注定活不过1940年的冬天。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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